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夏裴从小跟着妈妈长大,没有爸爸。他跟妈妈姓,叫夏裴,妈妈叫夏梦楠。

夏梦楠虽然是夏裴的妈妈,但他们其实并不亲密。两人之间的关系很难描述,大概就是,夏裴是儿子,夏梦楠是母亲,母亲对儿子负责,儿子听母亲的话,仅此而已。

夏梦楠对夏裴严格,却也不算非常严格,只要夏裴把她安排好的事情做好就行,其他方面,她就不太在意了。

所以夏裴的童年,可以说是相对自由,自由到让他觉得寂寞。夏梦楠养育他,似乎只是出于一种责任,并不真正关心他。

而夏裴也早就明白这一点,他和妈妈的关系,和其他小朋友与妈妈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夏裴从很小就明白一件事,人是分阶级的。

高阶级的人可以欺负低阶级的人,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而且绝大多数时候,被欺负的低阶级者反而要付出更大的代价,高阶级的人则相安无事。

夏梦楠一直在拼命地跨越阶级。所以她很忙,忙到没有时间跟自己的孩子培养感情。

夏裴被她当作精英来培养,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所以夏裴也很忙,忙到学习各种枯燥的东西,忙到没有时间跟自己的妈妈培养感情。

这对母子,其实对彼此都很陌生。

夏梦楠似乎也并不想跟夏裴亲近,也许是太忙了,也许是心力已经耗尽了。

但夏裴一直很想亲近妈妈。他也心疼她,知道她很辛苦。所以他不想让妈妈失望。对于所有需要学习的东西,他都认认真真地完成,而且完成得非常好,好到甚至能让夏梦楠感到意外。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夏梦楠会夸他一句。夏裴为了得到这句夸赞,会更加努力,对自己的要求更高,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

小学时,夏梦楠把夏裴送到一所学校读书。那所学校里的学生几乎非富即贵,背景一个比一个大。那时夏梦楠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为了送夏裴进这所学校,她费了很大的力气。夏裴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想让她失望。他在学校里安安静静地学习,从不惹事。

但很多时候,并不是你安安静静的,就能相安无事。

在这种学校里,大家看的都是背景。阶级高的跟阶级高的玩,阶级低的跟阶级低的玩,还有些阶级低的会跟在阶级高的后面当跟班,形形色色,结成一个个圈子。

而夏裴的背景,几乎算是最低的那一阶了。偏偏他的外貌又太张扬,再加上他那异常出色的能力,都格外引人注目,很难不被注意到。

所以他总会遇到许多莫名其妙的恶意。但夏裴一直在忍,他习惯了。

他还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因为长得太漂亮,皮肤白,眼睛又大,总被很多小男孩嘲笑是女孩子。后来他们甚至把他围在角落里,扒了他的裤子。他记得很清楚,他光着腿,一个人蜷缩在角落,一圈小男孩围着他,又是嘲笑,又是上手掐他的大腿。这还不够,他们还会拉着小女孩过来看他。

他记得当时自己大概是彻底崩溃了,抄起凳子就朝那些人砸了过去。

事情闹得很大,他给夏梦楠惹了非常大的麻烦。夏梦楠为了他的事四处奔波。因为其中有个背景不小的小孩,夏梦楠甚至被逼到下跪求饶。

但从始至终,夏梦楠没有怪过他。她知道事情发生后,就立刻去处理,想办法解决。她也没有关心他,只是给他安排好了转学,送进了新学校。

这件事给夏裴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他从此非常厌恶自己的外貌,厌恶到不想照镜子看见自己。

可随着他慢慢长大,他反而长得越来越漂亮。尤其是那一身雪白的皮肤,几乎走到哪里,视线就跟到哪里。

他越发厌恶自己的外貌。

小学的前几年,倒还算太平,没出什么大事。因为他学会了如何跟不同的人打交道。而这个时候,外貌似乎又起了点作用,长得好看又优秀的人,似乎天生就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再加上夏裴学会了伪装,表现出友好,在不同性格的人之间周旋,倒也交到了不少朋友。

虽然他清楚,这些朋友私底下可能根本就看不起他。但那没关系,表面的关系维持好就行。至于私底下是什么样,他根本不在乎。

夏裴有一个非常喜欢的老师,叫曹皓伟。曹皓伟对他很好,非常好,很关心他。也许是因为知道夏裴没有父亲,曹皓伟就像个父亲一样照顾他。

夏裴真的很喜欢他,依赖他,甚至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在曹皓伟面前,他可以放松地当个小孩,可以幼稚,可以快乐。

在学校里,曹皓伟是他唯一一个付出真心对待的人。他也天真地以为,对方同样是用真心待他。

直到十一岁那年,曹皓伟在他面前脱下裤子。曹皓伟太自信了,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这个缺爱的小美人。

他从未对男孩下过手,但眼前这个小男孩实在太过貌美,他从未接触过如此姿色的孩子,所以不是女孩也没关系。他见过太多缺爱的小孩了,尤其是小女孩,随便拿捏一下就能乖乖听话。

对于面前的男孩,他也同样自信。自信到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自信到以为这个小孩也会像从前那些孩子一样,露出青涩的害怕,然后乖乖听他的话,服从他。

但他这次失策了。

一声尖叫直接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慌忙捂住夏裴的口鼻,不让他发出声音。可声音已经引来了人。太紧张了,曹皓伟没注意手下的力度越来越重。

夏裴越来越窒息,最后失去了意识。

夏裴醒来时,是在医院。守在他身边的是接送他上下学的司机李姨。李姨见他醒了,关心了几句,随后就去给夏梦楠打电话。

后来夏梦楠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他们询问夏裴在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夏裴把一切都说了。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夏梦楠就走了。

夏裴知道自己又给夏梦楠惹麻烦了。他大概又得转学了。虽然知道夏梦楠很忙,又要替他解决麻烦,可夏裴躺在病床上,望着冷清的天花板,心里还是忍不住幻想着,夏梦楠能不能关心他一下呢?

