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点后,她快速扫视一圈前方的车队,瞬间发现许多先前未曾留意的异样。
车道上的车种类丰富,有跑车大货车,也有单车电动车,堪称大车小车落高速。
而在规模宏大的车流中,这些被她观察到的车,基本上都插着一面小旗——这意味着他们全都是玩家。
戴荆月迅速数了数,算上她,这场游戏里总共有7个人。
起初发现别人稳坐机动车时,她还有些心存不满。但在望到那个单脚撑地坐在自行车座上的玩家后,她顿时收敛住所有厌恶的情绪,对身下的三轮车肃然起敬。
越野车顶的男生一连喊了三遍才跃下车,他这么一吆喝,在场的玩家都有意无意朝这边靠拢。所幸正值堵车,多的是下车放风的司机,足以浑水摸鱼。
很快,越野车下就集起一小圈人。
率先开口的依旧是眼镜男生,他推了推眼镜:“这场游戏不是对抗制的,所以需要大家齐心协力。简单介绍一下,我是白纸扇,积分2000+,游戏经验丰富,还有两个同伴正在维持秩序。”
“你是榜上那个白纸扇吗?”一个留着微分碎盖的男生小声惊呼,“我知道你!”
白纸扇微微点头,面带微笑接受了这份恭维。
“我是阿渊,积分没这么多,500左右。”微分碎盖自我介绍道。
骑着自行车的是个看起来有些年长的女人,她拨了拨耳后的碎发:“我是奇怪函数,工作忙,玩游戏不多,现在也就200积分。”
《圣光回响》采取积分制。通关游戏会依据表现奖励5~15积分不等,游戏失败则会适当扣除积分。最重要的是,这些积分能换钱。
奇怪函数在得知男生身份后也不再多言,只有戴荆月在原地纳闷这个白纸扇是哪号人物,从积分数量上看估摸着是某个游戏高手。
另一个魁梧的女人也很快做完介绍:昵称一百,积分一百。
在场的只有五个人,离开的那两个玩家正是男生口中的同伴,分别是红棍和草鞋,一听便知和白纸扇出自同源。剩下四道目光登时落到戴荆月身上,等待着她的发言。
一下子被目光环绕,她还有些不适应,浓密的睫毛微颤了几下:“我是披荆戴月。”
说完,她便安然闭上嘴,徒留剩下四人大眼对小眼。
半晌,大家才意识到,她不是在停顿,而是已经自我介绍完了。
白纸扇出声提醒:“没事,积分少也不怕,大家只是互相了解,方便后续合作。”
闻言,戴荆月也不再避讳:“我现在积分为0。”
“噢,可以的。”白纸扇下意识应和,话说出嘴才反应过来,“等等,你积分为0?是被扣了还是……”
“这是我的第一局游戏。”戴荆月颇具耐心地补充。
白纸扇、微分碎盖、奇怪函数、一百:……
良久,白纸扇吐出几个字:“那你跟着我们就好,你该庆幸这不是对抗游戏。”
男生语速很快,还带着点不知哪儿的口音,不难听,反倒显贵气。戴荆月努力消化着对方的消息,提炼出一个关键词:跟着。
她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瘦削的人:“我什么都不用做,只用跟着你们?”
微分碎盖瞥了她一眼:“不然呢?新人进来别添乱就行。”
三百和奇怪函数虽没出声,却也默认了这种观点。
戴荆月对此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轻飘飘“嗯”了一声。
彼此打完招呼,白纸扇自以为友善道:“那你现在回去待着就行,等我们破解支线就能继续往前了。”
谁知面前这个新人并不领情,反是摇了摇头。
白纸扇眉心稍蹙:“什么意思?不想?”
回答声平静恬淡:“支线任务是我触发的。”
三百提高音量:“你是说这个炸/弹是你触发的?”
戴荆月点头:“我和她哥哥对话完支线就触发了,你们有遇见她的任何亲朋好友吗?”
“嘁,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微分碎盖晃了晃刘海,“支线是固定的,总会有人触发的,只是你刚好运气好罢了。”
戴荆月若有所思:“那你们怎么运气不好?是不愿意吗?”
微分碎盖哑然,剩下几人也说不出话。见他们不再质疑,戴荆月转身就走,没再浪费时间。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支线和自己有没有瓜葛,毕竟相关不等于因果,归因是一件奢侈而高难度的事。
但如果能让他们不爽的话,戴荆月还是很乐意做一做的。看她不爽的话,就看着她爽好了。
方才那些自以为是的语气忽地让她想到很久之前,学校里的人围着欺负她的时候。
她被堵在最中间,各种污秽的话落到身上,妄图将她砸个遍体鳞伤。不过拜她所赐,那群人最后的下场并不好。
没有沉浸在回忆里太久,戴荆月返回到自己的车边,定定看向身旁的司机,开门见山:“你的妹妹为什么离家出走?”
惊魂未定的司机望着她:“他们说炸/弹被控制了,是真的吗?它是不是还在我妹妹那里……”
戴荆月没有出声,沉默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
司机被她盯得发怵,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刚说完,就听见对面的女生一声冷笑。
“我还没开始说话,你在慌什么?”她微微侧头,似笑非笑,“还是说,你和这个有关?”
“没有!”司机猛然爆发出巨大的声音,仿佛在借此为自己壮胆。
他哆嗦着嘴唇,视线飘忽不定:“和我没有关系,谁让她不听劝,都怪她自己!”
