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汴京城
京郊观音庵
“云桃,云桃。”
“哎,来了!”
云桃应了一声,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抽了抽,这才起身出来了。
灶房小院里,一位六七岁的小丫头和一位稍微大些的胖乎乎的小尼正在空地上玩跳格子。
这会儿日头已经西斜,那小丫头踩着格子蹦蹦跳跳的,愣是玩得额头的小绒毛湿漉漉地趴在脑门上。
云桃笑了一下,这小丫头。
云桃刚正在灶房烧火做饭,手上添柴沾了些灰儿,云桃随手就在腰间的襜衣上擦了擦,“明见小师父,什么事呀?”
那二三十来岁的小尼朝着云桃笑了笑,“慧静监院让你弄两个小菜,她要招待客人。”
“行。”云桃给应了下来,“可是庵里来什么贵客了?”
明见撇了下嘴,“哪有什么贵客呀,就咱这破落的小庵,京中那些贵人都懒得踏足的,还能有谁来呀,王婆子来了呗。”
明见很是不待见王婆子,拉着云桃好一顿蛐蛐。
说那婆子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每次来了慧静师太屋里两人就关着门不知道在那嘀咕啥呢。
偏生慧静师太就待见那王婆子,自打上次那王婆子在这吃了一次云桃烧的饭,后头来得更勤快了。
五次有三次都要留着这用饭的,抠得连个香油钱都不舍得施的。
明见越讲越生气,“你说咱这小庵本来就穷,那王婆子还时常过来蹭吃蹭喝的,怕是自家连火都不用生了,还做什么卖婆呀,干脆来咱这观音庵出家算了。”
云桃没有吭声,只是脸上挂着笑听着,她和她小妹只是在这庵里寄居,庵里的事她不方便插嘴。
只是微微扭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云果儿和明心没在玩跳格子了,应该是跑灶房那屋去了。
云桃不急了,她锅里正煎着小饼呢,不能长时间离开人。
明见跟打算盘似的噼里啪啦说着王婆子的不是,嘴巴都说干了,咂巴了下嘴这才反应过来她说得有点多了,也就云桃好脾气愿意听她说这些。
明见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下,“云桃,今儿咱吃什么呀?”
“粟米萝卜饼子,再弄一个豆腐汤。”
“我看这不挺好的,慧静监院还让你再给她弄什么菜,还不够麻烦的。”
明见说完觉得这么说不太合适,忙捂住了嘴,又小声和云桃说道:“你不要和慧静监院说呀。”
云桃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明见笑着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干活了。”
云桃送走了明见又折返回了灶房,灶房里明心正坐在小杌子上往外头抽柴火,手上还拿着个金黄的饼子正在啃。
云果儿踩着个小凳子扒着灶台在翻饼子,“哎呀,明心火太大了,饼子都要糊了。”
云桃从云果儿手上接过木铲子,“好了,你俩出去玩吧。”
云果儿从小凳子上跳了下来,随手拨愣了下她额前有些乱糟糟的头发,“阿姐,我不出去玩了,我帮你烧火。”
“好,那你坐在明心旁边去,你俩帮我烧火。”
云果儿重重点头,“好!”
云果儿也挨着明心坐了过去,小屁股还挤了挤人家,“哎呀,明心,你往那挪挪呀。”
明心嘿嘿笑了两声,听话地往旁边挪了一下,还不忘扯下小半块饼子给云果儿,云果儿也没客气,拿着就吃了起来。
小孩子容易饿,云果儿和明心又爱山上山下地跑着玩,玩一会儿就饿了。
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个小土丘,观音庵就在汴京城的京郊的一个小土丘上。
那小土丘原是唤作馒头包的,庵也唤作馒头庵。
上一代的住持师太觉得那些京中的贵人不来她们庵里,是嫌弃庵的名字不够雅致,就把馒头庵改成了现在的观音庵。
就连那小土丘也跟着唤作了观音山,听起来倒是大气雅致了不少。
不过观音庵的香火并没有因为改了名字而旺盛起来,依旧是一间破落的小庵。
一间主殿配着两个偏殿,里头供奉着观音大士。
后院几间房子住着几位比丘尼,最后面的两间后罩房则住着主持和监寺二位师父。
另外就是东边有一座小院子是招待香客的,与东小院一墙之隔的就是庵里的灶房和膳堂。
灶房小院也就两间屋子,一间是灶房,一间是放杂物的,现在腾挪了出来让云桃二人住着。
灶房小院外头是用青砖围成的院墙,里头的屋子用的是雕着菱花的门板,上面的红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
用明见的话来说,她们观音庵之前也是富裕过的。