他不奢求拥抱,哪怕只是轻轻摸摸他的头,他也一定能开心好一阵子。

但夏梦楠并没有关心他,只是给他请了心理医生来开导。可夏裴并不信任所谓的心理医生,不过是想要窥探他的**罢了。

他受的刺激太大,每天做噩梦,犯恶心,吃不下饭。但他也不会因此消沉下去。他每天都自己安慰自己,开解自己,想让自己振作起来。他不想消沉,不想被情绪打败。

他习惯了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绝不允许自己被情绪消磨,被情绪打败,那显得他太弱了。

他习惯了做一个强者,变成弱者只会让他觉得羞耻。

他确实振作起来了,打败了情绪。

但后果也随之而来,他突然开始频繁地自言自语。一开始是为了安慰自己,可时间久了,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像是自己的身体被入侵了,突然多出一个灵魂,试图抢占他的身体。

他隐隐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身体被夺走。可与此同时,他又隐隐有些期待,期待自己的身体被夺走,而自己则就此消亡。

但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羞耻。

他是一个强者,一个不会输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被打败。

夏裴的这种情况被心理医生发现了,并告知了夏梦楠。于是夏裴认识了黎墨。黎墨是一个正在创业的大学生,难得的品学兼优的人才。

夏梦楠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她让夏裴跟着黎墨学习,去看看一个优秀的领导者是什么样的,公司是如何运作的,如何从无到有,一步步发展壮大。

黎墨风趣幽默,意气风发,身边突然多了个小崽子,那更是要好好逗着玩。夏裴总被他逗得脸红气结,说不出话。

黎墨反倒觉得这小孩真好玩,还会变色。

夏裴觉得他烦死了,却又讨厌不起来,一边想找他玩,一边又觉得他烦。喜欢这个大哥哥,又觉得这个大哥哥可真烦人。后来他又认识了黎墨的好朋友,一个跟黎墨性格完全相反的人,蓝铭,一个高冷的律师哥哥。

夏裴看着他们俩的互动,觉得特别有意思,心里也暗暗羡慕,要是自己也能有个好朋友就好了。

上初中的时候,夏裴又搬家了。他已经搬了好几次家,房子越换越大,却也越来越空,越来越冷清。夏梦楠开始让他跟着自己进公司学习,也开始带他参加宴会,见各种各样的人。

夏裴表现得非常出色,从未让夏梦楠失望过。

夏裴成长了很多,越来越成熟,与人打交道也越来越游刃有余。在学校里,他成了人缘最好的人。喜欢他的人太多太多,嫉妒他的人也太多太多,时不时就有人来找他麻烦。

不过这些麻烦,夏裴大部分都能轻松解决。

其中,最难缠的就是高知禹。这个人最烦人,夏裴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人怎么就能这么无缘无故地讨厌自己,总是来纠缠。而且高知禹还以此为乐,简直像有病一样,脑子有问题。

夏裴也交到了一个很合得来的朋友,性格跟他相差有些大,叫潘峻宁。潘峻宁性子很稳,很成熟,在一群朋友当中,就像那种脾气好、包容性强的老大哥,是个非常靠得住的人。夏裴和他三观比较合,时间久了,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夏裴逐渐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的时候,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并从此认定自己注定会孤独一生。

关于这件事,他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潘峻宁。毕竟是朋友,他觉得应该坦诚,不想以后引起什么误会。

当然,如果潘峻宁接受不了,他也做好了失去这份友谊的准备。意料之中,潘峻宁显然有些惊讶,并因此疏远了他一段时间。但过了一阵子,潘峻宁又找回来,表示已经接受,他们可以继续做朋友。

夏裴的这段友谊,最终还是保住了。他对此感到庆幸,也觉得自己算是比较幸运的了。不过后来潘峻宁交了女朋友之后,他们的关系还是渐渐淡了很多。

夏裴第二个告诉的人是黎墨,并因此得知蓝铭也是同性恋。这让他有些意外,也因此觉得自己跟这位高冷的律师哥哥更亲近了一些。

最后告诉夏梦楠的时候,夏裴其实是期待她能有所反应的。但结果是,夏梦楠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说性取向是个人的自由,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夏裴对于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很轻松地就接受了。

升入高中的那一年,夏梦楠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忽然变得消沉、没了精神,像被什么东西击垮了一样。

与此同时,她突然不让夏裴再去公司,也不让他接管公司了,她自己也要退出来。她让夏裴不要进商界,让他去当医生,说会给他请最好的老师,让他好好学。

夏裴非常担心,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但夏梦楠什么都没说,只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了。

夏裴还发现,夏梦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一种极度痛苦的悲伤,看得夏裴心里很难受。

他不知道夏梦楠为什么要那样看他。

直到一个中年男人出现。男人看上去温文尔雅,叫林子晦。夏裴这才明白夏梦楠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他见到林子晦的第一眼,几乎就确定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太像了,他们长得太像了。

夏裴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中年时的样子。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和雪白的皮肤,夏裴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长相,原来都是遗传自这个男人。

对于林子晦,夏裴心情很复杂。他多想自己有个父亲啊,从小到大都在想,想象父亲会是什么样的人。他本以为父亲早就死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而且以这样的姿态闯入了他的生活。

他不知道夏梦楠和林子晦之间发生过什么,只知道这个男人的出现让夏梦楠痛苦。所以,无论林子晦再怎么向他示好,他对他的态度始终都是冷漠的。

可夏梦楠的精神却越来越差了,突然就病得很严重。而且她不想看见夏裴,只要一看见夏裴,就会想起林子晦,就会感到痛苦。

夏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也很痛苦,但只能尽量少在她面前出现。

在学校里,夏裴同样过得不顺。

他是同性恋的事,不知怎么传遍了全校。其实对于他们这样的学校来说,同性恋本身并不会引起太大惊怪,毕竟大家的观念更开放,接受度也高。

问题在于,夏裴是一个极其漂亮的男人。于是,他瞬间成了全校的意淫对象。

骚扰夏裴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学校里的男老师都开始带着目的接近他。

学校里知道夏裴是同性恋的人,原本只有潘峻宁。夏裴不想胡乱猜疑,于是直接当面问了个清楚。结果,潘峻宁承认了,说自己喝醉了不小心说漏了嘴,他向夏裴道歉。

夏裴不想再多追究什么,他只是觉得很累,没有精力去接受潘峻宁的道歉。

可潘峻宁话锋一转,突然向夏裴告白了。

他说,自从知道夏裴是同性恋之后,他对夏裴的感情就变得奇怪起来。他确实是真心想和夏裴继续做朋友的,所以他才去谈了恋爱,交了一个女朋友,以为这样就能让一切回到正轨。但在交往的过程中,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夏裴的身影,甚至女朋友的样子都会在恍惚间变成夏裴的样子。尤其是和女朋友做的时候,他甚至幻想着身下的人是夏裴。

潘峻宁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可他真的控制不住这种感情。他被折磨了太久,于是某一次喝醉,他其实很少喝酒,更别说喝醉了,但那一次他放肆地喝了很多,说漏了嘴。他向夏裴道歉,又说自己已经分手了,他愿意和夏裴在一起。