见男人着急忙慌地想关上车窗,戴荆月弯下身子凑过去,手指抵住窗户沿,温热的吐息打在他的面前,就像扼住猎物咽喉的猛兽:
“再问一次,你的妹妹为什么离家出走?以及,你是姚家镇出来的?”
戴荆月的目光落在他袖口染的红泥上,回想起不久前刚踩过的泥泞小道。
姚家镇很大,近处村落临着公路,但再往深处的便是连绵不断的群山。而红土,是那一带的地域特色。
晚来一步的白纸扇闻言稍稍扬眉,默不作声。
对上那双幽如深潭的眼睛,司机面色发白,他有种直觉,如果再不交代,面前这个女生很可能会采取某些极端手段。
“因为她和家里人吵架了,家里想让她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但她不愿意所以离家出走!”
戴荆月乘胜追击:“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记者!她大学学的是新闻!”
“最后一个问题,她叫什么?”
“姚时!”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她暂时放过浑身发抖的司机,环视一圈后和白纸扇一起回到车旁。
一百和奇怪函数去安稳人心,微分碎盖则紧跟着白纸扇,全然一副小迷弟的模样。
在几人的努力下,公路秩序基本稳定下来,但玩家们比谁都清楚炸/弹还在。鉴于戴荆月的三轮车太寒碜,短发女生姚时被暂时安置在白纸扇的越野车上。
后座上,白纸扇的同伴正看护着姚时,车门突然被敲了敲。
戴荆月单腿踩着车沿俯身,上下打量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护着什么的女生,耳后的黑发滑落至空中:
“你是姚时,工作是新闻记者。”
姚时顺从点头。
戴荆月沉默几秒,再次开口:“你和你家人很久没有联系了,对吗?”
姚时暗淡的眼里闪过一丝波动。
“我刚刚见到你哥了,你想去见他吗?”
谁知听了这句,方才眼中还闪着光的姚时忽地闭上眼:“我已经和他们断绝关系了。”
毫不留情拷问npc的戴荆月闻言有些怔愣,眸中多了几分正色。
姚时和家人已经到了断绝关系的程度,而非单纯的吵架矛盾。
“你们的矛盾不可调和?”
“害你的会不会是你家人?”
戴荆月和白纸扇同时开口,一个比一个刁钻为难。二人对上视线,白纸扇推了推眼镜:“虽然有点冷血,但这样提问效率更高。”
“嗯。”戴荆月没有否认对方,眼神淡淡落在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被同时质问的姚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冒犯,她随手抓了抓凌乱的刘海,瞥了一眼窗外的群山,再依次答复面前的两个“热心司机”:
“对,不可调和,至于害我的话,不排除这个可能。”
虎毒尚且不食子,白纸扇很难想出发生了什么会让家人想谋杀自己的亲生女儿……
等等。
他刷地抬头:“姚时,你和你父母有血缘关系吗?”
女生下巴微点:“有。”
刚燃起的念头瞬间破灭,白纸扇没忍住暗骂了句脏话。戴荆月虽未出声,内心也是同感。
盘问这么久,却没能收获任何一点和炸弹相关的线索,连嫌疑人都没法锁定,遑论破解密码。
“我们分头行动,你留下来看着她,我们伴出去找线索。”
调整好状态的白纸扇当机立断,看向戴荆月。后者默许了这个安排,本身她也还有许多疑点想要问姚时。
白纸扇的身影越走越远,化为一滴融入暗夜的墨点,天幕染着浓得化不开的墨,不知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封闭的车厢里,姚时突然主动出声:“为什么要帮我?”
“有人帮你不好吗?”戴荆月反问。
闻言,姚时笑着看向窗外,正巧有司机站在车边抽烟解乏,红光明灭。她声音轻快:“你们帮的不是我,而是自己。”
“爆炸了,堵在这里的大家有可能都会死,不管是你,还是刚刚的人。”
戴荆月一时无言,姚时的话太尖锐,仿佛一柄戳穿裹在所有人身上伪善的茧的利剑,但她还是摇头:
“不以功利主义为出发点,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不是吗?”
“你作为记者,应该比我体悟更多。”
姚时没有出声,耷拉着眼皮,沉默撕烂指甲边的倒刺,粗糙的皮肤上血痕斑斓。
凝固的空气如一曲悠然华尔兹砸出破裂的音,戛然而止。
良久,戴荆月还是出声打破沉默:“对了姚时,你从事的是什么记者,财经记者,娱乐记者,还是……”
“调查记者。”女生的声音似清泉,“你应该早就猜到了。”
戴荆月的心蓦地一沉。
为什么车上会被人安炸弹,为什么家里会想要她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为什么姚时与家里断绝关系……
所有这些的疑问在这四个字的回复里有了答案。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她还是存有一丝侥幸,因为这对于姚时太过残忍。
如果害姚时的人不是家人,而是来自工作上的敌人呢,一切似乎都变得有迹可循。
或许她揭露的真相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些人的威胁,那么她当然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乌云不知何时散开,月光皎皎落入车内,打亮姚时锋利的侧脸。似乎很早以前,她的眼中便不再有恐惧,只有淡然与冷漠。
“关于妇女儿童的拐卖。”姚时冷不丁开口。
戴荆月先是一愣,随即很快意识到这是姚时最近在调查的主题!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姚时却怎么也不肯回答了。与此同时,有人打开车门,吊儿郎当吹了声口哨:“披荆戴月?”
戴荆月下意识抬起脸,撞入她眼中的是白纸扇的同伴之一,红棍。女生额上箍着运动发带,鲜艳的红发束成高马尾,金色瞳孔在夜里闪闪发光。
“白纸扇让我喊你过去,有新发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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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南方高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