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七分。
沈知闲保存文档，关闭表格，把桌面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文件夹。
文件夹左上角贴着一张小标签——已办。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16:57。距离下班还有三分钟，时间非常充裕。
沈知闲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今天的工作完成得不错。
上午办了三个群众咨询，回复了两个部门函件，中午吃饭前把季度台账更新了一遍，下午又给领导修改了一份简报。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提前把明天上午会议可能会用到的三个数据整理好了。
所以，从现在开始，理论上已经没有任何工作能够合法侵犯她的下班时间。
沈知闲靠在椅背上，十分满意。这就是她参加工作五年以后形成的成熟工作哲学。
工作要干，不能耽误。
但也绝不能给工作释放错误信号，让工作误以为自己特别喜欢它。
人与工作之间，要保持适当距离。就像两个关系一般的同事，见面点头、有事说事，没事别联系。
尤其下班以后。
她拿起手机，准备看看晚上吃什么，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综合办的小王探进脑袋。
“沈姐，主任叫你去三楼会议室。”
沈知闲手顿住。
“现在？”
“现在。”
她看了一眼时间，16:58。
沈知闲沉默了两秒，这个时间开会，不吉利。
“知道什么事吗？”
“不知道，好像是县里那个重点项目。”
小王压低声音。
“听说要成立专班。”
沈知闲心里咯噔一下。
专班。
这两个字，在体制内拥有一种十分特殊的魔力。从字面意思看，不过是“专项工作班子”。从现实意义看，大概可以理解为：
原有工作继续干、额外工作再加一份、责任翻倍、工资不变。
而且通常附赠“不定期加班”套餐。
沈知闲立刻站起来，不是积极。
是准备逃生。
“叫了哪些人？”
“办公室两个，发改口三个，还有你们……”
小王掰着手指头。
沈知闲听了半分钟。年轻人，全是年轻人。她心里顿时更凉。
年轻干部在这种事情里最大的优点，一般有四个。
身体好、没孩子、会电脑、不好意思拒绝。
沈知闲不一样——她好意思。可惜通常没有机会。
她拿上笔记本，上楼。三楼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大家脸上的表情高度统一：镇定、严肃、生无可恋。
沈知闲非常自然地挑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这是她多年开会总结出来的黄金座位。离领导远、离出口近，手机偶尔亮一下也不明显。
必要时还能负责关门，产生一种“虽然坐得远但仍然在服务会议”的正面形象。
她刚坐下，旁边的老周就小声问：
“知道什么情况不？”
“不知道。”
“听说专班得集中办公。”
沈知闲扭头看他。
“集中多久？”
“不知道。”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不知道，一般就是最坏的情况。
很快，分管副县长进来了。会议室瞬间安静。
副县长没有废话：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主要是研究一下重点项目推进工作。”
沈知闲打开本子。
写下：重点项目推进工作。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领导开始讲话。
背景意义。
上级要求。
当前形势。
存在问题。
时间节点。
责任压力。
沈知闲一边听，一边自动在脑子里提炼。说了十二分钟，核心意思只有一句：
上面催得很急。
说了二十五分钟，核心意思变成两句：
上面催得很急，下面推进得很慢。
第三十八分钟，终于进入正题。
“所以县里研究决定，成立重点项目攻坚专班。”
来了。
沈知闲低下头。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低头。有人翻笔记，有人喝水，有人突然对自己的指甲产生了浓厚兴趣。
副县长拿起名单。
“专班由张主任牵头，人员从相关部门抽调。”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
第二个。
第三个。
沈知闲默默数。
五个。
六个。
七个。
还有希望。
“小沈。”
领导突然抬头。沈知闲心里一沉。
但脸上已经条件反射地露出一种适度认真、适度疑惑，又绝不显得抗拒的表情。
“领导。”
“小沈平时工作比较细，文字材料也不错。”
沈知闲心里：您过奖了。
真的，别夸了。
“小沈也进专班。”
会议室里有两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庆幸。
沈知闲点头：“好的。”
成年人的成熟，就体现在这种时候。心里已经给人生办完了葬礼，嘴上仍然要说好的。
副县长继续安排。
专班从明天开始集中办公，每天汇总进度，每周形成专题报告，重点问题建立台账，实行销号管理，部门之间加强协调，
重大问题随时上报......沈知闲越听越安静。
这些词她都认识。
连起来翻译一下就是：没有固定下班时间。会议结束已经六点二十。沈知闲原本以为今天只是部署，明天正式开始。
结果专班负责人张主任站起来。
“大家先别走。”
众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今天先把基础数据拉一下，明天早上县领导要看。”
沈知闲重新坐下。
很好。甚至没等到明天。
七点，各部门报数据。
七点半，口径不一致。
八点，重新统计。
八点二十，发现一个项目到底算“已开工”还是“实质性开工”存在争议。
八点四十，领导要求把汇报材料从“问题导向”调整成“成绩为主、问题为辅”。
九点十分，又调整回来。理由是：“还是要体现压力。”
九点四十五，沈知闲第三次修改同一张表格。
她盯着屏幕上的“项目名称、责任单位、当前进度、存在问题、下一步措施”五列内容，陷入了一种平静的虚无。
旁边小王趴过来。
“沈姐，你饿不饿？”
“饿。”
“点外卖？”
“这个点还有吗？”
“有烧烤。”
“算了。”
沈知闲十分理智。
“吃烧烤会胖。”
小王佩服地看了她一眼。
“你都加班到这个点了还考虑身材？”
沈知闲抬眼。
“工作已经伤害我了，我不能允许烧烤继续伤害我。”
十点零八，张主任终于从领导办公室回来。
“今天先到这儿吧。”
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活了。
沈知闲保存文件，关电脑，速度极快。
下楼的时候，张主任走在旁边。
“小沈。”
“主任。”
“今天辛苦了。”
沈知闲微笑。
“应该的。”
“最近确实任务重。”
张主任拍拍她的肩膀。
“大家辛苦一下，也就这一阵。”
“好的。”
沈知闲点头。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
这“一阵”，后来一共持续了四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