潘峻宁说他知道夏裴也一定是喜欢他的,不可能对他没有感情,所以他希望,他们可以在一起。

夏裴全程极其疑惑地看着他,实在不明白潘峻宁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匪夷所思的话来。

太恶心了。

实在是太恶心了。

潘峻宁想牵起夏裴的手。

夏裴直接给了他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太恶心了。

后来夏裴又遇见了高知禹。高知禹像往常一样来招惹他,但夏裴这次完全没有耐心了,直接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以往夏裴不会这么莽撞,可他这次什么都不想管了,他几乎烦躁到了极致。

打一架吧,他想,他觉得自己需要打一架。

高知禹果然从地上爬起来,朝夏裴冲了过来。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高知禹根本不是夏裴的对手。就在夏裴把高知禹摁在地上,挥起拳头准备砸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夏裴几乎弹跳般地站了起来,皱眉看着高知禹。

高知禹脸一下子红了,慌忙想要遮掩。

太恶心了。

实在是太恶心了。

夏裴恶心得发抖,一阵反胃,呕吐起来。可胃里没什么东西,只能在一旁干呕。

高知禹被夏裴的反应激得恼火起来,凑上前想要理论。夏裴又是一脚把他踹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夏裴太孤单了。他不能去见夏梦楠。黎墨因为朋友的背叛深陷牢狱之灾,蓝铭忙得不可开交,还要为了黎墨四处奔波,更是连时间都顾不上。

夏裴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太孤单了,竟没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太弱了,太弱了,什么忙都帮不上。

这种无能为力,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寒假的时候,夏裴在一名医学教授的指导下完成了一次科研体验。对于突然要当医生这件事,他也轻易就接受了。

就像以前,他的目标是接管夏梦楠的公司,现在夏梦楠让他去当医生,他同样接受。

他的人生一直都是夏梦楠在规划,而他也一直沿着她制定的路线走。

他习惯了,不会去想自己喜不喜欢,只会去想怎么做到最好。他习惯做到最好,所以当医生,他以后也会做得很好。至于夏梦楠为什么要他当医生,他不去想。

反正夏梦楠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好,他只需要做好,只需要不让夏梦楠失望。

夏裴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夏梦楠了。他只能通过电话了解她的状况。有时候实在忍不住想念,就会偷偷去医院看她一眼。

夏梦楠病得很重,精神的疾病牵扯着身体,让身体也一起垮了。夏裴完全不明白夏梦楠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林子晦的出现。他恨透了这个男人。明明夏梦楠之前还好好的,就因为林子晦的出现,突然就成了现在这样。

林子晦偶尔还会来找夏裴,但夏裴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夏梦楠退出了公司。夏裴觉得也好,她可以好好休息了。

夏梦楠还把夏裴现在住的房子卖了,让他搬进一栋别墅。夏裴一个人住进了那栋极其冷清的别墅,心里总觉得有些慌,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夏梦楠似乎在清理自己生活的痕迹。搬家的时候,她派人来把属于她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一样都没给夏裴留下。

夏裴去找她,想问个清楚。

夏梦楠却忽然说,夏裴可以不用去当医生了。

她让他去做自己的事,只要不进商界,做什么都行。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可以。随自己的喜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说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让夏裴来到这个世界,本是想让他快乐,可现实事与愿违,让他们母子俩都如此折磨。

她说她忽然想通了,人活在世上,开心最重要。

她让夏裴去做那些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事,完全不用担心经济问题,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她说她想解脱了,要离开了。她让夏裴不要缅怀她,最好忘了她。她不要墓地,只想随风消散,不留下任何痕迹。

“你走吧。”

这是夏梦楠对夏裴说的最后一句话。

夏梦楠对夏裴的感情,实在说不清。她似乎习惯了强大,以至于失去了柔软的部分。

作为家里的大姐,夏梦楠从小到大都在妥协、忍让。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随着弟弟的出生,家里几乎所有的偏爱都落到了弟弟身上。她从小就习惯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父母对她不算坏,但也说不上好,他们还是会表现爱意的,只不过这些爱,都是有条件的。这样一个又爱又恨的家庭,多年来一直在折磨着她。

后来她终于长大,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她几乎是拼到了极致,没日没夜地努力,为了能有一个好的生活,或许也是为了证明什么。

但事实证明,父母根本不在乎。

她能赚钱了,父母确实对她更多了几分关心和爱,她便在心软、内耗与痛苦之中,给了他们很多钱。而这些钱,父母统统留给了那个一事无成的弟弟。

夏梦楠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弟弟却轻而易举就能拥有,哪怕他一事无成、好吃懒做、狂妄自大,他都能得到一切,所有人都爱他。

就只因为,他是男的。

夏梦楠无数次想狠下心来,从这个让她痛苦的家里解脱出去。可她始终做不到。

其实她早就看清楚了,父母根本不爱她,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吸血包。哪怕她事业有成,给了家里那么多钱,父母依然处处贬低她,催她赶紧找个男人嫁了,不然没人要,让他们很没有面子。

夏梦楠看着父母给她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一度觉得,父母大概是觉得她是个很烂的东西,所以只有烂东西才配得上她,而且他们还得让她感激,感激有烂东西愿意要她。

她只觉得荒谬至极。

夏梦楠无数次下定决心要与家庭切割。可父母一直在卖惨,他们知道如何拿捏她,也确实能拿捏住她。

于是夏梦楠总是在恨与心疼之间反复徘徊,精神上的折磨让她痛苦到甚至想要去死,以此解脱。

直到她遇见一个男人。

夏梦楠第一次见到林子晦,第一印象是觉得他必定是个花花公子。他长得太好看了,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甚至比电视里的明星还要好看。尤其他还总是戴着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

除了容貌出众,林子晦的穿着打扮也能显示出他很有钱。他像是一个高贵的绅士,极其吸引人,让人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所以当时夏梦楠觉得,他肯定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也肯定拥有过很多女人。

因此,当林子晦来追求她的时候,夏梦楠感到非常诧异。毕竟她认为自己不算漂亮,也很无趣。但她转念一想,或许对方只是想换个口味罢了。

她答应了他的追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她并不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但也许是太寂寞了,需要一件新鲜的事物来排解孤寂。

他们的恋爱模式也很特别。确认关系之前,林子晦就提出,双方不必过问彼此的过去和**,只当作一场简单的恋爱,一种缘分。

这正合夏梦楠的心意,她本来就不太愿意,也不太会与人建立太深的情感联结,也不想向另一个人过多地展露自己的过去和更深层的东西。

所以难得地,他们非常合得来。

相处的过程中,夏梦楠逐渐发现,林子晦完全颠覆了她的想象。

她不知道林子晦的年纪,但看上去应该跟自己差不多,甚至可能还小一点。可林子晦很多时候都表现得很青涩,就像第一次谈恋爱一样。那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情,是装不出来的。

