初秋，凌晨四点。
云津市夜色沉沉，恼人的风撞着保卫室的窗玻璃咚咚作响，附近公园的流浪狗断断续续吵闹吠叫了一夜。
保洁朝大门保安简单打了个招呼，拎着工具哆哆嗦嗦跑进楼里。
这是座规模可观的剧团大楼，在年轻人里颇有人气，几天前剧团刚开始排演新剧目，听说还是部三十多年前的传奇IP，保洁不太懂这些，只知道负责人对卫生的检查标准严格不少。
拎着打扫用具往剧团自带的小舞台走，台上暗红厚重的幕布拉起四分之一，许是昨天排练完没收拾妥当。
保洁是个新手，来剧团不到一个月，还不清楚幕布的操作方式，她费劲的爬上舞台，将厚重的幕布往旁边用力一拉！
突然！
一道黑影直愣愣压着幕布垂下！
“啊——”
惊恐的尖叫瞬间响彻空旷场馆，保洁脸色煞白脚下发软，慌不择路的边向外逃边喊，“救命啊！快、快来人！死人、死人啦——”
……………………
“被害人男性，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死亡时间初步推定是在昨天，也就是9月13日下午5－7时，尸体被麻绳悬吊于舞台上方，颈部有明显勒痕，右肩至前胸、侧颈有严重撕裂伤，疑似中大型猛兽撕咬造成，伤口和指尖处采集到可疑动物毛发。”上了年纪的老法医锤着腰站起，示意后勤人员把尸体抬走，摘下口罩对身着制服的年轻警探说道。
年轻警探面容严肃，衬衫扣子一丝不苟扣着，警员证端正挂在胸前，头衔名称显眼可见——高级探员：郝磊。
郝磊蹙眉疑惑：“猛兽？被咬死的？”
北桥区远离市中心，最近几年发展迅速，虽然还有一些没开发完全的郊区山林，但也不至于会有野兽出没。
“确切死因等相关化验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磊哥。”女警探林雪呈跨步跃上舞台打断了郝磊脑内的纠结，将手中的询问笔记递给他，“被害人简小海，父母早逝，自小和舅舅相依为命，是Space剧团本次舞台剧签约的外部演员。”
郝磊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舞台旁哭得悲痛欲绝，话不成句的中年大汉，心下唏嘘，点头示意搭档继续。
“舞台剧9月10日开始排演，但简小海当天就被开除了，据相关工作人员回忆，是因为和主役演员发生了肢体冲突，总负责人以对后续剧目开展不利为由，亲自和他谈的解约。”
“当天？确定是和平解决？”
林雪呈不置可否的摇头，正要继续说出可能的推测，原本沉默有序的工作现场外围突然骚动起来。
郝磊皱眉望去，隐约可见大门外攒动的围观人群，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怎么回事？不是让封锁消息了吗？”他沉下脸质问负责外围工作的小警探。
实习小警探急得满头大汗，没出过几次现场本来就紧张，被郝磊这严肃迫人的气势一压更是支支吾吾，只一个劲儿指着门外。
不等郝磊过去一探究竟，刚才还缩在舞台角落的中年大汉就抢先一步，哭天抢地冲出门外，直奔远处那位矮瘦的男人而去。
几人见状赶紧跟上，原以为是有什么私人恩怨，但郝磊锐利的眼神一眯，眼尖的发现男人正举着手机开直播，立刻长腿一迈加快脚步，越过众人，二话不说劈手夺下男人的手机。
见那人泥鳅样滑不溜手想跑，郝磊随即转头对外围警探厉声喝道：“拦住他！”
如今这信息时代，普通人几张嘴、几行字、几个照片就有可能暴露尚在调查案件的细节，以至打草惊蛇影响办案效率，更何况一个意欲对着直播，悲戚宣泄不满的受害人家属？
想到最糟糕的情况，郝磊顿觉一个头两个大，余光扫到手忙脚乱的几个实习生，他有些后悔没多带俩老油条出警。
但话音刚落，那边嘈杂的议论声竟意外地静了不少，郝磊定睛一看，原本情绪激动的中年大汉竟奇迹般的冷静了下来，人群中一身黑色风衣身材颀长的男人正对身旁助理吩咐着什么，连附近围观的大爷大妈也都被好脾气得疏散开来。
郝磊不由松了口气，手下却没对妄图直播案发现场的瘦猴留情面，“老实点！”
