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亡命出逃，误上贼车
大雪漫天狂舞。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旷野白茫茫一片。姜雪一身猩红喜服，立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之中。织金绣凤的大红嫁衣被风雪揉得凌乱，艳烈的红，在皑皑白雪里格外刺眼。
她抬手狠狠扯下裙摆过长的布料，扔掉累赘的凤钗珠玉，随手埋进雪堆。一头扎进茫茫山林。
朔风穿林而过，发出呼啸的呜咽。枯枝积雪簌簌往下落。脚下积雪深厚，每抬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寒气顺着衣料缝隙钻透骨头，呼吸吐出的白雾转瞬就消散。
漫山遍野只有风雪响动。孤独像冰水一样裹住她。
不知道跑了多久。姜雪的双腿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浑身肌肉酸痛僵硬，鞋内灌满雪，融成冰水，双脚早已失去知觉。好几次脚下打滑，重重摔进雪坑里，又咬牙撑着地面爬起来。
天色越来越暗，大雪丝毫不见收敛。就在体力快要彻底透支，意识都开始发昏的时候，透过漫天飞雪，她望见林间小道上驶来一辆马车。
车篷是厚重锦缎，四角悬着铜铃，用料华贵，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姜雪第一本能是躲。可身后，马蹄声穿透风雪追了过来。追兵已经进山。四周林海茫茫，没有合适藏身之处。
她低头看向自己。一身残破喜服，满身风雪，鬓发散乱，狼狈不堪。
只能赌一把了，姜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拢了拢冻得僵硬的红衣，踩着积雪，上前拦在了马车前路。
“恳请车上公子，施以援手。”
车夫向车中鞠躬行礼，“三皇子，前方有位女子拦路。”
风雪太大了，姜雪只能模糊看见前方的动静。
许久，车帘被一只手缓缓掀开。哪怕冰天雪地，一把折扇，依旧轻握在掌心。而后，男子的面容显露出来。
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淡笑，像冬日里蛰伏的白狐。一身月白锦袍，料子华贵温润，他斜倚在车帘边上，垂眸看向雪地里的女子。
“何人拦我的车马？”
姜雪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落雪沾在她的睫毛上，“求公子载我一程。”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喜服上，笑意骤然敛去几分。握着折扇的手指猛地收紧，扇骨被攥得吱呀作响，眼底翻涌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转瞬即逝。
姜雪看不透他眼底的心思，试探唤道：“公子？”
须臾，他又恢复那副闲散模样，轻笑一声：“姑娘身着嫁衣，为何在这深山中？”
姜雪心头一紧，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求公子，救我一命。”
男子眉梢微挑，来了几分兴致：“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姜雪浑身冻得瑟瑟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肯弯折半分。他静静打量她片刻，“上来吧。”
车厢之内烧着炽旺的炭盆，暖意融融，偌大车厢，只有她和他两个人。姜雪缩在车厢最角落，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大红喜服上的雪水滴滴答答落下，打湿了车上的毯子。男子斜靠软垫，折扇轻轻叩着手心，目光落在她身上。
“姑娘叫什么名字？”
“春雪。”
“来自何处？”
“姜国。”
“姜国？”男子淡淡一笑，“姜国近来正忙着和燕国缔结婚约，该不会，你就是那位要送去燕国和三皇子和亲的嫡公主？”
姜雪身子微僵，低头看着自己湿透冻僵的鞋履。这男人好生聪明，也有可能是歪打正着，她死死攥紧袖中藏着的簪子，以备不时之需。
男人见眼前的女人似乎不想回答，话锋一转，笑意狡黠，“你打算拿什么报答我的收留？”
姜雪指尖紧紧攥住嫁衣残破的衣料。她确实是姜国嫡公主，宫内趁她备嫁，蠢弟弟直接造反了。眼下，活下去才是唯一要紧的事。
“公子想要什么。”
“此处离最近的村子也需走三个时辰，姑娘如此厉害，便做我的贴身侍女。”
姜雪短暂沉默后，抬眼：“好，我答应。”
男子略感意外，她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不问问我是谁？”
“公子是谁与我无关。”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意味深长：“既如此，便跟着我。”
马车轱辘碾过厚雪，继续向前驶去。
姜雪靠在冰凉的车壁上，浑身疲惫到极致，困意汹涌袭来，可她不敢闭眼。不知道追兵还在不在身后，眼前的男人也来历不明，吉凶难料。窗外风雪渐渐小了。
“春雪是吗？”
“是。”
“前方有驿站。我有备用的衣服，你拿去换上。天寒，我可不想你刚来就身患重病。”
“是。”
身边男子并没有再开口，他斜倚软垫，漫不经心地摩挲扇骨，目光时不时落向角落里的姜雪，却并不出言窥探。
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凛冽的寒气猛地灌进来。随行的仆从上前垂手侍立，不敢往车厢内多看一眼。男子率先下车，回头看向车厢：“下来吧。”
姜雪双腿早已冻得麻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雪水浸透的料子沉甸甸贴在身上。她微微垂着头，把大半张脸隐在散乱的鬓发之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公子，房间已经备好。”管事上前回话。
“备一间偏房。”男子顿了顿，又补充，“再烧一桶热水。”
“是。”
他侧过头，看向姜雪，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先去换衣。记住，从今日起，你是我的侍女春雪，莫要乱说话。”
“奴婢记下。”姜雪低眉顺目，让男子的眼里多了一丝美意。