他像是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会害羞脸红,会不知所措,甚至接吻都是生涩的,面对亲密的事更是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夏梦楠完全没想到林子晦会是这个样子。她感觉自己在这段感情中完全占据了主导地位,林子晦纯情得不行,反倒衬得她像个老练的人。

林子晦也越来越黏人,还会撒娇,总是喜欢用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桃花眼盯着她,让她的心跳一直停不下来。

和林子晦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夏梦楠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林子晦,但至少她是全身心投入的,是幸福的。

幸福到让她觉得像做梦一样,极其不真实。她总是感到恍惚,因为太幸福而感到悲伤。

太幸福了。

如果这是梦,她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醒。

这段幸福的时光只维持了两个月,林子晦便不辞而别,消失了。夏梦楠知道他们不会有结果,也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她以为自己能平淡地接受。

但当林子晦真的从她身边消失的时候,她依然非常难受,甚至难受到痛苦。

因为尝过了幸福的味道,不幸福便显得更加难熬。

夏梦楠很努力地尝试回到原本的生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实在是无聊至极。

她又想到了死亡。

她本来就是想死的,但因为遇见了林子晦,让她又多活了一段时间。

夏梦楠觉得,这辈子能遇见林子晦就值了。一辈子能感受一段幸福的日子,她已经够幸运了。她在上海工作多年,能在这样的城市闯出一番事业,她也已经很厉害了。

这辈子,够值了。

她决定在死之前,好好去旅行一番。停下来,看看这个世界,然后离开。

然而,就在她辞掉工作、制定好行程、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夏梦楠纠结了很久。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去打掉这个还未成形的胎儿。可当她真正站在医院门口时,又犹豫了。潜意识里,她是想要这个孩子的。

或者换句话说,她其实是想要活下来的。

有了这个孩子,她也就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这是她和林子晦的孩子,她想留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会结婚,所以也从没想过当母亲这件事。去父留子,或许本来就挺适合她,更何况还是一个基因这么好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怀孕了,夏梦楠感觉自己柔软了一些。她突然想妈妈了。

尽管妈妈对她并不好,但她还是想念。她想回家看看,看看自己的母亲,心里也隐隐期待着母亲得知她怀孕后的反应,想要得到一些共鸣,一些心理慰藉。

但现实是,母亲的第一反应是让她赶紧去打掉。她嫌她丢人,说未婚先孕很掉价,会没男人要,嫁不出去。

听说她辞了职,母亲先是担忧她以后给不了家里很多钱了,第二天就找了男人到家给她相亲,想把她赶紧嫁出去。

夏梦楠这一次,终于死心了。

她终于做到了,与家人断绝关系。她终于狠下心来,对过去的痛苦做了一个了结。

夏梦楠也不能在上海待了。毕竟她那一家人都知道她是做什么的,知道她在哪里工作。上海的圈子就那么大,要是存心打听,总能问到。所以她几乎要与自己拼命打拼下来的事业也做一个了断,从头来过。

这是重生需要付出的代价,她可以接受。

她来到了北京。之所以选择北京,是因为这里有着全国顶尖的教育和医疗资源,这意味着孩子能有一个非常好的教育起点。当然,这些顶尖的资源需要她付出极大的努力和成本才有可能获得。

但她毫无畏惧,只要累不死,就一直拼。

拼命努力这件事,她早就习惯了。

但夏梦楠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她有多爱这个孩子。她不太懂爱,哪怕当了妈妈,也做不到成为一个慈爱的母亲。

她只是责任感太强了,既然选择让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上,那她作为母亲,就应该去托举她的孩子,这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因为她自己有很烂的父母,所以她更不可能像他们一样。

她需要努力,为她的孩子争取资源。

她生孩子,就绝不会让她的孩子过苦日子。不会让孩子小时候处处看大人脸色,读书时用最差的文具,上大学因为生活费太少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毕业后经济困难连房子都租不起而睡大街,找父母要点钱还被一顿说教。不会让孩子住男女混住的合租房,六个人共用一个厕所,房子不隔音,每天都精打细算水费电费,一点都不敢多用……这样的日子,她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去经历。

她要给她的孩子最好的,不能比其他人差。

所以夏梦楠非常非常努力,拼尽全力地工作,为孩子争取最好的资源。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工作和孩子的教育上。

孩子要从小培养,需要她努力去争取资源。她很忙,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几乎一睁眼就开始工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等她回过神来,她的孩子竟然都已经长那么大了。

夏梦楠觉得,夏裴或许就是上天派给她的小天使。他长着一副小天使的样子,性格也从小就很乖很听话,甚至没有所谓的叛逆期,几乎没让她操过心。

可也正是因为没操过心,他们母子之间竟然如此陌生,连见面时的对话都透着生疏。

在夏梦楠看来,培养孩子的能力更为重要,这样长大以后进入社会才能游刃有余。

至于小孩的情绪,都是小事。更何况她的孩子是个男孩,天生就有性别优势,所以她更不用太操心夏裴。

仔细想想,他们母子不熟,或许恰恰就是因为夏裴是男孩。

如果夏梦楠生的是女儿,那就算女儿再优秀,她都会操心。因为整个社会都是在围剿女性,她会担心女儿在学校的情况,会不会有男的欺负她。会担心女儿进入社会之后,会不会有男的害她。

但因为夏梦楠生的是男孩,这些担忧便都不存在了。她只要把夏裴教育好,就够了。

所以夏梦楠觉得,他们母子不熟也没什么关系。

她终究是把当妈妈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作为一个母亲,她或许并不称职,但她已经尽了全力,只能做到这样了。

林子晦的突然出现,更在夏梦楠的意料之外。他就那样出现在她面前,对她笑着,依旧笑得那样好看,让人移不开眼。他像是跟她很熟一样,熟络地与她寒暄。

夏梦楠本以为十几年的时间,她早该忘了这段感情。毕竟十几年可不短。

可当她真正再次见到林子晦,却感到心痛。

林子晦这十几年过去容貌却没太大变化,似乎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却依旧是记忆中的那样好看,依旧是那个高贵的绅士。

夏梦楠忽然想到,她和夏裴亲近不起来,或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夏裴跟林子晦太像了。

