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蓉做了一夜旖旎的梦。
梦里是阳春三月,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描金牡丹嫁衣,凤冠霞帔,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却压不住心尖上那股子像是喝了蜜水般的欢喜。
轿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她偷偷往外看。
镇北侯府的红墙绿瓦间缠满了盛开的紫藤萝,裴砚舟骑在白马上,大红的喜服衬得他春光得意,眉眼如画。
场景一换,竟是来到了红烛高照的喜房。
隔着喜帕,隐约看见那个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一步步向她走来,平日里那双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只属于她一人的温柔。
“蓉儿。”他低声唤她,声音像是碎玉投珠,好听得让人耳朵都要怀孕。
她不甚矜持地朝他扬起了头,嘟起红唇。
“不急。”裴砚舟低头看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笑意,“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
然后他俯下身——
“姑娘!!!”
青杏的大嗓门像一道惊雷劈进梦里。
“日上三竿啦!今儿长公主府的赏花宴,您再不起来就来不及啦!”
谢蓉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的帐子,绣着柳氏亲手挑的海棠花纹。不是裴府的屋檐。没有花瓣。没有白马。没有裴砚舟。
她茫然地盯着帐顶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青杏。”
“哎!”
“你是不是和我有仇。”
“姑娘这话说的。”青杏理直气壮,“夫人说了,您要是再赖床,这个月的桂花糕全扣了。”
谢蓉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幽怨地瞪着青杏。青杏笑嘻嘻地捧着一叠衣裳站在床边,完全不为所动。
“……你等着。”谢蓉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等你以后有了心上人,我也在你做梦的时候把你喊醒。”
“那敢情好。”青杏说,“奴婢巴不得呢,您赶明给奴婢物色一个?”
谢蓉气得扔了一个枕头过去。
**
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
谢蓉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心情好了些。遗传这件事确实偏心,她爹谢守一长得只能算周正,但她亲娘芸娘当年在乡间是有名的美人。谢蓉捡着好的长,眉眼像娘,鼻梁像爹,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一边一个小梨涡。
谢蓉记不得亲娘。
她三岁那年芸娘就服毒自尽了,留下她和一盏调了一半的香。但柳氏从来不避讳提起芸娘,说那是个好女子,只是命不好。
谢蓉有时候觉得,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生得好,是被柳氏养大。
“穿哪件?”青杏把衣裳一件件铺开。
鹅黄的娇嫩,水绿的清雅,海棠红的艳丽,还有一件月白底子绣银线暗纹的。
“月白的。”
“奴婢猜就是。”青杏叹气,“姑娘,您衣柜里一半都是月白的。”
“因为裴世子喜欢素净的颜色。”
“您怎么知道他喜欢?”
谢蓉理直气壮:“他每次出门,十回有八回穿月白。”
“……您连这都数过?”
“当然。”谢蓉掰着指头,“初七白马寺他穿月白,十五宫宴他穿月白,上回长公主府茶会他还是穿月白。还有一次——”
“行行行。”青杏投降,“姑娘您这心思要是用在别处,您都能考状元了。”
谢蓉哼了一声,开始往脸上扑粉。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青杏,你说裴世子今天会不会也穿月白?”
“那您俩岂不是穿成一对儿了?”
谢蓉的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胡说。”她矜持抿着红唇,“这叫……巧合。”
青杏翻了个白眼。
柳氏正在正厅喝茶,看见谢蓉一身月白地走进来,眉毛都没抬一下。
“又穿月白。”
“娘——”
“行了行了。”柳氏放下茶盏,“过来,我给你簪花。”
谢蓉乖巧地蹲在柳氏跟前。柳氏从匣子里挑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插进她的发髻里,左右端详了一下,又换了一支珍珠的。
“裴家那个小子,今天也去?”