只是时间久了,比不得汴京城里的曹仙姑庵呀净慧院呀,大相国寺就更不用提了,跟人家一比,她们观音庵人家连名号都不知道的。
云桃带着她妹妹云果儿是来汴京城投奔她舅舅的,哪知道她舅舅头一阵去外地做县丞去了。
虽然是个九品的芝麻大小的官,但对云桃舅舅来说这都算得上是高升了。
云桃和云果儿原是住在东路治大名府,云桃娘得了急症突然没了,家中就剩云桃和云果儿二人。
云桃刚来到这大宋没多久呢,帮着料理了后事变卖了家中田产,带着银子来汴京城投奔娘舅来了。
哪知道不赶巧,两人来汴京城的路上,云桃的老舅就写了书信了,只是错过了。
等云桃二人到了汴京城了才知道林大舅外放做官去了。
云桃把乡下的两亩薄田和院子都卖了,也不过得了十五两银子,偿还了债务办了事手上也不过剩了七八两银子。
云桃就带着剩下的银子,去镇上寻了去汴京城的商队。
两人一路乘人家的车来到了汴京城,给商队的车马费还有一路打尖住店,到了汴京城身上连一两银子都没剩下。
汴京城里头的屋子她是租不起,这汴京城里头寸土寸金的,就是离城门口近的地儿,一间不大的小屋子一个月也要一贯钱呢。
云桃哪里租得起的,想起路上碰上的一大一小两位师父。
那位年长些的师太说她是观音庵的住持,好歹有几日的相伴情谊,云桃路上烧饭的时候还给两位师父送过热汤呢。
云桃所幸带着小妹寻到了京郊的观音庵,掉了几滴眼泪就被慧安住持给留了下来。
慧静监寺有些不大乐意,观音庵本来就穷,哪里还能白养两张嘴。
云桃主动揽下了庵里灶房的活计,两人就这么在观音庵落下了脚。
云桃不后悔卖掉了乡下的院子和田产,若不是她有个在汴京城做小吏的舅舅,那些东西她怕是留不住。
家中就剩两位孤女,那些东西肯定会被人惦记上,倒不如卖掉了干净。
再说了,汴京城繁华,云桃就不信她到了汴京城还能饿死不成。
听说汴京城女娘好寻活计,比她们那偏僻的乡下强多了。
云桃也是打着这个主意来到了汴京城,只是出了些小意外,她舅舅外放出去了!
不过好在两人在观音庵落了脚,也不失为一件喜事。
云桃想到这脸上不由挂上一丝笑意,感受到裙角被拽了拽,云桃低头一看是明心在拽她的裙角,“明心,怎么了?”
“云桃姐姐,还想吃。”
云桃的绿罗裙一角沾上两个油乎乎的手指印,云桃也不恼,笑着从笸箩里夹了个粟米萝卜饼子给明心。
明心又得了个饼子,憨憨笑了起来,还伸出胖嘟嘟的手指了指云果儿,云桃意会,也给云果儿夹了一个,明心这才安心吃了起来。
云桃在来汴京城的半道碰上的明心,那会儿慧安住持身边跟着的小师父就是明心。
明心说话呆呆愣愣的,生得圆胖,慧安师太说明心是天生的愚症,她云游的时候路上捡到的,就给带到庵里。
两个小丫头手上吃着香香软软的饼子,这会儿也不吭声了,乖乖帮着云桃添柴烧火。
头一锅粟米饼子盛了出来,云桃又在锅里刷了一层素油,净了手把软乎的粟米面给摊在了锅里,每个只有巴掌那么大,方便拿起来吃。
那粟米是早上煮粥的时候煮多了,留到晚上都凝成块了。
半晌的时候云桃往里头又舀了些白面,捏了半块酵子饼,把面给活得稀稀的,这样煎出来的饼子才松软。
面发好呈现出漂亮的淡黄色,用筷子搅一下排气,里头切入胡萝卜丝还有青菜碎,加入一些盐跟胡椒粉搅和一下就行。
云桃麻利地用手团上些面团给放在锅里,一锅能煎七八个小饼子出来,速度倒是挺快的。
坐在灶膛旁的两个小丫头吃得欢实,云果儿吃高兴了就晃了晃头,她脑袋上的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晃。
明心则吃得嘴巴上一圈的油,不过也是小口小口啃着。
云桃教了她好几遍,那丫头才记得,不能胡吃海喝的,要小口小口的吃,明心这才给记下了。
别看明心有愚症,人机灵着呢。
之前负责灶房的是另一位师父,手艺不大好,遇上难吃的明心就不爱吃,哼哼唧唧歪缠着住持师太,住持师太就给她拿供果点心吃。
自打云桃过来了,明心吃东西又喜欢大口大口往嘴里塞,云桃教了好几遍才给她改过来。
锅里的小饼子遇热渐渐蓬了起来,云桃用木铲子给翻了个面,另一面已经煎得有些焦黄了。
灶台一角放着个笸箩,方便云桃把粟米小饼给铲进去。
云桃余光一瞥,就看见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在扒笸箩,云桃装作没看见,那小胖手抓了个饼子嗖地缩了回去。
明心一手拿着饼子往嘴里放,一手挡着嘴,偷偷摸摸的,怕云桃瞅见了一会儿扣她的饼子,让她少吃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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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