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机场。
走出接机厅的人大多步履匆匆，有的是赶着回公司报道，有的则是急着投入思念的怀抱。但有一人不同，他步履从容，远远地跟在人群后面，手里只拖着一只登机箱就再没别的行李了。一点也不像出国旅行或出差回来的。
江适祁循着机场的指引牌找到了出租车，刚坐下林煜川的电话就到了，听着手机里背景声像是也在机场。
“怎么样，东西都收的差不多了吧？你明天几点落地来着，”林煜川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喜，“我去接你，再给你来个接风洗尘。”
江适祁把墨镜推至头顶，看着车窗外陌生的城市，懒懒地开口：“接风什么的就免了吧，我已经到了。”说着抬手看了看时间，“满打满算刚好落地1小时。”
林煜川疑惑道：“你不是明晚飞吗？改签了？”
“嗯，改签了。”江适祁换了一只手接电话，捏了捏酸胀的肩膀，语气轻快，“前两天看到S.O.S有些作品在海大展出，就想先去看看，老是在电脑上看图片有什么意思。”
“你这也太突然了，我现在还在港城呢，得晚上才到，”林煜川知道江适祁平时随性惯了，略带惋惜，“不然就能陪你去了。”
江适祁轻笑出声：“不用，那还用人陪了。我正好逛逛海市。”
“也是，你这第一回来海市是该好好逛逛。对了，你那小学弟呢，没跟你一块回来？”
“Eric？他现在应该还在南半球拍袋鼠呢吧，放心，他过两天就到，不会耽误正事的。”
“这我倒不担心，和你俩合作这么久，就没见你们耽误过事。行吧，你好好逛，有事吱一声就行。”
江适祁应了一声就收起手机，在后座上浅浅地伸了伸腰。
林煜川是一家传媒公司的老板，和江适祁是在一次户外徒步中认识的。江适祁这次回国就是应了林老板的邀请，为他新策划的艺术栏目撰稿，对S.O.S即将展出的艺术展进行为期3个月的创作跟踪记录。
当看到‘海市’、‘装置艺术’并肩出现在同一行文字时，江适祁的眉毛不自觉地抽了抽。几乎是他这边刚把拒绝的邮件发出，那边林煜川就打电话过来了。
“为什么拒绝！”林煜川的质问都快从电话里蹦出来了。
江适祁偏过头把手机从耳边挪远点，调成免提丢在沙发上，闭眼靠在沙发上：“我不合适。再说了我也不是专业写艺术稿的，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林煜川根本不信他说的鬼话，理直气壮地揭穿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写过一篇关于贝尼尼的稿子，那行云流水，那专业小词一套一套的，我给我做艺术的朋友看了，他说都能直接用了。您就别跟我这演谦虚了。”
林煜川是北方人怼起人来语速也快，江适祁被这快嘴怼得睁开眼睛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写过？”转头一看Eric一脸心虚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低骂一声，“Eric。”
林煜川语气也软下来了：“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得帮帮哥啊，你看看现在，哪还有纸媒的市场，就连网媒这一块也得天天跟人抢，我这一天天头发都要愁白了，好不容易想出一个方向，想着帮帮自己的同时也帮帮那些不为人所知的艺术家。弟啊，这新栏目没你真不行。”
江适祁听着听着都乐了：“用艺术类抢市场？你确定？”
听着这话林煜川也有些惆怅：“我承认很难，但艺术这一块确实缺失，我也不求一上线就能出圈，但有些事如果不做的话就永远没办法让人了解。你想，你一开始创的那个号，不也只是想让户外爱好者多一个了解的渠道吗，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煜川说的‘那个号’，是江适祁十几岁的时候建的。江适祁是个户外冒险爱好者，从小满地乱跑。一开始是带着小狗在小区里乱转打造秘密基地，稍微大一点了就开始徒步、越野、攀岩，把自己登顶后的风景照分享到社媒上，渐渐的也有一些同好来找他咨询一些问题、组队，这个户外号就这么机缘巧合成了。
江适祁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斑驳的影子沉思几秒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行吧，理想不死，情怀不朽。摸过手机打断了林煜川的煽情模式：“行，我写。”
林煜川瞬间收起了那点惆怅：“行，老弟，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等完整的策划书一出就发你，马上给你定机票。”
