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散学,女学门口众马车无一回府,而是直逼城中各处医官,同时间,宫中所有太医也被伍帝召集到了紫宸殿。在重赏/重权高压下,过了两日,各社团话事人和伍帝就拿到了汇总的消息。当然,伍帝手上那份要更全面些。
《孟子》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可谓是深深刻在每个人的灵魂里。
哪怕是现代,不孕不育专科也是所有科室里最赚钱的。21世纪尚且如此,更何况重视子嗣传承的古代呢。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妇人不孕与敷粉点妆有关,但这些人也不是蠢的,将手头所有案例数据汇集一处,按照地域、饮食、年龄、生活习惯等要素一一归类,再将数据横向纵向一比,那初步的推演就能得出方向了。余下的,不过是去重金寻一些已婚未孕的妇人,做一些对比参照实验罢了。
而且,不统计不知道,这一统计,众人发现,铅粉可能不止妨碍子嗣,还妨害身体。但凡用得多的寿数都比寻常妇人更短些,且晚年缠绵病榻时头发脱落,面容青紫,十分可怖。
伍帝:······
众贵女:······
一夜辗转反侧未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熬过午膳,几大社团社长一秒不耽搁地相携去了藏书阁。
藏书阁内,看着面前几张素颜,唐筝认了好几秒才将她们和之前的印象对上号。
说真的,她花近半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习惯了那夸张如唱戏的妆容,现在突然回归正常反倒有点不习惯了。
不过能这么快就将之前的坚持放弃得这么彻底,这些洛阳世家女的行动力倒是值得佩服。
藏书阁内不宜交谈,唐筝将她们请到了室外,得知几人来意是准备拉上她一起对外公布铅粉于女子有害这件事,她惊讶了一瞬,随即拒绝。
几人信誓旦旦而来,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件百利无害的提议会遭到拒绝,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尴尬的少许沉默后,裴七娘皱眉道:“你是不是没明白这件事背后的利益?洛阳城无人不妆,可无一人察觉其中害处,你当日点拨之言,可谓是救了万千人的命。”
她以为她说得够明白了。可没想到,话说至此,对面人眼神都没动一下,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获得那些高门显贵的青睐啊!
你的名字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上达天听!不仅惠及己身,甚至连带让家里人加官进爵也不无可能!
这一刻,裴语之深刻明白了对牛弹琴的滋味。
她深呼吸一口气,正要将事情掰碎了讲,却见唐筝微微一笑,问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话说前日我与何小娘子大闹一场,我还以为,当晚这件事要传遍洛阳,最迟第二日我就要被家中长辈问责了。没想到事情过去2天,城中一点风声都没有,我猜想,应该是诸位替我约束过了吧,在此,我向诸位郑重道谢了。”
说完她叉了叉手。
这人,说她蠢笨吧,有些地方又好像挺灵泛。
裴语之心绪复杂道:“不必,当日是何小娘子有意找茬,你不过是正当反击而已。况且,你有理有据,反而是我们,因此受益了。”说到这里,她轻声笑了下,带着世家高门独有的傲气道,“再者,我们可不是那等输了就只会告状,半点骨气也无的人,就是何仙芝自己,也是愿赌服输的。”
这一点唐筝也是认可的,附和一笑:“确实,何小娘子虽然脾气坏了些,但品性根子还有救。所以,也请各位替我向何娘子转达谢意。”说着再次一礼。
她这般行事,倒显得其他人小家子气了。裴语之不悦道:“一点小事也值当你记挂,真正的大事反而拒之门外,你这人真的是······”
唐筝打断:“小事吗?可于我而言,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在藏书阁呆上一下午,是除生死之外最重要的事情了。”
什么?裴语之和另外三人一愣。
唐筝:“所以,对外披露铅粉一事,请诸位半点不要带上我。非是客气,而是发自肺腑地请求。”
裴语之等人:······
明白了,原来这人不是蠢,而是淡泊名利。
不,其实还是蠢。
她哪来的底气?
以后不要婚嫁吗?不替家人子女考虑吗?又不是真的出家了,哪能六亲不认,不被世俗规矩所束缚?
