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判官

“哼!本君的神庙居然无人打理!果真地府的仙官不如天庭那帮好混!!”

两道声音同时落在张云俭耳中,他却不敢再动弹了。

自己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是人是鬼还两说。是人也就罢了,倘若是鬼,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不敢再动,那身着官袍的伟岸身影却敏锐地望了过来,见不过是个乞丐躺在庙中,他摇头叹息一声。

“又是一位将死之人。”

“一会儿便遣马面来勾-魂。”

张云俭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必须离开这里!

那厢孙怀之已经主动站了起来,他举着火把,在元会和李文正莫名的目光中来到神像前,手中火把往前探了探,黝黑的神像瞬间被照亮。

红色油彩混着泥水裹挟成不详的暗红色,半边脸已经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却依旧能看出模样何其狰狞。

旁边的屋顶破了个洞,雨水正顺着经幡滴滴答答往下落,地上已经汇聚了不小一摊水渍,因为有不少稻草打底,雨水尚未蔓延到几人坐的那边。

元会跟着站起来:“孙兄?”

这一声像是叫醒了孙怀之,他拎着火把陡然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此处竟是判官庙。”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却是认得这神像的。面如重枣,红须火髯,不是地府判官又是谁?

李文正不解:“判官又如何?如今神庙已经荒废,哪里还管得了神像?”

判官将此话听在耳中,不由怒目圆睁,瞪了他一眼:“这小子说话忒不好听!”

李文正缩了缩脖子,四下里望了望:“判官算神还是鬼啊,我怎么觉得凉飕飕的?”

孙怀之不由一笑:“判官虽然在地府当差,却算正神。不过地府的正神,香火哪里有人间的旺?”

“人人皆拜土地公财神爷,也只有城隍老爷在人间香火好些,诸如无常、判官之类,香火自然不旺。”

谁家好好的拜无常?嫌自己命太长么?

李文正不通神鬼之事,孙怀之却颇有研究。见二人一问一答,元会沉吟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孙兄有话要说?”

孙怀之点头:“不错。”

“我等误入此庙,得判官庇护,哪里能忘本?不若替它遮遮雨,也好叫这神像留得久些。”

元会闻言顿时皱起眉头。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黑压压的雨云像是压-在头顶,一抬头便能摸到雷电。

如此天气,怎么修缮庙宇?

他试探道:“……的确该知恩图报。只是今夜雨急风高,不若我等待雨停之后再来?”

孙怀之没有说话,他将火把绑在旁边的柱子上,撕下下摆,三两下便自制成一条简易的攀膊。

李文正顿时傻眼了:“孙、孙兄,也不用说干就干吧?”

旁观的判官却是目露欣赏之色,捋了捋胡须,点点头:“此人倒是个尊敬鬼神的!”

没有人不喜欢被拍马屁,尤其是孙怀之表现出一副恭敬的模样,与其余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判官虽然不靠香火修行,但谁不喜欢有人记挂自己呢?

他也是个性情中神,当即大刀阔斧往凳子上一坐,看孙怀之能干到哪一步。

这下可苦了张云俭。

他原以为自己熬到判官离开便能溜之大吉,岂料孙怀之神来一笔,拍马屁拍得正正好,叫判官亲自监工。

几人都是凡人,看不见判官,他却是将死之人,判官带着森然鬼气往那里一坐,简直不亚于回头发现老板正隔着玻璃门看他。

他默默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元会和李文正面面相觑,也不好干坐着,只好一同上前。

“孙兄,真要现在干啊?明天成不成?”

“也不急于一时嘛,雨这样大,仅凭我们三人,哪里就能修庙了?”

李文正还在碎碎念,张云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道傻孩子,判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且少说两句吧。

你也是享福了,能将堂堂判官气成这样,说出去能吹半辈子。

想到这里,他眼睁睁瞧着李文正起身,径直穿过判官身躯,行走间还带出一缕缕暗红的气息。

判官眼疾手快,在他头顶一抓,几缕被李文正带走的暗红色雾气便回到了判官手中。

李文正挠挠头,只觉得浑身一凉,暖意重新涌了上来:“……今晚这风还挺大的哈,吹得真冷啊。”

张云俭:“……”

算了,傻人有傻福。

再不懂,他也看出以判官的身份,浑身都带着森森鬼气。李文正是个凡人,碰到寻常恶鬼尚且要病上一场,若非判官眼疾手快将那雾气抓了回去,他不死也要重病一回。

判官拎起腰间的册子,气得简直想当场打他一顿,又自觉身为地府正神不能同凡人一般见识,只得眼不见心不烦,转头看孙怀之。

孙怀之却是动作不慢,这一来一回的功夫,他已经将墙角缺了腿的凳子垒了起来。

他朝神像拱拱手:“神君,得罪了。”

说罢,他踩上供案,将刚刚垒在案上的稻草往头顶的窟窿里塞。

按理说凡人爬上供桌乃大不敬,但孙怀之道歉在先,又是为了修庙,判官点点头,怎么看怎么满意。

元、李二人站在下方给他递稻草和瓦片,他便在上方修缮,雨势逐渐被挡下,孙怀之也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本人却不在意,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泥浆,满意地看了看已经被堵上的口子,从供桌上跳了下来:“如此,便好了。”

元、李二人一左一右扶住他:“孙兄,快来烤火吧,淋了这么久,当心风寒。”