“诶诶诶，警探先生，警探先生。”不知从哪儿冒出个身着老式西装精明圆滑的胖子，他觍着着个啤酒肚满脸堆笑，对着郝磊连连点头哈腰，不动声色的把瘦猴似的男人拉到身后，“误会了误会了，这是我们Space剧团的副团长。”
“副团长？”郝磊一脸狐疑，“那你是……”
“哦，鄙人是Space剧团的团长，也是这里的负责人。”
“负责人？”没接过那人殷勤递过来的名片，郝磊面色不善，直接开门见山，“就是你在排演初日，把人解雇了？”
仅管郝磊一直以理智、刻板、守规矩在调查组内著称，但开工当日被炒这种事，怎么想都很难共情资本家吧。
“不不不……”
“是我。”年轻男人拢起风衣，温和笑着迎上郝磊审视的目光，从容伸出手，“郝警探幸会，我是叶承昼，本职工作是个经纪人，也是这次舞台剧的负责人。简小海的解约合同是我出面谈的，不知这件事……是和本次案子有什么关联吗？”
郝磊下巴微抬，眼神如刀打量着眼前容貌俊朗的男人，笑容如沐春风，一副彬彬有礼好脾气的模样，周身却又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沉稳……
“两个负责人？”
剧团长悄悄擦去额头上的虚汗，见缝插针解释道：“警探先生，是这样，我只是Space的剧团负责人，这位叶先生是辰星文化的代表，是总负责。”
这部历经多年再次被搬上舞台的剧目由辰星文化主导并投资，点名于Space剧团合作，因此严格说起来，叶承昼才是那个真正的甲方。
见这位甲方爸爸没有要打断的意思，在郝磊迫人的威压和叶承昼无声的默许双重夹击下，剧团长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问道：“警、警探先生，请问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正式重新开始排演呢？你看啊，这、这剧才刚排了三天，我们……”
这事一闹，Space剧团成了案发现场，所有工作都以配合侦查优先，排演工作自然无法继续顺利进行，空耗着的每一天都在烧钱。
剧团长也是没办法了。
郝磊对此表示理解，但在命案面前并不想尊重，他冷冷晲了剧团长一眼，直接侧过身面向叶承昼，“叶先生，昨天下午5点到7点你在哪里？”
“那个时间，正好是剧目中高层人员的会议时间，我和总导演他们在讨论最终的定妆照方案。”叶承昼不慌不忙温声说着，“会议结束后，因为意见不合，我和总导演在前面街角的小酒馆待着，一直争论到了九点。”
见林雪呈在一旁奋笔疾书准备一会儿找相关人员核实情况，叶承昼笑道：“如果是因为解约的事，应该是简小海对我怀恨在心，我没有任何伤害他的理由。”
郝磊抬眼，静默了半晌，“例行公事。”
叶承昼挑眉点头，表示理解，配合度极高，“那个时间正好是剧团下班时间，昨天是正式排演日，郑团长那里应该有所有人员的出勤情况。”
剧团长立刻会意，连连称是。
“简小海在剧团里人缘怎么样？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者……和什么人结过仇？”郝磊顺势接着问。
“这还真不清楚，简小海不是Space剧团的演员，他和穆……”剧团长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直躲在他身后的瘦猴打断。
“我看啊，这事八成就是穆羽凉干的。”瘦猴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谁？”
见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原本畏缩的男人突然来了精神，调门瞬间抬高八度，“就是和简小海发生冲突的那个主演嘛！你们是没看到当时穆羽凉那样子，就恨没把人掐死。而且简小海身上不是有兽类咬痕吗，穆羽凉就养了只巨型犬，昨天傍晚还有人在剧团门口看到了呢。”
