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凭她江银觿手脚齐全,脑袋灵光,却连有烧窑手艺,人家还看不上,可见侯府招纳窑匠得多细。

思绪万千,她坐回桌边,展开双手看了又看,奈何有茧却不是男儿身。

心生退意之时,泱泱又有新点子,“据我了解,就算不会做事,也要装出一副会做事的模样。”

银觿眼眸亮了又亮。

泱泱坐了下来,瞅着四周,“让我说,你就这功夫把屋子拾掇拾掇,脏衣裳一并洗了,等会孟三爷回来,瞧见你的诚意,定会发善心留你。”

矮檐之下,须把头低,银觿即便一千不愿,也只能摊手无奈。

可转眼瞧见,月洞屏门后的两间屋子,里外地亮窗明,桌椅虽陈旧了些,却一丝尘土不染,连着在她身旁的雕花冰裂纹格屏门都衬得明镜般,衣桁上竟然干干净净。

这是男人住的屋子?竟如此洁净,简直令人发指!

“泱姐姐,这府里的大爷们都住的如此体面?”

泱泱坐在椅子上,右腿翘起压在左腿上咯咯笑着,“瞧你说的,今儿原不必住在这儿,这屋子是掌窑铺陶老板特地许给他白日小憩的,晚上他便离去回府邸大宅,你瞧,他那箱柜里没放任何衣裳物件。”

银觿听得两眼铮铮,旋即转身,四周望了个遍,走到长条案边揭开小香炉一嗅,恰是文砺身上那股淡香,可真不便宜。

“这熏香也是陶老板许他的?”

“不知。”

泱泱举着茶盅倚在门边,“但是听闻这孟三爷原是侯府苏三娘的儿子,可惜他娘走的早,孟老太爷又对他疼爱有佳,便一直叫来在膝下养着。想必晚上回府邸大宅定是服侍孟老太爷去了。”

如银觿所想不离十之**,可嘴上却极显厌倦,“哟,如此体面的大爷眼贼心邪,还偷洗澡的小娘子衣裳呢!”泱泱惊叫一声,疾奔长条案边,“他!偷窥女人洗澡!还偷拿衣裳?”

“嗯!午晌我在云水湖畔等你,瞧见他躲在林荫下,正觑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在水边洗浴,竟然悄悄把她衣裳尽数偷了去。实在入不得我眼,就,用兰草鞭了他。”

她抬起手,拇指与中指捏了个圈儿,往外一弹,“就这么一下。”

“祖宗欸,你还学会拔刀相助了!”

“我!那节骨眼谁都可以。”

泱泱啧啧啧叫着,“难怪孟三爷不许你差事,源头在这儿呢。他能不气才怪!”银觿撅了噘嘴,旋即撇撇嘴。

泱泱娇嗔一笑,缓缓说道,原来文砺是这府里出了名的人物,无论是否成家的姑娘,都在背地里议论,他才进这窑里拜师两月,屁股后头却排数里。

成家的姑娘还好说,自有分寸,有些当家汉子管不住的媳妇却心春荡漾,暗地里跟踪打听他的去处,早早儿在半道脱衣挑逗。

“你吖!瞧他觑见姑娘洗浴,定是她挑逗让他拿衣裳给自己呢。他在府里两个月,似木头呆愣,并未对任何女人有好脸色的。”

银觿心仍存疑虑,“那你还说府里人都怕他呢?”

“年事大的老妈妈定然看他不入眼,又不是小娘子。府里上下成百人,谁家的女人是谁家的汉子,瞅对眼了便使着法子套近乎,孟三爷这般的人物,谁都要去争抢亲近。”

姓孟的真风流。银觿嘬嘬嘴。

若不是他引诱,姑娘媳妇能被骗?

但没有其他门路,竟还要拘谨捧着他。她抱着香炉溜出屏风,放在案上,将灰倒净,茶盅里的水倒入香炉,将帕子投入里面仔细擦了个遍。

泱泱斜眼瞅半天,唉!唉!唉!“还没擦完——”

“不要催我欸。”银觿听出别有它音,是说她定是当不了侯府窑匠,她虽不想承认,却眼眶跟着红了起来,泪珠子即将落下。

泱泱怕继续说下去会伤了她的自尊,寻借口去了管事住处,仅剩银觿在屋里找事做。

不干不知道,一干吓一跳。刚把香炉放回原处,眼睛亮清瞅见地砖里冒出的煤渣。

腿抽了筋脚发了麻,直接半跪在地上,看着脏了的衣裙。自从她家败落,好衣裳就身上这一件,今日若不是来应招,衣裳还在旧箱里。转一想,若是被招纳谋个窑匠来做,也能赚钱裁新衣裳。兴许,得到掌窑铺老板的认可,还能再找个好夫婿。

侯府的大爷肯定放弃,倒是听泱泱讲起,这府里有处书院,有位夫子日日传授知识给族中亲戚家的子弟,还有一些与侯爷姣好的官宦家子弟也来习学。

这些官宦子弟中必定有入她眼的公子,兴许人家也瞧得起她的。

盘算有了着落,心里美滋滋,哼哼哼用不太熟练的绍兴话半唱起了南戏。门棂上半隐半现的光影交错,愈发明亮朝门前闪烁而来。

文砺听了一会,是一支吴语谣歌,他自小听过这支,呆愣愣的词,女人的声音一出来,奶呼呼似水一般。

她竟然会说绍兴话。

他悄摸移动脚步至门脚下,探头看见正撅着屁股半跪趴在瓷砖地上抠煤渣,旋即侧过身,一条小辫扫在地上,高耸的屁股与凹进的细腰看的真切。

他嗓子尖突然没来由发痒。

银觿接着又唱了其他小曲。

忽的忘了词,停了手上动作,小嘴一噘,怔了一会,再想起小调时来,眉眼弯起接着唱起,当儿郎当,连细腰也似蛇一般左右晃动了两下。

搞什么!

