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岁月积攒下来的疲惫与不甘,如同被压抑了千生万劫的洪流,在此刻尽数爆发开来。
洞天之内,那一缕悬浮于半空的神魂光团微微震颤,七窍淌血的肉身静静躺卧在棉褥之上,再无半点生机。张绮绝不肯就此乖乖被天道拆解,卷入新一轮无休止的轮回。神魂光团剧烈翻涌,迸发出微弱却决绝的辉光,奋力向上挣扎。一层又一层洞天结界被她硬生生撞开,岩壁震荡,洞中的山泉激荡起层层水花,案头的经书纸页哗哗翻飞,盏盏台灯的光晕剧烈摇晃。她冲破洞天的层层壁垒,一路扶摇直上,撕裂云层,直冲此方世界至高无上的天道边界。
越向高空升腾,周遭的天地景象便愈发奇异。脚下大地化为朦胧的虚影,人间的万家灯火一点点缩作细碎萤火,凡间的风声、虫鸣、人世喧嚣尽数消散。高空之中没有风雨,没有日月流转的寻常光景,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霭气,天地规则化作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压迫在神魂之上。
头顶上方,一层宏大无边的天道屏障横亘在视野尽头。它看不见具体的实体轮廓,却又真实可感,仿佛是熔炼亿万天地法则浇筑而成的铁桶,厚重、冰冷、坚不可摧。这便是此方天地的绝对边界,隔绝此方寰宇与外界浩瀚虚空,牢牢守护内部完整的轮回秩序,世间众生生死流转,皆被禁锢在这层壁垒之内,无人能够轻易逾越。
张绮的神魂凝作一团莹白剔透的光团,在这片混沌高空之中孤悬。她抛却一切自保的余地,不顾一切,驱动全部残存的神魂力量,一次又一次狠狠撞向那厚重冰冷的天道屏障。
无形的震荡一**扩散开去,混沌霭气被撞击得翻涌搅动。
“我不愿再入轮回。”
“我要飞升,我应该去往大罗天!”
两道心念,没有声响,却在神魂深处反复轰鸣,是她此刻仅存的执念。
每一次□□撞,屏障都会漾开一圈圈淡金色的法则涟漪,随即又飞快愈合合拢。每一次冲击过后,她的神魂光团便会黯淡几分,一部分神魂本源随着撞击耗散在混沌之中,化作点点细碎光点消散无踪。屏障坚固得超乎想象,绝大多数的奋力冲撞,都如同石子投入深海,石沉大海,掀不起真正的裂痕。
她没有停下,在广袤无边的天道内壁漫无目的地游走。周遭尽是流动的法则光霭,无边无际,看不到起点,望不见终点。她一遍遍地试探、摩挲、轰击壁垒的每一寸,一寸寸搜寻那理论之中可能存在的薄弱之处。不知辗转多久,终于,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动。那是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隙点位,屏障的法则在此处微微松动,力量较之别处稍逊一筹。
找到了。
神魂光团死死钉在这一处位置,不再四处游荡。她将残存所有力量源源不断倾泻而出,一遍又一遍,持续不断冲撞这道微小裂隙。震荡连绵不绝,裂隙在反复捶打下微微扩张,又立刻被天道本能修补收拢,拉扯之间消耗成倍加剧。
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也无从判断这微薄的力量,究竟能不能彻底打破这一重禁锢。累世修行,一世又一世降生,一世又一世苦苦苦修,尝遍修行路上所有孤苦与煎熬,她早已彻底厌倦这套周而复始的轮回。她所求不多,只求挣脱此方天地的牢笼,奔赴那传说之中,超脱生灭轮回的大罗天。
神魂的光晕在无休止的撞击之下持续黯淡,光团边缘不断飘出细碎的魂光,一点点损耗消融。可张绮心中没有半分退意,哪怕神魂燃尽,也不愿回头落入轮回的罗网。
……
同一方世界,相隔万水千山的另外一片地域。
沉沉夜幕铺满连绵起伏的群山,墨色的天幕上零星点缀着寥寥几颗星辰,朦胧月光穿过薄云,洒在蜿蜒盘旋的盘山公路上。山林深处万籁俱寂,只有夜风穿过林木,掀起树叶沙沙的低响。
几辆改装过的电瓶车正疾驰在山道之上,车身缠绕的霓虹灯带流转着五彩斑斓炫目的灯光,在漆黑的山林间拖出一道道流动的彩色光痕。一群正值年少的少年少女趁着夜色,在盘山公路上风驰电掣地竞速追逐。少年们肆意的笑闹、欢呼、口哨声此起彼伏,张扬热烈。山野的晚风卷住喧闹的呼喊,掠过重重树影,消散在幽深山谷之中。
林小辉便是这群年轻人当中的一员。模样看着仅十五、六岁,一身新潮张扬的打扮,跨坐在改装电瓶车的车座上,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飞扬。他拧动油门,和身旁的同伴相互追逐较劲,风狠狠刮过他的鬓角,少年沉浸在速度带来的畅快刺激里,全然没有察觉前路潜藏的凶险。
车子飞速冲下长长的下坡弯道,路面带着夜间露水浸出的微湿。就在这一瞬,车辆骤然失控。刹车彻底失效,捏下刹把没有半点阻滞,车轮与柏油路面摩擦,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响。重力推着车身越冲越快,速度已然完全不受掌控。后座同乘的女孩反应极快,危机降临的刹那,咬牙纵身从疾驰的车上跳下,身子在路边茂密的草丛之中翻滚数圈,磕得满身擦伤,好歹保住性命。
可林小辉已经失去脱身的时机。电瓶车裹挟着巨大的惯性,狠狠冲破公路外侧的防护护栏,金属护栏被撞得弯折变形,连人带车一同翻滚着,重重摔向陡峭幽深的山崖之下。
骨骼碎裂、车身扭曲的巨响短暂回荡,随即归于沉寂。