江适祁挂断电话，窝在沙发上看了眼躲在吧台偷笑的Eric：“听到了，做好准备，咱们这次要回国咯。”
“这多好啊，江哥。”Eric小跑到江适祁身边，“我记得你修过艺术类的课，肯定能写好。”
江适祁随手抓了张废纸团成球扔过去：“你还很骄傲，我只是上过课又不是成教授了，能好到哪去。”随即江适祁坐直身体，警告似地点点Eric，“还有你以后再把我写的东西拿给别人看，我就抽你了。”
“可是你写的好啊。”Eric小声辩解着，又好奇问道，“再说了，你不想回国吗？回国多好啊，说不定你还能多认识几个人。你看你平时回国哪都不去就只回港城，然后就是呆在英国，多无聊啊。上学那会儿还会开着车四处逛逛，怎么这毕业了，人都变了。”
江适祁头疼地闭上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闭嘴。”
“我知道了。”Eric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凑近了些，“你是不是在国内惹了桃花债啊！所以这么久都不回去。”
江适祁幽幽地看了眼Eric，心想这小子不当侦探真是可惜了，起身躲进了书房。
没得到回答的Eric看着江适祁的背影嚷道：“你干嘛去？你还没回我呢？”
江适祁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出：“临时抱佛脚，不然你帮我写啊。”
英国书房窗外的绿意隔着千里万里重现在江适祁眼前，海市高速路上一联排的树在风中颤抖，连片的低沉云团在天上飘过，快要下雨了。
前排的司机大哥在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的长金发男孩，好奇道：“小伙子，第一回来海市？来出差啊？”
江适祁望着这陌生的城市轻声说：“嗯，第一回来。”
司机大哥很热情，想来是平时只跑长途没什么人和他说话，仅5个字就激活了他的话痨开关，沿途经过什么，见到什么都给江适祁介绍。等到了落脚的地方，江适祁已经被推荐了8家来海市必去的餐厅，连菜单都不用看，坐下就能吃。
林老板这人非常厚道，为了让江适祁他俩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把自己临江的三居室给他们暂住。房子一早就让人打扫好了，东西也都齐全，甚至还在桌上摆了束带着水珠的向日葵，想来是林煜川刚让人快马加鞭送到的。
拧开钥匙这一刻，为期三个月的海市生活算是正式开始了。
江适祁在房间里转了转，把朝南的那间留给了Eric，自己则是住进了走廊对面那间。
秋风萧瑟，将枯黄的树叶簌簌吹落，薄而脆的落叶在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相机定格一般，连带着将人藏于心底的记忆也一同浮现。江适祁倚窗凝望着江面上行驶的轮船，把刚从花束上摘下来的小雏菊编成戒指戴在食指上。他不由想到，夏天的海市会是怎么样的呢？也是那般烈日过境吗？
“你车坏了吗？”
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嗓音在焦躁的公路上出现。
回忆果然刀人。江适祁似乎闻到了橘子味，
如果真的是宁琛，见到我会气死的吧？江适祁揉了揉鼻子心想。
——
临近周五傍晚，大学校园内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回家的回家，dating的dating，图书馆的灯倒还亮着。江适祁跟着指示牌找到了展览的地方时，林老板的信息也来了。
“我刚和S.O.S那边联系了，你要是需要什么资料类的东西，直接找现场的工作人员帮忙就行。”
江适祁看了眼坐在门口沉迷敲键盘的红马甲工作人员，回了个微笑的表情给林老板，径直走进馆内。
这次海城大学的艺术展，主要是为在校大学生提供一个可以被看到的平台，同时也邀请了一部分优秀毕业生返校展览。没有具体的主题，雕塑、绘画、各种天马行空的艺术装置汇聚一堂，眼花缭乱，有种诡异的和谐。江适祁虽然是奔着S.O.S的作品来的，但也还是从头一个一个作品仔细看。
江适祁在一幅画前停留的格外久，原因无他，这幅画画的地方他分外熟悉，无论是那座凉亭还是那抹草坪。
画名也佐证了他的想法。
《山顶公园无故人》
只是江适祁看到这公园想到的不是什么旧人，是一只趴耳朵的小杜宾。
他在港城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
“请问，你是江十七吗？”
一道像是被罩在碗里的玻璃珠般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停在江适祁身后。
江适祁回头，看清来人微微一愣。
海城大学遇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