基因的强大超乎她的想象。夏裴从很小的时候起,身上就有了林子晦的影子。他们父子长得太像了,每次看着夏裴,她总会想起林子晦。尤其夏裴越长越大,跟林子晦越来越像,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处处都透着林子晦的影子。

每次见到夏裴,夏梦楠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男人。可她并不想想起他。或许是出于逃避的心理,她下意识地就不太想看见夏裴。

林子晦突然冒出来,让她跟他私奔,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离开这里,去过幸福的生活。

夏梦楠忽然想起了曾经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在林子晦突然消失的前一天。那天他们刚做完,躺在床上依偎在一起。

就在那个放松的时刻,林子晦忽然问她愿不愿意跟他私奔。

夏梦楠当时愣住了。她不知道林子晦的家庭背景,只是猜想可能并不简单。

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需要用上“私奔”这个词,也不知道林子晦这个问题有几分认真,是一时兴起,还是筹谋已久,抑或只是因为当时的氛围太好,让他想开个玩笑,当作一句情话。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该认真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只当一句情话一笑而过。

所以她愣住了,一时没有回话。而她的沉默,被林子晦当作了礼貌的拒绝。这个话题就这样带过了,第二天林子晦就消失了。

其实,如果林子晦是认真的,夏梦楠是愿意的。她愿意,不管林子晦的背景经历如何,她都愿意。

她也想放肆一回,不顾一切地与爱人逃离,不管未来如何,她都愿意。

但已经晚了。

林子晦消失之后,夏梦楠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后悔自己想得太多,哪怕那只是一句情话,她也应该回答她愿意,因为她本来就是愿意的。

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她什么都愿意。真的,什么都愿意。

十几年过去,林子晦又提起了“私奔”的话题。只是这次不是问她愿不愿意,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让她跟他私奔。

尽管这么多年过去,夏梦楠已经不年轻了,人到中年,早该没有了年轻时的幼稚、天真和不顾一切的勇气。

但夏梦楠不得不承认,她愿意。

她依旧是愿意的。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她有孩子,她不能不顾一切,她得为孩子着想。

她在北京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争取了那么多资源,都是为了夏裴。她不可能轻易放下这一切。作为一个母亲,她得考虑孩子的未来,得对孩子负责。

所以夏梦楠面对林子晦这次私奔的邀请,依旧选择了沉默。

后来她去查了林子晦的背景。从这一刻起,她坠入了深渊。

林子晦大学之前的背景经历被保护得很好,夏梦楠查不到什么,只知道他是普通出身。大学毕业后,他赘入豪门,成为豪门赘婿。

林子晦能力极其出众,被称为天才。入赘之后,他便全身心投入家族事业,几乎把全部精力都奉献给了工作,鞠躬尽瘁,早已身处家族高位,备受尊敬。

但他极少露面,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长相。他不喜欢社交,几乎没有什么七情六欲,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低调到了极致。

所以,他并没有因为赘婿的身份而被看轻,相反,人们认为这个家族能得到林子晦的加入,是家族的幸运。

得知林子晦的身份之后,夏梦楠如坠冰窟。

尤其当她得知林子晦比她大十七岁时,更是震惊不已。整整十七岁,她根本看不出来。她甚至还觉得林子晦比她还小。她完全没想到一个人可以如此显年轻。

也就是说,在他们相遇的那年,林子晦早已是个大人物。他不过是那年因工作去了一趟上海,偶然遇见了夏梦楠。而夏梦楠那时,不过是在职场上打拼、略有一点小成就的打工人而已。

夏梦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还真是特别啊,竟然能让一个传闻中没有七情六欲的大人物,对她产生**,甚至生出要跟她私奔的念头。

她也终于明白过来,林子晦当年那句“私奔”,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但夏梦楠做错了。她不该生下林子晦的孩子,她错了。

当初她只以为林子晦是个普通的有钱人而已。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被自己吸引的人,肯定不会比她差太多。

可她终究是想错了,所以也做错了。

她不该留下这个孩子。她的孩子突然变成了一个私生子,还是一个豪门赘婿的私生子。

夏梦楠几乎瞬间崩溃。她极度后悔,后悔自己自私地生下了这个孩子。

她生孩子的前提,是绝不让自己的孩子受苦。可现在,她的孩子突然要被卷入复杂的豪门争斗之中,甚至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丧命。

夏梦楠陷入对自己的谴责中,痛苦至极。

她终究做不了一个好母亲,还要给一个鲜活的生命带来痛苦。

林子晦也一直在逼她,逼她跟他一起走。他似乎突然有了某种执念,也许是因为厌倦了豪门生活,他想要当一个普通人,有一个普通的家庭,一个妻子,一个孩子。他想要这样的生活。

可他真的能得到吗?

他们真的能顺利离开吗?林子晦背后的势力,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夏梦楠对自己倒是无所谓,或许还可以冒险试一试。但她现在是一个母亲。母亲的职责,是给孩子一个好生活。她绝不可能让她的孩子去冒险。

于是夏梦楠又一次决定离开了。林子晦执着的是她,也许只有自己死了,林子晦才会放下执念,继续留在豪门里。而只要有林子晦在,孩子就不会有事。

或许她第一次想到死亡的时候,就该死了。只是一次又一次,她选择了继续活下去,又活了这么多年。

她早就活够了。

夏梦楠离开了,非常绝情地离开了。夏裴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甚至不知道她的骨灰撒在了哪里。

她真的就像自己说的那样,随风消散了。

夏裴始终想不明白,夏梦楠为什么可以做到如此绝情。他急切地想知道林子晦到底对夏梦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突然出现,毁掉他们一直以来平静的生活。

他恨极了这个男人。

尽管夏梦楠让他不要去找林子晦,就当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夏裴还是去了,他想弄清楚,想知道为什么。

夏裴没忍住动了手,打了林子晦。他实在是太生气了,厌恶极了眼前这个血缘上的父亲。

他厌恶自己身上遗传自林子晦的一切,厌恶他们为什么长得那么像。

令夏裴没想到的是,林子晦因为他动手打了他,竟然把他关进了精神病院作为惩罚。

夏裴怎么也想不通,只是因为他动了手,挑战了他的威严?仅仅因为这样,就要如此折磨他吗?林子晦就这么恨他吗?莫名其妙地把恨意施加在他身上。

夏裴觉得林子晦就是一个神经病,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他被折磨了两个月,却从未向林子晦低过头。林子晦似乎单纯就是要让他不好过,毫无理由地,就是要看着他痛苦。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林子晦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他怎么惹到他了?更何况他们是父子关系。夏裴完全想不明白林子晦到底想干什么。