“娘!”谢蓉的脸红了。
“脸红什么,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柳氏语气淡然,“我又不瞎。你屋里那盏破灯笼,我收了多少回你捡回来多少回。”
“那不一样……”
“知道不一样。”柳氏终于选定了簪子,是一支羊脂玉的兰花簪,素净又雅致,“起来让我看看。”
谢蓉站起来转了个圈。月白的衫子,羊脂玉的簪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树初绽的玉兰。
柳氏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下来。“好看。”
“去吧。记得别跟沈家那丫头较劲。”
“我没跟她较劲。”谢蓉嘴硬。
“你上回在宫宴上跟她比簪子,比到最后两个人把头上的首饰全摘下来数,当我不知道?”
都是有头有脸的京门闺秀,为了比个胜负高低,躲在偏殿,披头散发的数簪子。
她俩敢干,柳氏都不敢听。
谢蓉小声嘀咕:“那是因为她说柳家没好东西……”
“所以你就把压箱底的宝贝全戴头上了?跟个首饰架子似的?”
谢蓉瘪了瘪嘴。
柳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沈令月的祖母是国公夫人,她从小被捧着长大,心气高。你别跟她比”。
谢蓉把脸埋进柳氏的肩窝里,闷闷地“哦”了一声。
“但话又说回来,你身后是百年柳家,你外公攒了一辈子的好东西都是你的。要是她先招惹你——”
谢蓉立刻眼冒精光。
“也不能输了阵仗!”
“女儿记下了!”
青杏看着这母女俩只得摇头。
她家大小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给惯坏了。
**
马车驶过长街的时候,谢蓉撩开车帘往外看。
春日的京城热闹得不像话,卖糖葫芦的、卖风筝的、卖绒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只纸鸢从谁家的院子里飞起来,尾巴拖得老长,在瓦蓝的天上摇摇晃晃。
谢蓉的目光追着那只纸鸢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的上元节。
那天的天也是这么蓝。不对,那天是晚上,天是墨蓝墨蓝的,挂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那是她来京城后第一次出门。
她病了整整一个冬天。
从老家被接来京城的路上就染了风寒,一路颠簸,到了谢府又水土不服,断断续续烧了一个多月。柳氏日夜守着她,谢守一请遍了太医院的太医。
老太医诊完脉,捋着胡子说:“这孩子底子弱,又受了惊,得好生养着。”
谢守一问:“能养好吗?”
老太医看了他一眼:“能是能,就是费心。”
谢守一说:“费心不怕。”
那段日子谢蓉的记忆是模糊的。苦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柳氏的帕子一遍一遍地擦她的额头,窗外从飘雪变成了抽芽,她都没怎么看清过。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正月了。
府里的下人们以为她睡着了,在廊下闲聊——
“新来的那位姑娘,听说是乡下来的?”
“可不是。大人在老家娶过一房,那位夫人生下她就去了。”
“怪不得瘦成那样。啧,也不知养不养得活。”
“这话可别让夫人听见。”
“怕什么,又不是夫人的亲闺女。”
谢蓉把被子蒙过头顶,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她那时候才五岁,已经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地方不是她的家。这些人不是她的亲人。她的亲娘死了,她的爹……她的爹有了新的夫人。
她是个多余的人。
上元节那天,柳氏说要带她出去看灯。
谢蓉不想去。
她不想见人,不想被更多人看见“谢家那个乡下来的病秧子”。但柳氏不由分说给她穿上了新做的红袄子,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只暖手炉。
“出去透透气。”柳氏蹲下来给她系扣子,“闷了一整个冬天了,该出去透透气了。你看你,白得像个小鬼似的。”
谢蓉看着她。
柳氏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
“……娘。”谢蓉小声叫了一句。
柳氏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谢蓉第一次叫她娘。
“嗯。”柳氏低下头继续系扣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走吧。”
灯市的人潮把谢蓉吞没了。
到处都是灯。
兔儿灯、莲花灯、走马灯、八仙灯……还有一架巨大的龙灯盘在街角,龙嘴里含着一颗夜明珠,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
谢蓉紧紧攥着柳氏的手,眼睛不够用,脖子转来转去,差点把自己转晕了。
“慢点慢点。”柳氏笑着拉紧她,“灯又不会跑。”
她们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来,柳氏松开她的手去掏银子。
就这一瞬间。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撞了谢蓉一下,她的手从柳氏的衣袖上滑脱了。她喊了一声“娘”,声音被淹没在喧嚣里。
她往前挤,挤不动,往后退,退不了。
四面八方全是大人,像一堵堵会移动的墙。
等那波人潮过去,柳氏不见了。
谢蓉站在灯市的中央,四面八方全是陌生的面孔。花灯还是那些花灯,但所有的颜色都变得刺眼起来。
她开始跑。
