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徐婉仪踏入藏书阁二楼时,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躲在层层书架后方,斜倚轩窗,专注翻书的鹅黄色身影。

午后的阳光淡淡勾勒着那人嘴角的恬淡,半垂的眼神沉静而舒朗,让人都忍不住跟着想对她手中的书籍一探究竟。

好悠哉的一张脸。

甚至悠哉得有些违和了。

徐婉仪一边想着,一边绕过层层书架,熟稔地往放着邸报的地方走去。

此时午歇刚过,下午虽然无课程安排,但这个点,默认是各诗社棋社等团体集结活动的时间,少有落单的,冷不丁在这僻静之处看到一个人,她还真有些诧异。

毕竟谁不知道,各家送女儿进女学,一则是为了响应伍帝的号召,讨她欢心,二则,是为了结交人脉,为日后婚嫁多一些选择余地罢了。所以能进来的,要么如她和安平公主一般,家世已无可匹敌,完成伍帝安排的既定课程后便隐于一隅,闹中取静,安闲自在;要么,如那些世家女一样凭一技之长发起诗社棋社,搏一个才女名声和人脉根基,鱼跃龙门;剩下的,自然就是成为众多基石中不起眼的一块了。

要是运气好,或许能得这昔日同窗的提拔,跟着提一提与生俱来的卑贱门庭,运气不好的,进来前是怎么样,出去后还是怎么样,这几年的女学时光,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徐婉仪入学近3年,见惯了身边人汲汲营营的样子,突然在一个不属于同阶层的人身上看见比自己还闲适的气息,一时起了点好奇的心思。

翻着邸报,她冲贴身侍婢紫鸢略偏了偏头:“那人谁呀?”

紫鸢不愧是从徐家几百家生子中拼杀而出成功站到徐婉仪身边的人,只瞄一眼就道出了那人身份:“黄门侍郎家的娘子,前阵子落水昏迷,昨日刚复课。”

黄门侍郎······唐筝?

徐婉仪花了几秒才把眼前人和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人群末尾,沉默羞怯的人对上号,一时惊讶得眼眶都睁大了点。她转头看向紫鸢,紫鸢肯定地冲她点了点头。

徐婉仪:······难不成落水还有脱胎换骨的功效?又或者是慈恩寺的主持给了唐家一颗仙丹?

徐婉仪眨眨眼,忍不住朝那边瞟了一眼,再瞟一眼。

都说视线自带磁场能量,盯着一个人看久了,对方就一定会有感知且回视。徐婉仪才不过三四五六眼,还没看个明白呢,对方就突然抬头,视线精准地射了过来。她赶紧调整表情,端起世家女的温婉微笑准备回以一笑,然而下一秒对方就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了。那沉默的身影,隔着十几个书架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徐婉仪:······

好无情的一张脸。

她心下一哂,不再打扰,抱起找好的邸报安静离开。

徐婉仪回到专属花厅时安平公主正沉浸在半人高的积木中不可自拔,这是她已逝的父皇——高宗皇帝专门让将作监为她打造的小游戏。她从四岁那年开始玩,从最简单的七巧板,到后来108块的亭台楼阁建筑拼盘,到现在10008块的故事拼盘,已经玩了快10年了。十年间完成的作品都堆满了一座宫殿,但依然乐此不疲。眼前这个《官渡之战》就是她在女学期间打发时间的唯一娱乐,拼了一年多,完成了近7成。

徐婉仪刚进来时安平公主没觉出有什么蹊跷,直到好友半天没个声响,她才好奇抬头,就见好友一脸沉思,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的,表情少见的丰富,不由新奇:“······你撞鬼啦?”

徐婉仪回神,淡淡一笑:“差不离吧。”

这故作神秘的答案让安平不悦:“又卖关子!最讨厌你们这种‘天知地知我知你们都不知’的聪明人了。你有脑子难道我就没有吗?再说了这里是女学,有什么能瞒过我的!”

“殿下所言有理,既如此,想必也不用我多事了。我只管等殿下捉到那只‘鬼’,一起涨涨见识。”徐婉仪冲安平叉了叉手,反将一军。

安平:······

行!不就是鬼吗,真当她捉不到啊!

