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聿安刚走出高考的考场,下午的阳光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身边充斥着同为刚考完高考的高考生们激动的谈论。
六月份,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耳边是有些聒噪的蝉鸣和带着热浪的风。
作为重点学校的高考自然是万众瞩目的,高考还没结束时外面就聚集了一大批记者,身边的同学都在激烈讨论着暑假要去哪里玩,或是要在家里玩手机玩个昏天暗地。
苏聿安无心参与其中,出了学校看到门口的家长们手拿着鲜花焦急等待着自家高考完的孩子出来的样子,虽是早已习惯,但在人生中如此重大的日子,没有最重要的人的参与,总归是有些寂寞与难过。
苏聿安眼角有些微微发酸,他压下心中的羡慕,快速从人群中穿过,向着学校旁边的支弄走去。
苏聿安幼时一场意外父母双亡,只剩他自己活了下来,在那之后他辗转于亲戚之中,他的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与其他亲戚也并不熟络,能有亲戚愿意让自己住在家里已是不易,他不能要求太多。
在高三最后几个月,以离学校近方便学习的理由从亲戚家里搬了出来,现如今住在离学校不远处的弄堂里。
今天弄堂里人却格外的多,往常常走的路被封了起来,外面还围着乌泱泱一大片围观群众。
苏聿安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此时正急着回家收拾东西,打算租到偏远一点的地方省房租,高考完了就需要自己养活自己了,以后的学费住宿费等都需要发愁,手中的钱剩得不多了,需要尽快去打工赚钱。
他绕道另一条远路回家,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之后的打算,需要赚多少钱,去哪里打工合适,要不要去当家教...心中想得着急脚步也随之加快,一个不留神竟撞上了一个人。
苏聿安条件反射开始道歉,眼前人身穿工服马甲,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T,下装穿着工装裤,口袋里装着对讲机,此时正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跟人争吵。
道完歉想快速离开,男人看见他却突然眼前一亮,激动地叫住他“同学你等一下,”苏聿安有些不明所以。
男人是恒映娱乐的演员统筹,正在为一部青春偶像剧当副导演,本来马上要拍男三出场与女主相遇的场景,却联系不上原来的演员了,此刻急得团团转。
原来的演员是一个近期火起来的偶像,长得好看深受粉丝喜欢。现在都流行跨界,不少偶像去演戏、演员去唱歌的,也是完美印证了娱乐圈是个圈的理论。
不过近几年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见了,偶像演一个配角,既不会对戏产生太大影响,又能带来热度,本是一件好事,但这个当红偶像因为不满咖位太小直接不来了。
陈峰满头大汗,一边联系对方经纪人要求给个说法,一边紧急寻找可以替代的人选。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穿着一身校服,身型有些单薄,身上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干干净净的,额前的头发有些长,像是没有打理过,一簇一簇垂落下来微微遮住了眼睛。
眼前的少年低着头,眼睛藏在头发的阴影里,要是放在阴天会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阴翳,只是此时正好有一束光透过树叶照在他的身上,给他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脸长得也是现在女孩子喜欢的清秀带着少年气的样子。
在剧本的设定里男三林屿父亲家暴酗酒,母亲离开后只留下他一人,林屿时常被父亲打骂,因此变得自卑胆怯,无论造型气质都和眼前人相符。
陈峰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眼前的人简直就像特意为他准备的,校园剧最需要也是最难展现的就是学生青涩的样子,有经验的演员往往也会更加从容,演技更有保证,但也会带着模版化,很难将十七八岁学生青涩、没有经历太多的那种天然感表现出来。
正因如此,陈峰经常会去寻找大学没演过戏科班生或是素人出演,但寻找难度太大。这次难得遇到这样一个好苗子,陈峰自然不会错过。
“同学你好,我是旁边正在拍摄的剧的副导演,你的气质和里面的角色很相符,可以邀请你去剧中饰演一个角色吗?”
苏聿安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拍戏什么的只在同班的女生聊天中听到过一些,平时全部精力都用在学习得到奖学金上了,拍戏什么的离他太远了,突然遇到有人问他要不要拍戏只觉得像是诈骗,他一边摇着头一边想往后退。
陈峰看出对方眼中的戒备,从左侧衣服兜里找到公司统一的名片。见对方还是戒备,又拿出手机找到公司简介。
看着男人手里的东西,还是想要拒绝,他没钱没背景,又没有相关经验,这么大的公司这样的机会又怎么会轮到他这样一个普通学生。
“抱歉……”本想再次拒绝,但眼睛向下一瞥看到手机上老板的名字时突然定住了。
沈砚辞,恒映娱乐总裁,统筹集团整体运营管理,负责集团影视项目立项审批...