管事引着她去往后院偏房。
关上木门，隔绝外面的风雪与人声，姜雪才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下来。她看着男子送来的衣物，是一身素色青布襦裙，料子普通，是寻常侍女的装束。哈？这男的备用衣物怎么是女装？屋子里炭火烧得温暖，木桶中滚滚热气升腾而起。
她走到窗边，隔着糊纸的窗棂，悄悄向外瞥了一眼。
那名白衣男子站在院中，负手望着漫天残雪，不知在思索什么。两名护卫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个个气息沉敛，绝非普通家仆。
姜雪将房门闩死。取出袖中的乌木簪。簪身乌黑古朴，指尖用力拧开簪头，内部藏着一小撮碾碎的暗红色药粉。这药粉遇水便会散出一种极淡的异香，寻常人闻不出分毫。
不知道她们现在情况如何，希望她们能顺着我留下的暗号找到我吧。
热水氤氲，姜雪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冻僵的四肢慢慢恢复知觉，刺骨的酸痛席卷全身。姜雪闭着眼，脑海飞快梳理现状。
宫变爆发，弟弟联合叛党掌控皇城。对外宣称嫡公主姜雪拒绝和亲，纵火出逃，叛党正借着追捕她的名义，四处清洗她安插在城中的眼线。她的人如今只能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蠢货！”
刚刚收拾妥当，门外响起叩门声。
“春雪？”是那名男子的声音。
姜雪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拉开门。
门外，男子站在廊下。他目光扫过她一身素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收拾好了？”
“回公子，已经好了。”姜雪垂首，姿态恭顺。
“驿站来往行人繁杂，说不定会碰到姜国过来的追兵。你跟在我身侧即可。”
姜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走过庭院的时候，她目光飞快扫过驿站墙角、屋檐缝隙。墙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记。附近没有自己人。
前厅，屋内摆着简单几样酒菜。四下坐着赶路的行商、驿卒，因着婚事，驿站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朝他们这边投来目光。
二人落座。男子随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先暖暖身子。”
姜雪双手接过茶杯。看似安分，耳朵却听着邻桌人的闲谈。
邻桌两名驿卒，正低声议论姜国的动静。
“听说了吗？姜国宫里乱了，嫡公主逃了，官府正在四处搜捕，那公主一身大红嫁衣，很好辨认。”
“可不是，新王下了海捕文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是公主不愿和亲叛逃了。”
“抓到可是大功一件……”
姜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滚烫的杯沿几乎要烙进掌心。面上却半点波澜不露，依旧是一副温顺模样。
身旁男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似笑非笑低声道：“这公主的悬赏可不低啊，要是我能看见，就发大财咯。也不知这公主长什么模样，据说是极为冷艳，如冬日春雪啊。”
“公子说笑了。皇家金枝玉叶，怎会是我这般流落山野的卑贱之人可比。”
男子笑意更甚。
就在这时，驿站大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数名身披铠甲、腰佩长刀的姜**士翻身下马，为首一人腰间悬着令牌，高声对着驿站管事喝道：“奉新王令，缉拿叛逃公主！所有出入之人，全部查验，不许放过！”
前厅之内瞬间安静几分。行商驿卒纷纷停下交谈，惴惴不安望向门口。
姜雪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
来了。竟追得这样快。
她下意识往男子身侧微微靠了半寸，把大半张脸埋进鬓发的阴影里，只要情势不对，她随时拔簪。
身旁的白衣男子神色不变，慢悠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眼前的搜捕与他毫无干系。可只有姜雪察觉到，他桌下的手，轻轻叩了两下桌板。
两名随行护卫不动声色往前挪了两步，已然握住了腰间兵器。
管事脸色发白，连忙上前逢迎：“军爷，里面皆是过路行旅，小人这就叫人一一过来核查。”
领头的兵士扫过大厅，目光如鹰隼般挨个扫过在座众人，“但凡见过身着嫁衣的女子，立刻上报。那公主擅长笼络人心，若有可疑之人，一并拿下。”
这话落下，姜雪的心沉了下去。这该死的蠢弟弟，当初就应该将她母妃连他一并做掉。
兵士的视线，一点点靠近他们这一桌。
男子忽然轻轻咳了一声，随手将桌上一块糕点推到姜雪面前，语气散漫，“愣着做什么，替我剥块糕。”
姜雪立刻会意，伸手去拿碟子里的糕点，肩膀微微佝偻，摆出一副怯懦的姿态。
领头兵士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姜雪身上，顿了一顿。公主的画像，他们都看过。眼前女子眉眼虽生得清丽，但神色拘谨，与画像上那位矜贵冷艳的嫡公主，判若两人。
军士看向主位的白衣男子，目光落在他华贵月白锦袍上，又见一旁立着的护卫，神色顿时收敛几分，拱手问道：“敢问公子是何处人士？身边这位是？”
“燕国过客，赶路途经此地。这是我的贴身侍女，名唤春雪。”
“侍女？”兵士眯起眼，“近日姜国追捕要犯，还请公子让侍女抬头，容在下看上一眼。”
空气骤然绷紧。姜雪脑海飞速盘算，要不要当场发难，可对方人多，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男子忽然轻笑出声。
“军爷倒是尽职。只是我乃是燕国三皇子，军爷确定要对我的随从动辄盘问查验？”
话音落下。
领头兵士脸色骤然一变。
燕国三皇子！
燕国国力强盛，两国眼下虽有和亲盟约，可姜国如今宫内变乱，万不敢折辱燕国皇子。
兵士连忙收了长刀，躬身行礼，神色慌乱：“原来是三皇子殿下！属下不知，多有冒犯！属下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