尤其当林子晦找来一个男人,一个极其丑陋又非常肥胖的男人,试图性侵夏裴的时候,夏裴在震惊之余,瞬间就不想再问为什么了。

没有为什么。

林子晦就是一个神经病,神经病的脑回路,他怎么可能理解。

夏裴当时已经被长时间的折磨弄得身体非常虚弱。面对那个男人,他知道反抗毫无胜算。他先是假装顺从,等男人放松警惕靠近他时,他直接瞄准男人的耳朵,张嘴就咬了下去,用力把那只耳朵撕扯了下来。

血糊了一嘴,耳边的惨叫声震得他耳朵疼。

然后在那天半夜,他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夏裴一直在跑,从黑夜跑到天亮。

他虚弱的身体根本经不住如此高强度的运动,但他就是吊着那一口气,咬着牙坚持着。

地方太偏僻了,再加上是晚上,他根本遇不到人求助。途中他被追上了好几次,但都被他挣脱了。直到最后一次被追上,他是真的完全没了力气,几乎无力再抵抗了。

他绝望地以为自己要被抓回去了,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再逃出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林子晦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折磨他,他也无力再去想了。他终于也学乖了,想着这次回去就不要再反抗了。

他应该学会顺从,讨好林子晦,先取得信任,然后再给他致命一击。

就在他绝望地接受现实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少年,像鬼一样冒了出来。

夏裴当时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少年抱起他,飞快地逃跑着。那个少年的体温很高,夏裴甚至觉得烫得很,让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少年的心跳很快,咚咚地敲着他,连带着他的心跳也被牵连着跳动起来。

他活了过来。

他得救了。被一对少男少女救了。通过他们的对话,夏裴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安野和妍姐。

联系蓝铭的时候,夏裴也在担心自己会给蓝铭带来麻烦。林子晦的势力那么大,如果让对方知道他在蓝铭那里,不知道会怎么对付蓝铭。

但他一时半会实在没有人可以信任,只能先找蓝铭帮忙。

去蓝铭家的路上,他靠在安野身上睡着了。也许是终于放下心来,也许是因为安野的体温烫得他昏昏欲睡,他睡着了。

但他睡得并不踏实。被弄醒时,他瞬间警觉起来,不小心伤到了安野。等夏裴反应过来,他无比自责,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妍姐看起来生气了,拉着安野就走了。

夏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依然陷在自责里。

但过了一会儿,安野又出现了。夏裴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我没事。”安野语气平静,“你好好养身体,多吃点饭。”

然后安野转身跟他挥了挥手,“我回家了。再见。”

夏裴看着他的身影在视线里慢慢消失,随着心脏的跳动,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心动。

夏梦楠离世之后,夏裴执意要去找林子晦,蓝铭拦不住。他终究是个局外人,不好插手。也就在那天,林子晦突然通知蓝铭,说要把夏裴送出国。

蓝铭觉得这或许是比较好的安排,毕竟夏裴突然成了豪门赘婿的私生子,豪门里的争斗他虽不太了解,但想着夏裴出国,或许能远离这些是非。

他给夏裴发消息,夏裴也会回复,所以蓝铭从未怀疑过什么。毕竟夏裴是林子晦的儿子,蓝铭从没想过林子晦会伤害他,只觉得保护还来不及,更不用说加害了。

然而,等蓝铭再见到夏裴的时候,瘦得几乎不到八十斤,整个人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夏裴依偎在他怀里,蓝铭连碰都不敢用力,总觉得自己稍微一使劲,夏裴哪根骨头就会断掉。

蓝铭愤怒到了极点,他完全想不通林子晦是出于什么心理做出这些事,觉得有必要去找林子晦好好谈谈。

但夏裴坚决不让蓝铭去找林子晦。加上他大概是终于感到安全了,一放松下来就病倒了。他病得很重,一直不见好,蓝铭也就没有时间去找林子晦。

夏裴病得太厉害,蓝铭一刻都不敢松懈地守在他身边,总觉得他随时会断了气,几乎不敢离开半步。

好在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夏裴大病一场之后,慢慢好了起来。

这期间林子晦一直没有来打扰,夏裴却始终紧绷着,总觉着这个神经病可能在憋什么大招。他一直在担心,担心林子晦会报复蓝铭。

结果,突然有一天,林子晦打来电话。他向夏裴道歉,然后告诉他,他要死了。

林清艺的父亲是个赘婿,拼命讨好妻子一家。等靠着原配妻子事业成功后,他就离了婚。林清艺的母亲是位惊为天人的大美人,十七岁成为男人的情人,后来成为他的妻子,生下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其中,唯有林清艺遗传了母亲的美貌。

全家都宠着林清艺。她从小感受着周围所有人的爱,被娇生惯养,变得自私任性、骄纵跋扈。

她以为父母会一直爱她,可等她到了适婚的年纪,一切都变了。父亲要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她不想,她反抗。可一向惯着她的父亲,这一次却不再由着她,一味地逼迫。

她任性,也太年轻,耍着小孩子的脾气,跟父亲置气。为了气父亲,她在婚礼当天逃婚,与一个男人私奔了。

那个男人是个穷画家,但在林清艺眼里,他是个艺术家。长得帅气,气质忧郁,又有才华。林清艺被他吸引,两人相爱了。

父亲一直逼他们分手,于是这两个向往自由、天真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起逃离,私奔了。

他们以为这就是自由,是浪漫的爱情。

可这一切,终究被残忍的现实打破。

后来她怀孕了。日子实在拮据到吃不起饭,她终于决定回家。她以为父母是爱她的,以为自己只是像平常一样任性耍了个小脾气,父母依旧会宠爱她。

但现实是,她被抛弃了,彻底地抛弃了。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也是在这时,她才终于明白,父亲根本就不爱她,或许对她父亲来说,她只是一个投资产品,而她现在成了一个投资失败品,白白浪费了那么多资源,还让他如此丢人。

所以,她活该被抛弃。

她的爱人也逃跑了。他突然消失了,抛弃即将生产的她,一去不回。

林清艺恨极了肚子里的孩子。

就是因为有这个孩子存在,她才如此不自由。生孩子的痛苦让她更加恨这个孩子,恨不得他去死。可这孩子似乎偏要来缠着她,活得好好的。

林清艺越看他越不顺眼,给他取名林子晦。

林清艺太美了。尽管怀孕和拮据的生活摧磨着她,让她的皮肤变得粗糙,眼角浮起细纹,但她依然很美,超凡脱俗的,完全遮挡不住的美。

所以她几乎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她就像一个猎物,周围的男人都是捕猎者,蠢蠢欲动,垂涎欲滴。

为了求得一份安定,林清艺投靠了一个当地混社会、还算有点势力的男人。跟了这个男人之后,她才觉得暂时安全了下来。

她一直恨林子晦。要不是为了养活他,她何必受这么多苦?

