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微刚走到柳溪村口，一个老人便迎了上来。他看了看她，又往她身后望。
“仙长呢？”
陶知微也回头看了一眼。山路上空荡荡的。她转回来，指指自己：“我就是。”
“就你一个？”旁边抱孩子的妇人问。
“嗯。”
陶知微解下腰间的木牌，系绳勾住了旁边的铜铃。那是她领差时师父给的，说戴着能护身。她拨开系绳，把木牌递过去，铜铃在腰间晃了两下。里头没装铃舌，一声也没响。
老人辨过牌上的印记，双手还给她，朝村里喊：“去叫老陈，山上的人到了。”
井边有人挑水，院里还晾着衣裳。只有几户人家的牲口棚关得格外严实，门上贴的符画得很满，朱砂几乎糊成一团。陶知微多看了两眼，没好意思问是谁画的。
老陈提着一只破竹筐赶来，掀开盖在上面的旧布。筐底躺着一只死鸡，颈上的羽毛结着暗红的血块。
“前日早上发现的。昨儿又死了两只，还少了只羊。”
旁边有人接话：“刘家的羊。找了一日，在东边山沟里找到的。”
陶知微抬起头：“报到山上的时候，不是只有鸡鸭吗？”
“送信那会儿，羊还没丢。”老陈把布盖回去，“昨夜连我家的牛也叫了。我提灯一看，棚门开着，牛脖子上多了个口子。”
“带我去看看。”
牛见了生人就往后缩。陶知微请老陈拿来一把草，等它低头嚼起来，才绕过去拨开颈上的毛。伤口已经结痂，周围的毛叫人擦洗过，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她取出一张细窄的符纸，悬在伤口上方。老陈也凑过来看，等了片刻，纸色没变。
“是尸毒吗？”
“没查出寻常的尸毒。”她把符收好，“昨夜您听见牛叫，多久就过来了？”
“披件衣裳就来了。”老陈朝院子那头一指，“我家门就在那儿。进棚的时候，牛差点把绳子挣断，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陶知微走到他家门前，回头望了一眼。从这儿到牛棚不过十几步，院墙却挡着半扇棚门，得走近了才能看全。她回去摸了摸门闩，闩没断，门板也没被撞过。领差时她特意在纸上写了先查脚印，眼下门前人踩牛踏，几道印子叠在一处，早分不出先后了。
“仙长，那东西今晚还来么？”
“我在这儿守一晚。”陶知微指了指棚边的干草，“劳烦您把这些挪远些，再跟各家说一声，天黑前把散养的鸡鸭赶进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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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时，老陈搬完最后一抱干草，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我留下搭把手。”
他走路有些跛，方才抱着草过门槛，险些绊了一跤。陶知微朝亮着灯的屋子指了指。
“您替我守那扇门吧。要是听见动静，先把屋里的人拦住，别让他们出来。”
老陈这才答应，临走把灯笼留给了她，说油是新添的。
陶知微把灯挂在棚门外，贴着墙坐下。天一暗，风便顺着衣领往里钻。她这才翻出青禾师姐给她塞进包袱的外衫，披在身上，又摸出一只冷馒头，边吃边分符纸。查毒的收回布袋，镇尸的揣进怀里，伸手就能摸到。
馒头吃完，肚子还是空的。早知道多带两个。
棚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牛短促地叫了一声，紧接着是绳索绷紧、木栏晃动的声音。陶知微起身贴到门边，听见里头还有一点响动，像衣料擦过草堆。她把灯笼取下来搁在门边，抽出剑。
“谁在里面？”
牛又挣了一下。陶知微左手掐诀，推开半扇棚门。灯光从门缝照进去，地上拖着一道影子。她顺着影子抬眼，看见有个人正俯在牛颈旁。她心里一紧，手里的诀已经打了出去，微光擦过那人的肩，落进墙边一堆破竹筐里。
火苗一蹿，那人回过头来。火光照见一张年轻的脸，面色惨白，双眼泛红，下半张脸沾着鲜血。
高阶僵尸。
竹筐上的火苗很快矮了下去。陶知微右腕一抖，剑身散作银链，擦着木栏飞了出去。那人侧身要避，脚下却顿了一下，链子已经绕过肩背，缠住他的腰。她左手抽出黄符，抢上前去，到了跟前才发现这人比自己高出许多，只得踮起脚，往他额上一拍。
“定！”
牛往旁边一缩。那人没动。陶知微屏息等了片刻，慢慢把手收回来。刚要松口气，那双红眼睛便垂下来，看着她。
“然后呢？”
陶知微低头看看锁链，又抬头看符。没贴反，朱砂也没蹭掉。她退了半步，左手摸出师父给的手册，借着门边的灯光，顺着纸签翻到镇尸那一页。
符至，尸定。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若无效，查符纹是否有缺。
那人也低了低眼，像是想看清垂在自己额前的黄纸。
“看清了吗？”
陶知微把手册往身后藏了藏：“你别动。”
“我还没动。”
她攥紧锁链，又退了一步。这东西会说话，会看人，还知道顶嘴！她把记得的几种尸物挨个想了一遍，没一个对得上。
那人抬起手，银链轻响。陶知微一收指诀，链子骤然绷紧，他的手果然顿了一下。她刚觉得法宝还有点用，便见他伸长两根手指，把额头上的符揭了下来。
“这个，”他看了眼黄纸，“还要吗？”
她没接。他望了望门边的灯笼，又看看她。
“第一次？”
“与你无关。”
他把符搁在木栏上。陶知微趁他偏头，扫了一眼牛颈。原先结了痂的地方又在渗血，牛退到了拴绳尽头，前蹄还在地上刨。
“你先离它远些。”
“它没死。”
“我看见了。”
“伤口也不深。”
“那也不是你的牛。”
他终于又看向她。陶知微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背发紧，脚下却没挪。牛又挣了一下，那人搁下符以后，倒没再往牛那边去。
“你若现在停手，”她试着说，“我们可以先谈谈。”
“谈什么？”
陶知微还没想好，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刮擦，像指甲划过棚门。那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门上。她刚要回头，他突然往前一步，绷紧的银链拽得她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推到木柱内侧。她左手撞上柱子，手册脱了手。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从门外扑进来，撞翻了灯笼。灯笼滚进棚里，破开的纸罩里透出一点火光。陶知微只看清一张张开的嘴，牙缝里卡着一撮灰白的毛。那东西扑了个空，四肢一落地，头便先转了过来，喉间挤出一声低吼。
手册摊在她脚边，纸上画着一具青面獠牙的尸物。陶知微看了看图，又看了看门口的东西。
身旁那人说：“这回，你倒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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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话 符至，尸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