撕心裂肺的剧痛仅仅转瞬即逝。他的肉身摔落在乱石之间彻底失去生机,一缕薄薄魂魄悠悠从躯体之中漂浮而起。少年的魂魄还带着活着时的懵懂,眼神茫然,满是错愕,尚且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已然殒命。
就在这一刻,一道浩瀚莫测的无形力量骤然自无尽高空俯冲而下,仿佛自辽远宇宙深处奔赴而来。威压铺天盖地笼罩整片山崖,山林草木都为之微微震颤。不等林小辉这缕新生魂魄生出半分念头,那股力量便直接将他裹挟卷起,拉扯着魂魄冲破夜幕,向着高空飞速疾驰,一路朝着那遥不可及的天道屏障狂奔而去。
它裹挟少年单薄的魂魄扶摇直上,冲破云层,冲入那片灰蒙蒙的天道壁垒之外的混沌空域。在向前疾驰的途中,这股庞大的宇宙能量敏锐感知到了前方那一处正在被反复轰击、微微松动的屏障裂隙。
那里,正是绝佳的突破口。
那股能量毫不犹豫,当即调转庞大的力量本体,在混沌霭气之中猛地急转弯,朝着张绮拼尽神魂苦苦冲撞的那处薄弱裂隙,轰然冲撞过去。
正全身心投入轰击壁垒的张绮骤然心生警兆。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恐怖威压扑面而来,浩浩荡荡,碾压周遭混沌气流。她心头猛地一凛,神魂光团下意识向侧面急速躲闪,第一反应以为,这是此方天道察觉到她的悖逆,降下了惩戒之力。
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炸开!
整片混沌空域剧烈震荡翻滚,金色法则碎片四处飞溅。那股外来的宇宙能量,借着本就已经被反复撞击松动的裂隙,如同巨锤砸向薄冰,硬生生击穿了亘古坚固的天道屏障。
壁垒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流转的天地法则如同破碎琉璃四处飘散。
屏障破碎的刹那,张绮心神巨震。她梦寐以求的破壁,竟然就在眼前!她来不及细细分辨这股突如其来力量的来历,求生的本能、求道的执念支配着她的神魂。她没有半分迟疑,紧随那道域外能量的身后,顺着刚刚撕裂的缺口,奋力冲了出去。
可冲破屏障之后,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她日夜幻想、祥云缭绕、仙乐缥缈、清净超然的大罗天。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宇宙。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暖意,只有无尽虚空。狂暴无序的宇宙际乱流在虚空之中肆意翻涌咆哮,五颜六色的狂暴能量流横冲直撞,碎裂的星屑、湮灭的残能四处狂飙。这里的每一缕虚空乱流,都拥有毁灭神魂的威力,随便一丝扫过,便足以将她此刻本就已经大量耗损、摇摇欲坠的神魂碾作飞灰。
张绮心底骤然一凉,一股彻骨的绝望漫上神魂。
向后退,便是回归原来的世界,等待她的依旧是天道无情的拆解与轮回。向前,便是这杀机四伏的茫茫虚空,四处皆是足以覆灭她的乱流。进退皆是死局。
唯有那破开屏障的宇宙能量,在混沌凶险的虚空之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短暂稳定、相对安全的航行轨道。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别无选择,拼尽神魂残存的全部力量,死死咬住那道力量开辟出来的通道,紧紧跟在后方。在危机四伏的宇宙虚空之中漂泊远航,一刻都不敢松懈,稍有松懈,便会被周遭狂暴的虚空洪流吞噬。
茫茫宇宙,星辰在身侧飞速掠过,不知道跨越了多少星河,也无从计算究竟流逝了多少时光。虚空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神魂,张绮的光团越来越暗淡,轮廓不断虚化,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凝聚的形态,时时刻刻都处在神魂溃散的边缘。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刻,前方那股能量再度爆发全部威能,轰然冲破另一重厚重的世界隔膜。
一股浓郁、醇厚,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灵气扑面而来,温润浩荡,瞬间包裹住她濒临溃散的摇摇欲坠的神魂。
是大罗天吗?
这个念头才刚刚在意识之中一闪而过,世界隔膜内侧的巨大吸力便拉扯下来。她的神魂失去掌控,顺着世界引力不断下坠,穿过层层云气,飘飘荡荡坠入这片全新的大千世界,一头落进一具尚年幼女孩的躯壳之内。巨大的冲击席卷意识,她陷入漫长短暂的混沌沉眠。
而那股裹挟着林小辉魂魄的能量,并没有就此停下脚步。降临这片灵气丰沛的大千世界之后,它开始疯狂吸纳天地之间汹涌漫溢的灵气,游走千山万水,掠夺四下一切可以汲取的能量资源与物品,充盈自身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积攒到它心中满意的程度,它才寻找到一处隐于群山环抱之间、与世隔绝的僻静小村庄,收敛全部外泄的气息,悄然沉沉降落下去,随机挑选了移居年轻人的身体,将包裹着的灵魂投了进去,自己则扎根在其头顶天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