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年,春,上巳踏青佩兰,灾厄不敢沾。
银觿的心头病,是她爹爹。
截止三个月前,她爹爹已在掌窑铺当了五年窑匠,前日里,私下托人给掌柜送了两筐上等渔货,今日银觿来掌窑铺应招窑匠,犯不着低声下四,悄摸着窜进来见到吴管事,走个过场便能谋得此差事。
诚然,这只是个计谋。
计谋还剩一半,险些栽在银觿手里紧攥的一块天青陶片上。
银觿屏息盯着手里陶片,不可否认,才刚用它照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脑袋狠狠地击了一下。
老天欸!但愿这陶片够结实,能将眼前这木头击晕过去,不必待他醒过来看清她的样貌。
不巧,这木头不仅没晕过去,还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左看右看,有转身之势。
惊得银觿举起陶片,双手抵住脸容,希望男子看不见她。
“欸?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幻听?难道这木头要问罪了。
意料之外,他没有怨声载道,似乎还有几分冷静,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银觿皱着眉,眯着眼,缩着脖子将脑袋藏在陶片后头,声音稀碎,“你你你,我我我……”
木头呆愣了会,似乎在打量她。
“故意的?陶片之用,在于烧窑用贡,而非击打。”
他似乎嗓眼里带着丝许蔑意,估计没恼气。
银觿顺着话头,“你说这么文绉绉,我听不懂。”
“小娘子,当我是木头?”
当然否,榆木疙瘩能在这云水湖畔偷窥女人?
自打跟着好友泱泱从小门进入这铺子里,东张西望见了不少人,只是这云水湖畔绿树盎然,树枝繁茂,又能遮阴与避人耳目,正巧是个偷窥女人的藏身处。
银觿将才这湖畔等泱泱,碰巧瞧见小路中央,有个背影,似乎正在扒拉树枝痴痴盯着湖面洗澡女人。
赶这当口,这木头竟然不顾湖面洗澡女人嬉闹,将岸边衣裳偷摸了去。
银觿一不做二不休,这才左右晃晃脑袋举起手里早备好的陶片,声息悄无拐到他身后,朝着他后脑勺狠狠拍了一下。
眼瞧着骗不过去,银觿只得放大胆子,睁开眼皮从陶片缝里瞅他一下。
不瞧不知道,一瞧便痴痴望向男人。
对天发誓,这登徒子相貌倒是独占鳌头。
得以瞧见,他倚在粗树后面,臂膀结实,一条褐色的靛青布带松系在两鬓边,灰纱透白里子圆领袍穿的板正。
嗯?黑黢黢的眼睛里是怎么回事?貌似要在这里问她的罪?
他是这掌窑铺的公子?
看范儿也的确是个贵公子,只是好好的人不做,竟鬼迷心窍,在湖畔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丑事。
银觿再次壮着胆子,“你你你,我是拔刀相助。”
“是……风吹落的。”木头口气倒好像不容辩解,浑身无辜杵在原地。
反惊得银觿忘乎所以,只好闭嘴不谈,心漏一拍。
暗地里朝木头身后一撇,才刚那个湖里洗澡女人早没了影,此刻她心情烦闷,更不敢多说。若说穿了,叫他堂堂掌窑铺的公子岂无脸面,她还能进这铺子当差?
不想不想。
“小娘子……闺名?在这儿……当差?”
告诉你我可不就完了!银觿低头死咬嘴唇,默不作声。
银觿还没进铺子,就算进了铺子,这铺子听闻几百号窑匠,不与碰面,就算天大地大,能揪得出?
“莫不说,我……就拿你,你当贼人办了。”
听着这番,银觿匆忙丢出陶片,上下其手抱死湖畔粗树,噘着嘴往旁边一撇,“哟,你个登徒子,说我是贼,好意思?”
“登徒子?”他眼里蔑笑一丝消散,摆起端正,“证据?”
不要脸!
银觿更是壮大胆子,“想糊弄过去?才刚亲眼瞧见你偷衣裳,不然我能打你!”
“理由?”
嘿,不要脸的登徒子,方才湖里的姐儿,胸前耸着俩榴莲,哪个男人不想多瞧,明白了,铺里公子,胆儿肯比他人更肥,还想下去鸳鸯戏水呢。
她还羞涩没脸说,半晌树皮抠掉一圈。
木头上提眉梢,“可曾看见有风?”