撞到一个大人的腿上,那人低头看她一眼,皱着眉甩开她。又撞到另一个,被推了个趔趄。她的新红袄子被挤皱了,手里的暖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最后她跑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蹲下来,开始哭。
她哭得很大声。
反正这里没人认识她,反正她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反正她娘死了、她爹不要她、新夫人迟早也会不要她。
然后几个比她大的孩子出现了。
领头的男孩七八岁,穿一身绸缎衣裳,身后跟着三四个跟班。他上下打量谢蓉一眼,忽然笑了。
“我认得你,你是谢家那个痨病鬼。”
谢蓉的哭声噎住了。
“我娘说了,你是乡下来的。你娘死了,你爹不要你,谢家可怜你才把你捡回来的。”
“不是……”
“就是!”另一个孩子起哄,“痨病鬼!痨病鬼!”
“你们看她白的,像阎王身边的小鬼!”
“哈哈哈哈——”
他们围着谢蓉拍手跺脚,一句接一句,像一群啄人的麻雀。谢蓉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红袄子在灯影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然后——
“让开。”
声音不大。
但那些孩子全安静了。
谢蓉从膝盖的缝隙里偷偷往外看。
巷口站着一个少年。
灯影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穿一身月白的袍子,手里提着一盏兔儿灯。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站在那里已经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衣服被夜风吹起一角,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盏兔儿灯亮着,白纸糊的,两只耳朵竖着,眼睛点成红色,憨态可掬。
领头的男孩梗着脖子:“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少年没有废话。
他把兔儿灯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走上前,一把揪住领头男孩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周围几个孩子全傻了。
“我让你让开。”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少见的威仪,“听不懂?”
男孩挣扎了两下,脸涨得通红:“你、你放我下来!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知道。工部郎中赵大人。”少年说,“要不要我明日告诉他,他儿子在灯市上欺负一个小姑娘?”
男孩的脸色变了。
少年把他放下来,几个孩子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巷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远处灯市的喧闹声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幕。
少年蹲下来,和谢蓉平视。
谢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是一个少年人故作老成的模样。
她尤其记得他的眼睛。
灯影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星星掉进了深水里。
她从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缩成一小团的红袄子小姑娘,脸上挂着眼泪鼻涕,狼狈得不成样子。
“别哭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谢蓉接过来。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一丛竹子,布料柔软,带着一点点体温。
她攥在手里,没有擦脸。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把那盏兔儿灯拿过来,放在她面前。
兔儿灯的白纸被烛光照得暖融融的,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微微耷拉,红眼睛画得不太圆,一只有点歪,看起来傻乎乎的。
“这个送你。”
谢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小兽的呜咽。
“谢谢你,小哥哥。”
少年笑了,伸手拍拍她的小脑袋,学着她的口吻:“不客气,小妹妹。”
“走吧。”他说,“带你找你的家人。”
他弯腰捡起兔儿灯,重新放进她手里,然后牵着她走出巷子,走进灯市的流光溢彩里。
兔儿灯在她手里摇摇晃晃,烛火也跟着摇摇晃晃,像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太阳。
他们找到柳氏时,柳氏像个疯妇,拉着一个摊贩问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儿……
后来谢守一备了厚礼去镇北侯府道谢。
裴砚舟出来见了礼,规规矩矩的,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谢守一回来后对柳氏说:“裴家那位世子,小小年纪就有乃父之风,将来必成大器。”
谢蓉躲在屏风后面,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很多年。
“姑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