如果没有他,她会非常自由。

她恨他毁了她的人生。

随着林子晦慢慢长大,他越长越漂亮,漂亮得太惹眼了。尽管他是个男孩,可在穷人堆里,漂亮本身就是一种罪。觊觎林子晦的男人越来越多,他们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猥琐的**。

在林子晦九岁那年,林清艺把他送给了一个当地富豪。她也借此终于摆脱了下流社会,踏入了上流社会。

林子晦从小就知道林清艺不喜欢自己。她总是打他、骂他,诅咒他、贬低他,把对生活的怨气全都撒在他身上。

但林清艺也从不缺他吃穿,总是尽自己所能给他最好的。有人欺负他,她也会替他出气,站在他面前保护他,被人骂成泼妇也毫不在意。

所以林子晦对林清艺的感情很复杂,又爱又恨,爱恨交织。心疼她的同时,又觉得她活该。对她充满爱意的时候,又想着干脆他们一起死了算了,就此解脱。

九岁那年,林子晦被林清艺送给了一个男人,一个大他三十八岁的富豪,叫李凯定。

他成了李凯定的干儿子。但私底下,他是李凯定的情人。

十一岁那年,他第一次被李凯定压在身下。很痛,很恨,又很恶心。他被恶心吐了,李凯定倒没嫌弃,反而觉得有趣。

在李凯定眼里,林子晦不过是个漂亮的玩物。

林子晦忍受着屈辱。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是,能让他忍下去的原因,竟是因为林清艺。

上流社会是林清艺的舒适区。她在其中游刃有余,得心应手。

她本身曾经就是一个富家千金,谈吐间显露出的气质与眼界都不一般。而如今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任性的女孩,变得成熟了,为人处世都更加沉稳。

林清艺的情绪也变得非常好,神采奕奕,容光焕发。金钱养出来的气质让她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绝色的美貌再加上岁月沉淀的气质,令她光彩照人,让人情不自禁就被她吸引。

爱上她,更是人之常情。

林子晦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清艺。他看着自己的母亲,愣愣出神,想象着她年轻时的样子。

或许他的母亲本来就该是这样,只是被生活摧磨,变得心胸狭隘。为了保护他,又成了别人口中的泼妇。

他和林清艺的关系也变了。不再是互相折磨,而是变得生疏了。他们不常见面,一见面都透着陌生与客气。

林清艺遇到了一个爱她的男人,结了婚,先后生下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只是她的孩子都长得不像她,没有遗传到她的好基因,于是她对着林子晦好一顿抱怨,抱怨她的好基因全都被他抢走了,一点也没剩下。

林子晦没有回话,只是在心里疑问,这是好基因吗?如果是好基因,为什么他要因此吃尽苦头?

他对林清艺的爱意更深了,恨意也更深了。

他爱她,看到她的生活幸福也感到高兴。他也恨她,看到她如此爱她的孩子,如此慈爱的模样,他也恨。明明他也是她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对他表现一点爱?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子晦沉迷于读书上学。正所谓读书改变命运,他需要这种信仰,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活下去。

他经常幻想自己是个普通人,普通的中学生,普通的大学生,普通的社会打工人,过着普通的一生。他想上大学,想体验大学生活。

其实李凯定对林子晦很好。

林子晦想读书,李凯定就给他安排学校。他看书看得眼前模糊,时不时眯起眼睛去看,还是李凯定发现他近视了,带他去配了眼镜。

其实林子晦想做什么都可以,李凯定从未限制过他的自由。

连林子晦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上,真正关心他的人其实是李凯定。可他就是讨厌他,讨厌这个年纪都可以当自己父亲的男人。

曾经有一次,他们做完,他躺在李凯定怀里,竟然有一瞬间觉得,如果李凯定是他的父亲就好了,或许他早就爱上他了。

但他瞬间惊醒,觉得自己恶心极了,太恶心了,以至于恶心到吐了出来。李凯定却在旁边笑他,笑他小孩子想法多,边笑边抱起他,去浴室洗澡。

他讨厌他。

讨厌他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讨厌他为什么不对他很坏,这样他也有理由去恨他。

他对他太好了,好到他想恨都没有理由。

高考那年,他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想去上大学,不知道李凯定会不会同意。然而令林子晦意外的是,李凯定给了他一张卡,里面有一大笔钱。

他让林子晦换掉号码,断掉联系。他让他往前走,别回头。

他放了他。

林子晦本该感到高兴,毕竟终于要逃离他讨厌的人、讨厌的生活,终于可以实现梦想,真的去当一个普通人。

可为什么他感到痛楚?难过、不舍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讨厌李凯定,非常讨厌,讨厌他像个父亲一样。他不是他的父亲,他们是情人关系,一种很恶心的关系。

林子晦走了,毅然决然地,没有回头。

然而,大学生活并没有林子晦想的那么美好。他的外貌,注定了他不可能成为普通人。

他孤身一人来到北京,没有身份,没有背景,就是自己一个人。他想低调,想做一个不被注意的人,就像大多数普通人那样。

可他太惹眼了,很难不受关注。

追他的人很多,有男有女,几乎都是富家小姐或公子。他总被他们打扰,扰得不得安生。

而对林子晦来说,他对爱情不感兴趣。对于那些追求他的人,他更多的是羡慕,羡慕那些人与生俱来的自信张扬,羡慕他们毫无愧疚的配得感,羡慕他们潇洒的人生。

大二那年,他被刘恩悦缠上了。刘恩悦大他十岁,是个豪门千金。她嚣张强势,肆无忌惮。她不只要林子晦跟她谈恋爱,而是要让他跟她结婚。

结婚的理由是,林子晦可以改善他们家的基因,带出去也会让她很有面子,值得她炫耀。

刘恩悦长相算是难看,大盘脸,小眼睛,窄肩,矮个子,瘦小的身材。其实像她这样身份的人,本不该对容貌产生焦虑,可她实在太难看了。同等身份地位的朋友,至少也是长相普通,完全没有她这般难看的。

朋友之间的相互比较,常常让她因为自己的丑陋而生气,不管她怎么打扮,都逃不过“她很丑”的事实。

而这一切都要怪她的父亲刘强辉。就是因为刘强辉的丑基因遗传太强,哪怕她母亲再漂亮,也敌不过他强大的丑基因。

所以刘恩悦见到林子晦的时候,完全被他的美貌震住了。她见过太多长得好看的人,多好看的明星都见过,但从未有人像林子晦这样给她带来如此震撼。

林子晦不是长得好看的花瓶,他还有一种神秘疏离的气质,衬得他极其高贵,再加上一身才华,完全就是顶配中的顶配。

她一定要得到他,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他。

林子晦被带去见了刘强辉。刘强辉对这门婚事并未表态。林子晦便觉得没什么事了,这种豪门婚姻,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哪怕最后实在不行,他就打算放弃上大学,逃离这个地方。

算了,自由最重要。

后来刘强辉又单独跟他见面。刘强辉开车来到他的学校,林子晦上了车,想着可能是像电视剧里那样,警告他这个穷小子离他女儿远一点。

但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刘强辉把他摁在车上,侮辱他,威胁他,用他过往的经历威胁他。说他跑不掉,不管他跑到哪,刘强辉都会让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让他认命。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林子晦一阵恍惚。他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如此对他?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他?