银觿白眼一翻,小声窸窣,“登徒子的话,假。”
言语未散,这木头摆出一副无辜纯真神态。
巧了不是,湖畔深处有声传来“孟三爷”,朝小路瞅着,一个老仆钻了出来,这木头才撇下她朝着老仆迎去。
孟三爷,掌窑铺姓林,称其三爷,啧啧,看来他并非铺里公子。
银觿才松口气,只见那木头转过侧脸甩她两眼,旋即跟着老仆消失在小路尽头。她一副虚脱样,滑坐树根旁来回换气。
江家银觿,性子娇弱,但此事若见,仍胸怀大志拔刀相助,竟然胆气大伤。
好友说窑铺后头的窑场里伙计繁杂,多让留心。果不其然,就像那登徒子,自己言行不一,倒想装无辜蒙骗别人,可恶。
索性自己谨慎,没给了姓名去。
不然刚刚这番,差事少不得落空。
银觿脑子飞快旋转,忽的好友冒出来,站在脸前,银觿好似遇到恩人,“泱姐姐,可算来了,我都寻不见你。”
泱泱呲着牙花,“窑场里事多,耽搁了,别杵在这儿了,听说应招就在前头窑门馆,咱们赶紧去,你爹爹托我也才使了上等渔货,可别让他人夺去。”
这当口便拉了银觿从湖畔边七拐八拐出了密林。
林家掌窑铺,不愧是显赫闻名,窑场百座,家资让人痴痴,连这些小道也多用瓷砖烧得铺就,听闻这些瓷砖原料都是打台州运来,小道仅一肩宽,瓷砖缝隙满是青草生长。
瓷砖铺就的小道左右两旁的兰草甚是茂盛,尤其这几日的上巳节,街市上约莫卖十贯钱一斤。
银觿搁以前铁定能成筐买来当药材,可如今却犯了难。
小道尽头,见得一座开放棚廊里半隐现的小瓷房,瓷房四壁有越南青瓷,定窑白釉等,数不胜数,衬得小房格外夺目,门挂着一串风铃,门上方写着窑门馆。银觿心里直打鼓,脸上细汗如雨。
泱泱转头唠叨,“一会儿吴管事问你会什么,你可别虚,把你看家本领拿出来。记住胆怯的臭毛病收起来。”
不唠叨还罢,一唠叨银觿又把头埋在泱姐姐肩头,“我,我……”
烧瓷她当然会。
她虽未学过针线及诗文,但从小跟着父亲学习烧瓷手艺,堪比青出于蓝。
况且,皮囊不丑,克服胆怯这毛病定能成功。
“泱姐姐,我心慌。”
泱泱方才气的两眼直向上翻,“慌什么!又不是撒谎作假!吴管事心善,不碍事。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管事收了渔货给了掌柜,只是走个过场。”
银觿肯定是要听泱泱的,毕竟泱姐姐在掌窑铺有经验。
泱泱口气软了下来,“要是能分在方窑头手下,既有赚还能学到更多手艺。你比别人生的好看,也是你的优点,别畏畏缩缩的,壮起胆子,就在今日!”
银觿双眼清透明亮,似有万马奔腾光芒。
眼瞅见窑门馆内,忽的心头一紧。
啊!冤家路窄,冤家路窄欸!
窑门馆内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方桌旁飘曳着半截衣摆,灰纱白底,正好与湖畔边见得一样。
银觿心里暗叫不妙,愣是好奇与泱姐姐走近几步。
这当口,方才露出那登徒子半张脸,认得!
泱泱呆住脚,“奇了,怎么是他?”
银觿鸡皮疙瘩凸起,拽扯她扭过身子,“泱姐姐,这人你认得?”
“认得,是靖安侯府三庶子,叫孟文砺。”
这,侯府三庶子,手上权利大过于天,她是使了渔货,收渔货的吴管事大抵与他讲过。
银觿的一丝希望很快就在泱姐姐接下来的一番话里破的稀碎。
“你别看这孟文砺跟我一般大,却是个榆木疙瘩,每次来都板着一张木头脸,不大说笑。但做起事来尤为认真,连这里的方窑头还有几位妈妈都恨的咬牙切齿,偏这下派到铺子里的掌窑官很是器重他。”
完蛋,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若是答不出,能有什么好结果?难不成自己要成混吃的二流子?
银觿后槽牙都出血了,腥味布满口腔。
泱泱面上冷静,正准备拉着她往反方向走,“原是吴管事负责应招,兴许上茅房去了,咱们等等再来。”
万幸,两筐渔货是父亲出远海捕获的。
今日来掌窑铺应招,银觿可是背负全家的活路。
两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往前走了几步,忽的传来声叫,“就你俩,快过来。”
二人怔住脚,对视一眼,扭头看去,恰是孟文砺倚靠门框朝她俩招手。
姐妹二人无比默契,装傻子,手到擒来。
“快过来。”
完蛋,横竖都得一死,低着头返回窑门馆。
孟文砺低着眉眼,似乎没注意银觿,举着陶瓷片,“后面排去。”
银觿心里嘀咕,这孟姓老板总是不正眼瞧人,似乎没瞧出她。
可顺着他的陶片一瞥,这窑门馆外头站着四个大男人,打头那个膀子赛过牛腰,一个瘦脱相,另外两个胳膊各纹着一棵松柏和一朵梅花,掌窑铺仅招纳两名窑匠,用来长期铺里栽培与靖安府雇养,名额有限,她倒识趣未必能胜过他人。
等下必定认出她来,若耍个小花招,未必能蒙混过去。
心里正泛嘀咕,泱泱却一把拉住,疾步案前,“孟三爷,我是吴管事手下的丫鬟,你是认得我的?”
银觿恨不得钻个地缝进去。
“嗯?认得你?”孟文砺余光瞥了泱泱一下,又收回目光看向手里陶片,“既已是吴管事的侍女,还来应招做甚?”
泱泱嘴角上扬,丝毫不怯,“不是我,这是我的好友,她聪明伶俐,手脚利索,还会烧得一手好窑,很会来事!”
银觿心如死灰,脑袋耷拉着,两手将裙边死死拽着。
这当口安静如斯,也没再抬头看他,似乎感受到他的余光扫在自己身上。完蛋,她尤其懊恼早上出门没算星象八卦,能这样偶遇榆木疙瘩。
眼珠一提溜。
孟文砺屏息道:“不论是谁,一视同仁。”
索性他没把话说死,银觿喜极而泣,本想谢过,可脸面方微抬,恰巧对上他深不见底的黑瞳。
银觿又忙低下脸垂,心里又起咚咚咚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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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