文砺大声嗯了一声,手里端着一尊陶瓷雕塑进了门,“没走?”

银觿正挪着膝盖从长条桌底下退出来,旋即听见他的声音,低头不语,余光瞥见靴头阴影,靴头上一层灰白纱隐隐摇晃。

讨厌!她抬头望着俯身下来的呆愣脸,咚的向后仰坐去,“你你你回来了。”

正说着,她不顾他的注视,赶紧爬了起来,嘴里咕噜一连串笑声,“你瞧,我正在收拾这屋子。”

文砺旋即转头向四周望了一圈,“不用你收拾。”

银觿虽不乐意,但听他这样说,还是委屈巴巴。世道艰难啊!

她低头吸了吸鼻子,见他坐在桌前,便窸窸窣窣移向他身旁,站着纹丝不动。

“云水湖的事,是我不对。”文砺自顾倒了杯茶,慢慢吃完,才得空瞅向她,“什么?”

“这是误会。”

她想着,大约是泱泱个人推测,她却是眼见为实,眼下还得服个软认个错。

文砺听着喝完一盅茶,“然后呢?让我谢谢你?”他便翻过陶瓷玉像,又端了起来。

银觿淡然面对,主打一个不吭声不狡辩,安安静静垂首站在桌旁。

犟种!用她已逝大哥的话说,毕宿入命,其人执拗如网,咬定不放。若是需要一份天赋,定是死死粘着那人。

她定是擅长,就方才一会,已经天马行空想到文砺的一生。

文砺噗嗤笑一声,“想必你是在盘算我。”银觿愕然一惊,两只黑眼珠子左转右晃,“对天发誓,我定是不敢!”

“我说的不对?”文砺余光一瞥,将下巴朝她对去,“站对面去。”

银觿心有忐忑移动到桌子对面,瞅了一眼他,倒是瞧不出任何愠色。不过说的真准,她小脑袋瓜转来转去,像他没有人情味的人,多半情深缘浅,亲戚邻里,都得得罪光!

即使好相貌能讨上媳妇,但日子一长,媳妇也捂不热他的身子,难道还有小娘子付与他真心?

想必这姓孟的,死后无人挂念,约么连个烧纸的人也没有,定是孤魂野鬼一个。

可怜呐!

文砺拓样的当口,端起茶盅呷了一口,余光扫了她一眼,虽没什么波动,但黑眼珠提溜来去,定是又想其它去了。

倒是个有耐心的。“绵纸黑墨。”银觿旋即转身,“啊?”

文砺还在低头拓着样,“做窑匠的第一点要紧事眼明心亮。”银觿见他眉头紧蹙,赶忙会悟,转过身跑去长条桌上取来纸墨,端起墙角一铜盆水晃悠悠走过来放在地上,起身铺开绵纸,替他研墨。

文砺正眼不瞧她,只管拿蘸湿绵纸凹凸纽压在玉像上,“会吗?”

“会,但不精通。”

“大实话。”银觿把这几个字当成了夸自己,脸颊一红,“孟三爷,谢谢。”

文砺瞟了一眼,好赖听不懂!

“研墨竟这般熟练?”

银觿喜上眉梢,他肯问她的这些,多半有戏!她愈发轻言轻语,展示温柔一面,“爹爹经常教我这些,我常站在他旁边研墨。”

“修窑坯还是烧瓷窑?”

不是这些。

她爹爹从小梦想着成为这掌窑铺的一名窑匠,直到八抬大轿娶了她娘,这个梦想才得以实现,可如今,爹爹出海下落不明已三月有余,她这才顶着糊口粮来掌窑铺当窑匠。

这手艺虽是好营生,银觿稍加修改,“不过是模仿罢了。”

“都模仿些什么?”

“就是白地黑花童子垂钓枕这类的。”

文砺微微点了头,“你爹爹倒是懂得多,想必会些真本事。”

银觿虽不是窑匠,但也晓得,不能诓骗。

她只能窃窃一笑,放低声音,“略懂一点而已。”

“你的好友说你家道败落,是何因?”

因她娘倒卖渔货,定是不能讲。一个爹爹失踪三月已无依靠,哪还容得下再讲一个妇人倒卖渔货?他一个侯府公子哥定是会厌恶这些。

“我我,我爹爹之前当窑匠,留了一些家产,可家道渐渐败落,他便出海捕渔货维持生计,可最近出海失踪。家里剩余被我娘倒卖渔货赔光了些,我二哥自从成家便搬了出去,我娘也就在家里接些缝补洗衣的活计补贴,我虽是女儿家,也不能旁观着,自己能出点力也是可以。再说,我家小妹还在唱戏可以补贴点家用的。”

文砺斜眼看她,沉思片刻,“做窑匠要签契,分五年十年和终身,若是签了契可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些泱姐姐都跟我讲过,我晓得,不打紧,横竖是侯府的人,我想好了,若终身为家奴,身价银子也多,签的契是要改为奴户籍的。但是我来府里是当窑匠,就签另一种雇佣契,身价银子虽少了些,但不用改籍,仍是良籍,只是逢年没有赏赐罢了。这些我都晓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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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窑天下之江银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