“别瞎说。”剧团长用力把人拉回身后，拧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警告，眼角余光还不忘观察叶承昼的反应。
哪曾想那人更来劲了，“嘿，我可没瞎说，穆羽凉那傲慢耍横的脾气圈子里谁不知道，顶撞上级那都是家常便饭，去年年末不还差点冻死合作编剧嘛，现在多简小海一个，也不稀奇。长官，你真该去好好查查，十有**他就是那个凶手。”
“闭嘴！”
剧团长见警告没用，就打算直接上手教训，倒是一旁沉默多时的叶承昼出手拦住。
“诶，别动手。”叶承昼好声好气劝道，“郑团长冷静，有话好好说。发生这么大的事，副团可能也是受了刺激，不如你先带他回去休息，调查组这边的工作我来配合就好。”
全然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傲慢，叶承昼像个谦逊的小辈得体有礼的劝慰着，相形见绌的瘦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而阅人无数的“长辈”只觉得脊背发寒，干笑着赶紧连声应好。
不等他拉着老大不愿意的瘦猴离开，叶承昼在轻飘飘补了一句：
“副团手上剧团剧目的宣传工作，就由你受累代劳一阵吧，反正案子和舞台剧内容都需要保密，应该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是是是，这是自然。”郑团长连连点头，腰都快弯成180度了，要是连这种软刀子警告都听不懂，那他十几年剧团长就真是白干了，之后还可能干脆没得干了。
那瘦猴是郑团长的远方表亲，三十出头，没什么真本事，最是不屑像叶承昼穆羽凉这种有为青年。年前求着郑团长给他开了后门，在剧团谋了个差事，美其名曰副团长，其实对舞台表演这些业内门道一窍不通，平时也就拍拍剧团日常做做直播，并不涉及剧团重要事务，大家也都懒得点破。
奈何这人心比天高，干不到三个月竟真把自己当领导了，欺男霸女压榨剧团成员的事没少干，大家也都敢怒不敢言，但谁成想，大前天排演初日，却碰上穆羽凉这个硬茬，丢了脸面，因此心里一直记恨着，这下记恨的对象估计又多了一个叶承昼。
郝磊没空深究这些职场门道，倒是瘦猴提到的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读出郝磊投来目光中明晃晃的疑问，林雪呈悄悄凑上去，小声道：“穆羽凉就是《塔吉撒·约尔》这部舞台剧的女…男…额……主演。”
听着这结结巴巴的汇报，郝磊狐疑转头看向她，满眼都是对一个老警探汇报水平的质疑，林雪呈赶紧正色解释：“反串，理解一下。”
“行。”
成功挽回自己专业形象的林雪呈继续道：“听说穆羽凉在业内风评两极分化，出演过的角色更是惊喜和惊吓并存，当初选定他出演塔吉撒这个角色时，还是这位叶先生和总导演极力主张，力排众议，最终才说服了其他高层。”
这么看来，也难怪叶承昼会因为瘦猴的随意污蔑这么不留情面，那可是他亲手抬上去的主角诶。
“听说？听谁说？网侦来消息了？”
林雪呈一噎，见郝磊问得一本正经的，她有些心虚地向后挪了几步，“听……网友八卦…的，网侦刚开工呢，哪儿那么快……哥我错了！现在马上去催。”
“郝警探。”林雪呈在郝磊的眼刀威胁下前脚刚走，叶承昼就适时上前，依旧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温和笑容，“今天是剧目主创定妆照的拍摄日，穆老师……也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带路。”
远远看了眼夹着尾巴灰溜溜退场的剧团长二人，想起林雪呈刚才那些不正规的情报，郝磊点头同意，“调查组例行公事，不会污蔑任何一个好人，还请叶先生放心。”
“当然，配合调查组工作，是我这个云津市民的荣幸。”
没有任何私人情绪的外泄。
郝磊一挑眉。
可别和这人为敌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