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心是我家夫人的字,这可是我家夫人凭一己之力建起,闻名三镇的大医馆!”
提起医馆的由来,白檀与有荣焉,挺着胸膛,骄傲地同他们介绍医馆。阿努花随着她的介绍打量这间隐心医馆,只见楼高二层,一层为问诊堂,坐堂大夫已经开始忙碌地接待病患,候诊病患则坐在长凳上休息,问诊堂正中央供奉着两尊彩绘雕像,一尊是众所周知的神农氏,另一尊却是位认不出身份的女子,竟能与神农氏并列,阿努花内心惊奇,不由看向白檀。
白檀早知她这土包子会有如此反应,得意道:“这是传授我家夫人医术的温夫人,大方脉、小方脉、带下、针灸皆精通,便是治疗疮疡都不在话下,实乃天下第一神医!”
“女子也能是神医?”阿肆柯并不信服。
白檀气得狠狠捶他的卤蛋头,“最烦你们这些目中无人的臭男人,你更是可恶,小小年纪不学无术,还敢质疑我家夫人的师承!”
阿肆柯脸色讪讪,“我并非质疑温夫人的医术,而是觉得世道如此艰难,男子都难过活,女子比男子处境更是艰难百倍不止,读书识字的女子已是少见……哎呀,我说不好,反正我绝无不敬之意。”
走在前方的叶夫人顿下脚步,仰望着温夫人慈悲可亲的面容,轻声道:“小郎君说得不无道理,老师当年以女子身份行医颇受阻碍,甚至被逐出家门,四处漂泊,若非世道动乱,有实力的医者愈发稀少,老师恐怕也无法来到霈水,凭医术安身立命。”
白檀大抵理解了阿肆柯的意思,勉强饶他一回,领着他们往问诊堂后面的药库去,掀开帘子,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冲上鼻头,颇为爽利。
阿努花偷偷地、贪婪地呼吸。从前在赫丹城军营,病了痛了,全靠自己熬过去,若能得到一副草药,实乃三生有幸,需要姜妓去和医官斡旋不说,拿到后,整个军妓帐中的人都要俯首帖耳、感恩戴德,朝那医官三跪九叩。
明明只隔了一湾霈水,赫丹城和霈水城的差距,却仿佛天上人间。
叶夫人检视了药工炮制的饮片,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全是房间,最大的一间位于东侧,名曰百草阁,是叶夫人日常处理医馆事务、为疑难病患诊疗的地方,其余的小房间门扇半开,不知有何用处。
白檀介绍说:“偶有病患需人照料又囊中羞涩的,夫人便收治他们,这便是病房了。”
叶夫人朝自己的百草阁而去,阿努花跟上,小心翼翼地打探道:“夫人,那夜救出的十二名女子中,可有病患收治在此?”
叶夫人将大氅交给白檀,坐到长案旁,思索道:“是有一人,寡言少语,与你相识?”
阿努花颔首,“应当是雪灵了,她是好人,为帮我受了酷刑,还请夫人允我去探望她。”
“这有何难,白檀,领她过去。”
白檀正与阿肆柯斗嘴,听到吩咐赶紧出列,昂着下巴示意阿努花跟上。
阿努花这两日委实没有想起雪灵来,主事府的一切都太过新鲜、奢华,若非来到隐心医馆,目睹病患往来,她还不知要忘到何时。
拐过一道长廊,推开半扇门,雪灵果然靠在病榻上,由女医助上药。
听到开门声,女医助警惕地看过来,雪灵畏畏缩缩地探出半边脸,见到阿努花,眼睛一下子亮了。
“妹妹!”
“雪灵姐姐。”
阿努花走过去,坐到脚踏上,雪灵惊异地盯着她光秃秃的脑袋瞧,“若不是你的脸好认,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和尚。”
阿努花无法坦然解释自己剃光头的原因,看医助给她胸前的伤口上好了药,轻声问:“还疼吗?”
“不疼,小事。”雪灵心情很好的样子,握住阿努花,要她坐到自己身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顿了顿,羞愧地红着脸说,“实在对不住,若非我拖了后腿,你和令弟本可以一起逃走的。”
实话讲,阿努花不理解雪灵为何临阵倒戈,她犹然记得听到雪灵高喊“有人逃走”时的震惊。
虽然她与雪灵相识日短,但是她从未怀疑过雪灵的善良。事到如今,他们都逃出生天,有些事情,不必非要搞个水落石出,免得心生芥蒂。
阿努花摇摇头,只问:“姐姐今后有何打算?”
说起这个,雪灵更高兴了,她瞧房中只有她们两个,便从枕下偷偷摸摸拿出一块黄亮亮的金块来,阿努花何曾见过这样的财富,双眼噌的亮了,盯着那金块发痴。
雪灵被她的傻样取悦,笑道:“马主事命人给我的,说是从老鸨房中搜出的我的卖身钱,我明日就要回家去了,有了它,爹爹和弟弟都能过上好日子。”
本来被金块俘获的阿努花闻言觉得怪异,“你要把钱给别人?”