如今是在古代,一场风寒可能就会要人命。

二人中元会家中最富贵,李文正次之,孙怀之却是清贫的。

几人虽是同窗,但君子之交淡如水,沾染上财物,便俗了。倘若孙怀之病了,决计是没有钱抓药的。

孙怀之也没有拒绝二人的好意,当即借着他们的搀扶站定,往火堆走去。

恰在此时一阵狂风卷起,风沙吹迷了众人的眼,唯有张云俭是魂体,不靠眼睛视物,清晰地看到那一瞬时间仿佛凝滞,所有雨滴停在空中,再不动弹。

狂风过后,凳子上的朱红色身影骤然凝实,仿佛一座小山,伟岸英武,高大不凡。

孙怀之放下下意识挡在身前的双手,抬头便瞧见凳子上的人影。

他一惊,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神像:“您、您……!”

判官捋着胡须,声如洪钟:“本君正是察查司判官,陆之道!”

张云俭瞪大了眼睛,陆之道的形象虽然和他看过的《聊斋》系列有些差异,却也大差不差。

连名字都是陆之道。

他这是穿越到聊斋了?还是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有鬼神的古代?

孙怀之显然比他更激动。

他下意识整了整衣袍,可湿-漉-漉的衣裳怎么整理都格外狼狈。他只得朝陆之道拱拱手,弯腰恭敬道:“小子孙怀之,见过陆神君!”

陆之道张开大嘴,朝他吹了口气,一阵烟雾涌过,潮湿的衣裳瞬间干透,连上面的泥浆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倘若不是撕掉的下摆,当真如新做的一般。

孙怀之按捺住心中激动,又朝他弯腰做了个揖:“多谢神君!”

陆之道哈哈一笑,震得房梁都在抖:“你这小子,对本君的胃口!”

“你既然肯冒着大雨替本君修缮神庙,本君自然也不会薄待你!说罢!你想要什么!”

孙怀之面色一肃,正色道:“君子行事,不求回报!小子本意是报答神君收留之恩!岂敢要求神君奖赏!”

陆之道更满意了,怎么看怎么欢喜,连带看孙怀之那张勉强算得上英俊的脸都顺眼起来:“本君说过的话不会收回!你且提三个要求!本君断不会拒绝!”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不可知法犯法!”

不过孙怀之显然不是图名利之人,这句话无关紧要就是了。

孙怀之见对方真心实意要奖赏自己,沉思片刻,忽然拱手道:“既然如此,烦请神君停下这场雨吧!”

“小子与同窗因大雨被困山中,这才有缘面见神君,但不知有多少人与小子一样因大雨被困。”

“请神君停了这场雨,与人方便!”

陆之道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好!既然你要造福百姓,本君便满足你!”

说罢,他大手一挥,张口吐-出一片红色云雾,那云雾越来越大,最后居然遮天蔽日,当真挡下了雨云!

“今日本该下雨二十二寸,数万亿滴!本君施法挡了雨云,大水依然会汇入江河,你们却不必冒雨赶路了!”

张云俭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愈发向往起来。

中华人都有一个修仙梦,平时口嗨也就罢了,神仙就在眼前,谁能把持住?

可惜他现在是半死之身,被抓到就得去地府报到,别说修炼了。

他只能眼馋地看着陆之道施法,想象自己有一天是不是也能移山填海、行云布雨。

他心中激荡,连带整个人都精神一振,惹得陆之道朝这里看了好几眼。

“孙怀之,你还有两个愿望!”

“无论是为官做宰,还是家财万贯,本君都能允你,你可不要错失机会,追悔莫及啊!”

陆之道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替他将刚升起的病气拔除,化作一道雾气,骤然消散。

时间重新恢复流动,窗外清风蝉鸣,碧月当空,俨然一派晴空万里的景象。

李文正扶着脑袋,有些恍惚:“元、元兄,咱们在庙中作甚来着?”

元会拧眉,揉了揉额角:“似乎是,下雨了?”

李文正探出身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迟疑:“啊?下雨了吗?”

陆之道居然能改变人的记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状态特殊的缘故,记忆没有丝毫受到影响。张云俭将三人的情况看在眼中,暗骂一句神仙不讲武德。

元会摇摇头,将混沌的思绪摇出去:“……罢了,定是发生了什么奇事,莫追莫问。咱们先回去?”

此时天色晴朗,几人自然是要归家的,不然恐怕要惹家里人担心了。

李文正也是个心大的,听他这么说竟真的不再追究,抓着二人的袖子便往外冲:“走走走!先回家!”

“稍等!”

元会止住脚步,思索再三,还是将自己怀中油纸包着的饼子拿出来,反身来到张云俭面前:“是死是活,便看你造化了。”

张云俭浑身一震:好人啊!

虽然他现在口不能言,也不能吃东西,甚至判官离去后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但并不妨碍他感觉到有人放了东西在自己身边。

饼子的香味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腹中竟当真饥饿难耐起来。

好人有好报!

张云俭默念两声,听着三人相携出了门,破庙又重归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稻草中才艰难地伸出一只饿得瘦骨嶙峋的手,握住那个油纸包。

张云俭撑着身子坐起来,满头鸡窝,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

他好似饿了七八天的饿鬼,狠狠咬下饼子:天可怜见!他终于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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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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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层云之上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