下面是沈砚辞的照片,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脑子轰一下炸开了,思绪陷入到了回忆当中。
深秋山间落着冷雨,枫树叶被雨水浸成暗沉的红,四家人结伴出游,车子停在弯道前的临时停车点,邻居家的哥哥去旁边的小卖部里买东西,他看到哥哥从转角走过来很高兴,着急忙慌向哥哥招手,就在这时一辆失控的车从侧面冲了出来,直直朝他们撞来。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山林。撞击轰然爆发,车体剧烈翻转,玻璃碎片、金属零件四散飞溅。巨大的冲击力涌进车厢,车内的四位父母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同时俯身,层层叠叠地把他护在躯体围成的空隙之中。
小苏聿安被压在温热沉重的身体底下,窒息感涌了上来。混乱的轰鸣、金属扭曲的尖响在耳边炸开。他的意识一点点溃散,眼皮越来越沉。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隔着漫天扬起的尘土与碎叶,远远瞥见那个身影,这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面。
他昏迷了很久,再次醒来时已经被送到了医院,再之后出院,辗转于亲戚之间。
他不是没想过哥哥还活着,但对方的父母保护自己而死,自己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对方呢,对方又该怎样看待自己。
是曾经的邻居弟弟,是车祸里的受害者,还是父母用生命保护的侥幸存活者,也许自己的出现在对方眼里也许不是久别重逢的弟弟,而是彰显痛苦的存在。
在过去的十几年,他一直坚信分离是最好的安排,但不见面,痛苦却依然存在,红枫叶林的场景如同噩梦一般,每每出现在梦中,萦绕徘徊,挥之不去。
在梦中,他就像一个罪人,被一遍遍宣判自己的罪行,他不想再这样逃避下去,他要去弥补他的罪,这是他活着就应该去做的。
他的身体有些颤栗,感官过载,听不清身边人在说什么,直到陈峰同学同学的呼唤他,才缓过神来,面对陈峰的再次询问,鬼使神差答应了。
就这样苏聿安跟着陈峰来到了片场,因为突然的变故,全组都在紧急想办法。
苏聿安穿着校服,清秀带着青涩的面容,又跟在陈峰后面,一进片场就吸引了全剧组的注意。
苏聿安感觉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习惯栖身于无人关注的角落,下意识逃避着围观人的目光。
剧组上下议论纷纷。
此时一个远处的男人站了出来,苏聿安小心地打量着,这个男人一身朴素的黑色冲锋衣,身材中等有些微胖,单看长相有些普通,,但周身却带着一些压迫感。
陈峰走过去跟黑衣服男人说着什么,周围的人也不再议论了,而是在等着他们的决定。
苏聿安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场景,有些不自然,唯一有些熟悉的陈峰不再身边,他默默地往后靠,想要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那个黑色衣服的是导演”突然一个声音从耳边传过来,苏聿安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跟他说话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少年,看着和自己年纪差不多,身上也穿着是一件和自己差不多的校服,只是没有校标,大概是角色服装。
少年此时正笑嘻嘻地看着他,“抱歉是不是把你吓到了,我叫夏昉,你叫什么,你是新人吗,是业内的吗,你穿着这个校服,不会是旁边学校里的学生吧?”
苏聿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夏昉已经急声问了一连串,眼睛亮着看着他,迫切等待着他的回答。
苏聿安有些手足无措,不知从哪回答起,正巧听到陈峰叫他过去,避开少年的目光说了句:“我先过去”后,便慌慌忙忙离开了。
走到陈峰两人面前,两人并未说话,一阵沉默后,黑衣服男人缓慢开口道:“陈峰说的对,你确实很符合林屿的形象,但你从来没有演过戏,现在时间紧急,没办法对你进行系统的培训,你没有经验,让你出演这个角色风险很大。”
听到预料中的话,苏聿安又在心中怀疑起自己,自己什么都不会有这样普通,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
“但是”,导演话锋一转,“这个角色戏份并不重,只要你听从安排,不偷懒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苏聿安刚被“恐吓”完,抬起头对上男人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前面的在脑海中深思熟虑的回答想不出来,只能按照下意识认真回答。
“导演,我会努力去试着演好这个角色的,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这句话是他的真心话,在一开始他是因为有目的才答应的,但刚刚的回答,是他冥冥之中的一种预感,也许这会改变他的人生。
导演看着他的脸,没有立即应声,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我叫张长明,你叫我张导就好,我拍戏时要求高,达不到我要求会被我骂,但到了戏外你有需要就来问我,我会帮助你的。”
随后便叫人带着苏聿安去签合同,还有让他熟悉熟悉剧本,准备开始拍摄。
张长明一开始想着现在的小孩都被惯坏了,演戏并不是想象当中轻松的活,以防后面出现演到一半不想演之类的麻烦事,先树立自己的威信敲打敲打他,但听到小孩这么认真的回答心中漫开一阵说不清的触动。尤其是刚才询问苏聿安家庭情况时得到的回答,心头哪些触动,跟着沉得更深了。
刚才导演与苏聿安对话声音不小,对话内容也被周围假装工作,实则吃瓜的工作人员听去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不去提及刚刚的内容,但对待他的态度都有了改观。
看着苏聿安拿着剧本从远处走过来,几个平时活络自来熟的化妆师拥上去,“小圆啊,我帮你看看等会妆怎么化”“小圆,你到姐这来,姐给你弄头发”。
苏聿安经常辗转于各个亲戚家,直到高中住校才好了些,这样的经历让他养成了看别人的反应来作出反应,甚至改变自己的状态,就像是网络上很火的“讨好型人格”。
苏聿安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仔细观察周围人的表情,似乎都带着些似有若无的同情,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
他察觉到这是因为听到了他家庭情况的原因,他不太喜欢接受这样的同情,但知道对方只是好意,只能挤出笑容让自己显得高兴一些。
这么多年过去,家早已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家人用性命保护了自己,但他的情感却因此变得扭曲,他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活,更像是为了家人而活,他听话懂事努力学习,是想成为世俗家长眼中的好孩子。
至于童年时父母还在时对他的期待,已经不再重要了,他用严苛的标准约束着自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偿还父母的债。
他是罪恶的人,他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不应该被他人温柔对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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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