雪灵点点头,“弟弟再过两年也到了娶亲的年纪,我此生嫁人无望,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弟弟成家立业,待他与弟妹有了侄子侄女,我就帮他们带娃娃,爹爹也不用整日去田间劳作,我们一家守在一起,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美事。”
她眼中的向往不似作假,阿努花欲言又止,想要劝她多为自己筹谋,然而她们毕竟不够熟悉,雪灵又是如此渴望回家,她再多嘴,反倒像是拦了人家的生路。
阿努花要她收好金块,千万别丢了,临走前抱了抱她,叮嘱道:“我如今在主事府做事,姐姐若有难事,一定来主事府寻我,我和弟弟多亏你才能得救,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不辜负姐姐的信任。”
雪灵红了眼眶,也牢牢握住她的手,“我家在城外东北的坎上村,过年时最是热闹,妹妹若想我,年前一定来看我,好在我家多住几日。”
阿努花应下,虽然她也不知道年前能不能去,但答应总比不答应好,她看得出雪灵的期待。
又与雪灵说了会儿话,医助来赶人了,阿努花只得回到叶夫人身边帮着抄方。
叶夫人今日不用接待病患,拿了一本医书细读,时不时看看她的字迹,“字不丑,只是落笔不稳,手腕不要塌,用巧劲。”
阿努花从前只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头一回接触真正的毛笔,正襟危坐,十分严肃,闻言更是谨慎地调整了手腕的姿势,心中默默想着她娘曾经教授过她的书写法则。
“也是不易。”叶夫人放下医书,将她抱在怀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轻笑着问,“从前可是富贵人家的女郎?”
阿努花心中将这问题想了一遍,半真半假地回道:“我也不知,只是母亲颇好读书写字,耳濡目染罢了。”
“那便是了。”叶夫人道,松开她的手,更严厉了几分,“好好写,万不可辜负令慈的教诲。”
墨汁在纸上洇湿了一团,阿努花控制着手腕不要抖动,不去想她的母亲是否还在人世,只安安静静地垂着头继续抄方。
阿肆柯是坐不住的性子,白檀领他去煎药房学烧火,他学得不亦乐乎,回来后直和阿努花称赞:“不用动弹还能烤火,我要一辈子做这个!”
这话逗得叶夫人都笑了,一行人插科打诨,天擦黑的时候,同乘马车离开隐心医馆。
一进主事府大门,周良特来禀报:“夫人,主事回来了。”
“总算舍得归家。”叶夫人低低抱怨,招呼要回去小院的阿努花和阿肆柯,“你们同我来。”
马主事在外忙了三日,将城中的暗娼馆全部捣毁,该抓的该杀的全部料理了干净,这才回来沐浴更衣,此时正香喷喷地靠在矮榻上等着给叶夫人一个惊喜。
一抬头,却看见夫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和尚。
他咦了声,“夫人,我还没死,你找他们来超度我?!”
叶夫人多么端庄优雅的人,气得在马主事头上狠狠一敲。
马主事便知是误会了,捂着头顶,朝两个小和尚笑道:“两位高僧……不对,”他又好生端详,“你们是,小乞丐?!”
阿努花和阿肆柯立刻跪下给他磕头,一听声音,马主事确认是他们,立刻狂放大笑起来,眼睛在他们的卤蛋头上看过来看过去,看一眼笑一场。
“好光溜、好圆润的脑袋!”马主事笑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我在外忙了数日,倒忘了还有你们两个等着,咱们也算老相识,还不知你们姓甚名谁,想要在我府中谋个什么差事?”
阿肆柯张嘴就要报上名字,阿努花暗中拽了他一下,她自以为做得隐蔽,实际全落在马主事和叶夫人眼中。
“我是阿花,这是我弟弟阿柯。”阿努花回道。
“阿花,阿柯。”马主事沉吟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像是姐弟,只不过,不像真话。”
阿努花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不知自己哪里出了纰漏,竟然教人一眼识破。
马主事将她的心虚看得一清二楚,放下茶杯,唤道:“周良。”
周良立刻进来,立在他身旁,一五一十地说:“他们是从西门入的霈水城,身上穿的旧袍子用的骁**营的粗布料。”
马主事重重一哼,“赫丹城与我霈水城一河之隔,数日前,骁**队撤离,你们两个恰恰此时从西边越过霈水而来,还敢说不是骁国的人?”
叶夫人也冷冷瞧着他们,不复在医馆时的和善温柔,阿努花只觉大祸临头。
周良没有再说什么对他们不利的消息,看着他们自乱阵脚。
阿肆柯才过了两天好日子,当下又是着急又是害怕,主动供述道:“主事饶命,我们的确是从赫丹城来的,我叫阿肆柯,她叫阿努花,主事饶命,我们不是有意骗您!”
“骗就是骗,何来并非有意。”叶夫人淡淡道,目光落在阿努花涨红的脸上。
阿努花嘴巴一抿,交待道:“阿肆柯说的没错,我们是从赫丹城一路逃过来的,但是我们绝非骁国人!”
马主事并不相信,“我与骁国商人有所往来,阿努花在骁国语中意为红花,阿肆柯意为绿树,你们用骁国人的名字,外貌也与骁国人有相似之处,还敢狡辩?”
外貌相似?!这是阿努花和阿肆柯始料未及的。他们看了看彼此,发现对方都是高鼻梁、大眼睛,一时没了言语。
“人不都长这样吗……”阿肆柯靠近阿努花,悄声嘀咕,“他怎么看出不同的?”
骁国位于荣朝的最西侧,国人多鼻梁高挺细窄、大眼明眸,此乃千百年来的自然之力造就的当地人的相貌特征,阿努花和阿肆柯在军中早已见怪不怪,来到霈水城后,也只顾得感叹当地的富庶繁华,哪里会观察骁国和三镇的人长相有何区别。
再者说,他们的母亲都是宣国人,他们和骁国人,撑死也只有一半相像!
阿努花不由生出一股怨气,“我母亲来自宣国,她并非自愿,生下我也是被迫,我恨骁国与宣国入骨,我哪里人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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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隐心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