他厌恶极了自已的外貌,他想毁容,但最后还是没有那样做,只觉得毁容也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哪怕刘强辉因毁容真的放弃了他,他之后的生活也必定会因为毁容而遭受更多异样的眼光。

他注定终究不能过平静的人生。

没有办婚礼,林子晦也不可能同意办婚礼。他成了豪门赘婿,但私底下,也是刘强辉的秘密情人。刘恩悦有了两个孩子,可惜的是,丑基因的遗传强大到势不可挡。

林子晦忍受着屈辱,全身心投入工作,以此逃离现实。后来他地位越来越高,话语权越来越大,终于摆脱了性剥削,实现了相对的自由。

他和刘强辉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刘强辉欣赏他,对他很好,像个真正的好岳父。但林子晦只是冷漠以对。

刘强辉也不在意,依旧待他很好。只是偶尔,刘强辉看他的眼神,像是很爱他,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恶心,恶心得想吐。

他和刘恩悦的关系也很微妙。尽管他已经当了父亲,却对孩子没有任何感觉。刘恩悦也不再强势,反而开始讨好他。她像是很爱他一样,看他的眼神里满是爱意与欣赏。

林子晦同样冷漠,只觉得恶心,太恶心了。

人生极其无趣。也只有工作带来的成就感,才让林子晦不至于那么无聊,也有了活下去的支撑。

有一次,林子晦因工作去了一趟上海。就在那时,他遇见了夏梦楠。

夏梦楠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漂亮,但极具魅力。她长相耐看,再加上骨感清瘦的身形,让她有一种极具吸引力的神秘孤傲的气质。

林子晦被她吸引。他觉得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很像,能够相互共鸣、彼此理解。非常意外地,林子晦爱上了她,他们相爱了。

恋爱的那段时光,对林子晦来说就像做梦一样,幸福得极其不真实。

他像是醉了,沉溺于温柔之中,不可自拔。他发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原来自己还有这样一面,原来他也可以这么快乐。

他爱她,想跟她组成家庭,共度余生,想跟她有个孩子,想跟她过一种普通而平淡的生活。

当刘强辉发出警告的时候,林子晦像是在美梦中突然惊醒。

他产生了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不太现实,却是他非常想要去做的。

他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年轻人,如今他已变得强大,能做的事情很多。对于私奔这件事,他有能力做到消失到任何人都找不到。

但这终究要看夏梦楠的意愿,她一个女人,独自在上海打拼并取得如此成就,这不是一件能轻易放弃的事。

所以当他问夏梦楠愿不愿意私奔时,她的沉默,也在林子晦的意料之内。

人生很多事情,并不能如愿。

不圆满,才是常态。

十几年后,林子晦偶然在网上看到夏梦楠时,无比惊喜。尤其知道她一直单身,还有一个孩子,他内心满是期待。

而现实也果然如了他的意,当他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甚至都不用问,就知道这个孩子一定是他的。

这孩子几乎就是照着他的模样长的,形像他,神又像夏梦楠,完美遗传了他和夏梦楠身上所有的优点。

这就是他和夏梦楠的孩子。他喜欢这个孩子,名字叫夏裴,很好听的名字。

林子晦感到非常兴奋,甚至激动得睡不着觉。夏梦楠还是爱他的,只是她为什么因此而痛苦?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吗?没关系的,这个身份随时可以舍弃。

他变得偏执,执意要带他们母子离开。

但他完全没想到,夏梦楠竟然会去死。竟然用死亡来惩罚他。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总是这样对他?

而夏裴竟然也敢找他对峙,竟然还敢对他动手。他居然被一个小孩弄得如此狼狈,而且还是他自己的亲生孩子。

林子晦几乎气疯了,心里满是恨。他恨夏梦楠,恨她就那样轻易地逃走了,恨她抛弃了他。

他恨夏裴,恨这个小孩怎敢如此。恨同样有着漂亮外表的夏裴,却从未体会过他那样的痛苦。恨夏裴有一个好母亲,恨他一出生就生在北京这样的地方,享受着无尽的资源。恨他拥有美貌却从未被伤害过,恨他过着如此好的生活,恨他不知天高地厚……

而他自己呢?在夏裴这个年纪,他在做什么?他在当别人的情人。

因为外貌,他受尽屈辱。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他要经历那些痛苦?

为什么?

所以林子晦要惩罚夏裴。要让他付出代价,要让他知道,他有多弱小,竟然还敢来挑衅他。

夏裴逃出去之后,林子晦忽然惊醒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觉得自己像是突然疯了,像个疯子一样。

他突然觉得很累。

他想夏梦楠了,很想很想,想了十几年。

而就在他快要重新得到她的时候,他又失去了。给了他希望,又让他破灭。

他好累,想回家。

但他没有家。

他决定去找夏梦楠,找她吵架,质问她为什么要抛弃他。他要让她好好哄哄他,这样他才能不生气。

在去找夏梦楠之前,林子晦回了一趟他童年成长的地方。城市已经大变样,几乎找不到童年记忆里的痕迹了,像个全然陌生的城市。

他见到了他的母亲。林清艺老了很多,满脸皱纹,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太太。他自己也老了很多,脸上添了许多皱纹。

林子晦和她坐下来,平和地聊着天,像多年未见的朋友,淡淡地叙述着过往。

李凯定已经死了,老死的。据说他老得走不动路,事也记不清了,却一直记得林子晦,死的前一天还在念叨着他的名字。

真恶心。林子晦想。

林子晦死之前,给夏裴打了个电话,向他道歉。给他的孩子道歉,尽管他做的事几乎不可原谅。

林子晦死了。

跟夏梦楠一样,随风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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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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