连番疑问涌上心头,几欲脱口,但最后,几人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人一眼:“明白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将你摘干净。”
“多谢。”
听到这真诚的两个字,裴语之忍不住苦笑。多讽刺,抢了人的功劳,还被人道谢,这样一比,简直衬得她们像汲汲营营不择手段的硕鼠了。
突然就懂了何仙芝之前为什么会看不惯她。
但······也是真的打心底羡慕,且佩服。
裴语之几人离开了,过了两天,几个社团众贵女的名字随着伍帝一封诏书响彻洛阳,尤其是裴语之几人,风头一时无两。
但不管外部多轰轰烈烈,校内,所有人照旧如常。只是不知不觉中,众人去藏书阁的频次提高了一点,偶尔分享礼物,会自动多留一份,远远见到唐筝,会主动行礼微笑。
这些改变如春风细雨,风过无痕。唯一的感知,大概就是学校的生活更丝滑了,以及,家里阿婆终于不要求她浓妆淡抹了。
就在唐筝觉得这日子总算没那么难熬时,时间来到了当日约定的第二次辩论。
比起第一次的毫无准备,这一次显然官方正式很多。
午膳过后,管事迅速带人收拾了厅堂,重整座次,还重新上了瓜果点心茶水。安平公主领着众贵女依着尊卑次序落座,接着,传授礼仪的崔女官充当执坛上前宣读规则。
规则是催女官提前参考唐筝和何仙芝的想法制定的。
辩论一共分三轮:
第一轮:个人陈述环节,用于表明立场,论述观点,此环节不受任何人打扰。
第二轮:双方问答环节,第一轮陈述完,另一方可从中提问,过程中不拘形式礼仪,可以打断。
第三轮:总结陈词环节,等双方都结束前两轮,最后依据先后顺序重申观点,过程不受打扰。
先后顺序由投壶决定;
胜负规则:在场所有人不记名投票,执坛当场唱票。
规则说清楚后,崔女官邀请双方上辩台。
时隔7天再次照面,何仙芝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她还真听取了唐筝之前的建议,改了淡妆,换了发髻,瞧着顺眼不少。
就是姿态依然跟孔雀一样,见人习惯先扬下巴,撇嘴斜眼一个不少,愣是坏了那份美感。
“喂,你要是提前道个歉,我可以取消那个赌约。”
唐筝淡淡扫了她一眼:“一个人最美的角度,永远是至上而下的,所以别仰头,不然你心仪的高枝就只能看到你的鼻孔了。”
话音一落,贵女席冒出几声稀稀落落的笑声。
何仙芝气得拔腿就要冲过去,但被崔女官敲锣提醒了。崔女官勉力想板起一张严肃脸,奈何眼中的笑意出卖了她:“何娘子,注意秩序,辩台不可人身攻击。”
何仙芝愤愤不平:“是她先挑衅的!”
崔女官倒也公平,又看向唐筝:“唐娘子,你确实有扰乱秩序之嫌,请致歉。”
唐筝:“抱歉。虽然当众说你确实有意为之,不过建议真的有用,你可以试试。”
她还敢提!何仙芝气得脸都红了,先前那点愧疚不忍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一定,要让这个人输得一败涂地,以后见了她就自动绕道走!
就在一方燃烧着熊熊烈火另一方云淡风轻中,崔女官让人搬上香炉和投壶器具,辩论正式开始了。
投壶结束,何仙芝毫无意外拿下先手优势。只见她冷哼一声,站至中间,从广绣中掏出了一本精心准备的笔记,朗朗而谈:“真理,即真正对的道理,这个道理始于人,用于人,它存在的根基是人,所以自然要具备大多数人的认可。只有经历过大多数人一次又一次的验证、修改,最后被普遍认可的道理才能成为众所周知的真理。所以真理一定是掌握在多数人手中的。”
“就像我伍唐王朝人人都在用的节气日历,小孩子都知道的‘水往低处流’的常识,以及近两天发现的‘铅粉于人有害’的事情,都是在众多人的经验上总结出的道理。所以我相信,不止我认为真理掌握在多数人手中,在场聪明人都会这么认为!”
何仙芝侃侃而谈,越说越顺,直到“梆”的一声,一炷香时间到了。她洋洋得意地看了眼唐筝,转身归位。
新的一炷香被点燃,崔女官提醒唐筝:“唐小娘子,你可以提问了。”
唐筝起身,冲崔女官、何仙芝以及众看客先施了一礼,然后才看着何仙芝不疾不徐问道:“何娘子,你说真理一定具有普遍认可度,那敢问何娘子,你可知道,当世最受普遍认可的道理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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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