*

藏书阁,沉迷于《蜀中山川志》的唐筝听见下学的钟声,抻了抻有些僵硬的肩膀,将书本小心归回原位,起身往女学大门走去。

这一路上,不少姹紫嫣红,广袖流仙的仕女们从亭台楼阁中摇曳而出,如同一团团盛开的花朵,最后在出校的主干道上开出了满园春色。

不施脂粉,也无簪花步摇的唐筝远远赘在末尾,就像这园中的一根枯枝般不起眼——哪怕是高门的侍女装扮都比她显眼,所以也不外乎她复学两天了,依然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不过男人往往比女人更善于发现美。

来接妹妹下学的何宏兴扶着何仙芝上马车时无意中于万花中瞥见素色小黄花一朵,再定睛一看,居然不施脂粉,素面朝天,但明眸皓齿的,倒是更衬得她清新脱俗了。

何宏兴忍不住拄了拄自家妹子:“那人谁呀?”

何仙芝随意瞥了眼:“不认识。”

“啧啧,有道是清水出芙蓉······”

何仙芝不耐烦掀开车帘:“一个哗众取宠之徒和你这二两诗才倒是惺惺相惜上了,何宏兴,你要是不想回就下车,别耽搁我的时间!”

何宏兴依依不舍收回视线,忙不迭赔笑钻进车里:“来了来了,急什么嘛······”

······

门口这点插曲唐筝自然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也没什么。就上学这两天观察来看,每天下学时打着接姐妹放学的名头来一窥芳华的大有人在,不过时下风气还算开明,未婚女子可以上街游逛,可以打马踏青,甚至可以婚前和男人传诗赠礼,所以这点小事属实没什么可在意的。

对唐筝来说,这一天真正需要她打起精神应对的,是下学归家后的这一顿晚饭——

“筝儿,来,这盅四物老鸽汤是我特地交代厨房给你准备的,你多喝点,争取早日把身体养好。”唐老夫人吩咐人端上一盅温着的汤,殷切嘱咐。

唐筝顿了一下,沉默地端过了这碗难喝的汤。

唐老夫人满意的目光从听话的孙女身上掠过,转向儿媳:“今天郎中怎么说?筝儿的身体大概什么时候能彻底养好?”

唐夫人道:“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筝儿昏迷了月余,能醒过来已是万幸,现下伤了根本,得细细调养才行。郎中说急不得,短则一年,长则两三年吧。”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不是我急,此前昏迷一事已经传遍洛阳世家内宅,现下还有一年就要及笄了,若是在那之前不能洗清病弱的名声,我怕到时婚嫁······”

唐筝垂下眼帘,暗露嘲讽。

唐老夫人:“实在不行,这女学就先别去了吧。”

唐筝端碗的手顿住了。

不等她有反应,唐夫人思绪清晰地驳回了这个建议:“先不说圣人明令:凡洛阳世家官宦女皆入女学。就说这名声,她迟迟不露面,病弱之名恐怕会更离谱,去了,好歹能证明我们筝儿已经大体无事了。”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唐老夫人愁苦几秒,再次看向唐筝,突然发觉哪里不对:“此前在家随意点也就罢了,怎么现在出门上学了还这么素面朝天的?哪怕稍加装扮,也能显得气色好一点。”她说着指挥起房中侍女,“去,把府里新进的胭脂眉黛备一套送到女郎房里,还有我箱笼里那套鎏金珍珠嵌红宝发梳并成套步摇对钗一起送过去。前两日花房不是说近日秋海棠开得正盛?通知下去,让花房每日晨起准备最好的秋海棠送到女郎那里供她簪花之用。”

一叠声的指令,让安静的屋子里一下子川流涌动起来。这一幕,像极了前世职场发现销售额下滑却找不到原因于是只能各方面找补一下,图个心里安慰的老板。

唐筝嘴角扯了扯。

唐老夫人房中两个大丫鬟行动迅速,很快就将吩咐的物什端了出来转交给了唐筝的贴身侍婢雁柱。唐夫人见状连忙拉着女儿一起谢过。

唐老夫人不在意地摆摆手,视线再次回到唐筝身上,慈爱地伸手抚了抚她的苍白的脸颊说:“乖孙,去吧,早早歇息,明日还要上学呢。”

唐筝起身行礼,依旧不发一言,沉默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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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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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第一女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