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气像一层滚烫的薄纱,密密实实罩住整座高铁站。七月正午的日头毒辣得近乎蛮横,白炽的日光自高空倾泻而下,灼得人眼发花,柏油地面被晒得微微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空气都泛着浮躁的光晕。整座车站被喧嚣牢牢包裹,来往旅客步履匆匆,拖拽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光滑大理石地面,咕噜噜的声响此起彼伏;广播循环往复播报着班次变更、检票提醒,清亮的电子音在挑高的穹顶之下来回回荡;混杂着人□□谈声、孩童的啼哭、商贩的叫卖,无数细碎声响揉作一团,喧嚣填满了大厅的每一寸空间。玻璃幕墙之外,滚滚热浪翻涌,就连吹进候车厅的通风,都裹挟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
安检口排队的人群缓缓向前挪动,队伍蜿蜒曲折,队伍末尾立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太太。
一身全套的夏日防晒装束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灰扑扑洗得发白的宽檐帽压得很低,帽檐投下浓重阴影,大半张脸都隐在黑暗之中;脸上扣着一副镜片厚重的深色墨镜,彻底遮蔽住眼底神色;长款冰丝防晒衣拉链一直拉到下颌,领口牢牢裹住脖颈,不留一丝缝隙;冰袖套至臂弯,把双臂遮盖得严严实实;厚实耐磨的防滑手套将十根手指尽数遮住。她脊背微微向内佝偻,肩膀塌陷,脊背弯出一道苍老的弧度,步子迈得缓慢而滞重,每落下一步,膝盖都微微打颤,仿佛浑身骨骼都已经朽坏,每挪一步都好似要耗费莫大的力气。枯瘦的手里还攥着一只边角磨得起毛的布面手提袋,布袋布料陈旧,边角处缝着几处补丁。
值守的安检工作人员见她行动不便,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轻扶住老人的胳膊,语气温软,带着几分关切:“老人家,您慢些,当心脚下。”
“多谢……”一道沙哑干涩,像是砂纸反复摩擦粗糙木石的苍老嗓音自帽檐下传出,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微弱,仿佛稍大一点说话便会耗尽气力。
张绮垂着头,刻意将肩膀往下塌,佝偻着脊背,完完全全模仿垂暮老者的体态,将手里的身份证缓缓递了过去。帽檐的阴影盖住她大半神情,外人所见,只剩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工作人员接过证件低头一扫,不由得微微讶异。证件照片上的面孔沟壑纵横,皱纹爬满额头与脸颊,鬓发全然花白,登记年龄赫然是九十二岁。
“九十二岁高龄还独自出行,实在不容易。进站之后站台还有一段路,地面有些滑,您要是走不动,可以找服务台呼叫重点旅客帮扶。”工作人员将身份证双手递回,反复叮嘱,又伸手帮她把沉甸甸的布袋子提上安检传送带。金属探测仪滴滴作响,传送带缓缓转动,袋子随着履带缓缓滑过安检机。
张绮微微颔首,喉咙里挤出几声含糊的应答,喉头发出嗬嗬的细碎声响,依旧维持那副体力不济、摇摇欲坠的模样。过完安检,她一步一步慢慢挪向人声鼎沸的候车大厅。冰凉的空调风迎面吹过来,稍稍驱散体表的燥热,可她依旧刻意放缓脚步,步履蹒跚,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寻到对应班次的座椅缓缓坐下。
金属座椅被往来人群烘得带着余温,她重重靠向冰冷的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周遭旅客各行其事,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低头啃食快餐,有人相互闲谈说笑,再也没有人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这一刻,紧绷许久的肩背才悄悄松弛下来,那刻意伪装出来的衰老疲惫,卸去了几分。
墨镜遮挡住眼底神色,她闭着眼,借着候车嘈杂的间隙悄悄调息。微弱的呼吸绵长细微,神魂在躯壳之内缓缓流转。外人眼中垂垂老矣的耄耋老妪,这衰老皮囊不过是一层刻意伪装的外壳。真正的她,是在轮回沉浮之中辗转了无数世的大修。
九十余载人间寿数,于漫无边际的累世修行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只是这方天地的规则桎梏越来越重,天道轮回的罗网层层缠绕,如同细密的巨网,将世间万物牢牢困锁其中。百岁之后,世俗身份便会生出诸多掣肘,很难再方便自在地在人间往来行走。她才要趁着如今肉身尚在,多出来走动一番,看一看这滚滚红尘人间烟火。
头顶的广播声响再度响起,浑厚的播报音回荡在大厅,高铁缓缓驶入站台。张绮撑着扶手慢慢起身,骨骼故意发出几声轻微的咯吱声响,依旧维持老者姿态,随着涌动的人潮,缓步登上列车。车厢内冷气充足,座椅整齐排列,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田野、楼房、林木一一掠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在车轮滚滚向前的轰鸣之中转瞬即逝。
列车缓缓减速,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门开启。她随着旅客走出出站口。
站外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街边小吃混杂的气息。街边商铺琳琅满目,各色招牌霓虹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街道上车流不息,汽车鸣笛此起彼伏。张绮不动声色扫视四周,神识淡淡铺开,确认四下没有修行者的气息留意自己,才快步走向公共卫生间。
隔间之内,咔嗒一声锁上门锁,隔绝外界喧嚣。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排风扇微弱的嗡鸣。她抬手取下头上花白的仿真假发,蓬松的白发脱落在手心;摘掉遮挡视线的墨镜,又一层层褪去厚重的防晒衣、冰袖与手套。层层伪装尽数卸下,镜中映出一张二十出头少女的脸庞。眉目清隽,鼻梁秀挺,肌肤莹润细腻,不见半分老态,唯有一双眼眸深处,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沉沉静,还有挥之不去的深深疲惫,那是历经无数轮回打磨留下的烙印。
她换过一身轻便素色短衫长裤,布料柔软透气。指尖拿起那张登记着九十二岁的身份证,指腹轻轻摩挲证件表面冰凉的塑封,看着照片上那张苍老的面孔,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叹息。
“百岁之后,怕是就不方便出远行了。”
清亮通透的嗓音响起,再无半分苍老嘶哑。
推开卫生间的门,尘世烟火扑面而来。街边奶茶店飘出甜腻馥郁的奶香味,甜香混着水果的清爽在空气里飘荡;不远处烧烤摊炭火噼啪作响,通红的炭火明灭跳动,油脂滴落在炭火之上,腾起袅袅白烟,烤肉浓郁的香气四下弥漫。街边行人来来往往,欢声笑语,市井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