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新镇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路上,赵玥听闻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热浪霎时扑面而来,脸庞犹如凑近火炉一般,脸皮隐隐有些辣。
她瞧着市井之中行走的人不多,沿街的铺子、摊子大多垂下半张苇帘,摊主坐在阴凉处避着日头。
“快些放下车帘,外头天热,别让你玲珑姐姐出了汗花了胭脂。”说着,梁氏从随身携带的包袱取出一盒胭脂,指腹轻轻蘸取一些,要往赵玲珑面颊上抹。
赵玲珑一把拂开她的手:“娘,不要再抹了,否则我的脸跟猴屁股似的。”
梁氏也不恼,把胭脂放回包袱,又摸出一盒唇脂,“再补一点。”
“娘,不过是个秀才,你不用这么上赶着!”赵玲珑漫不经心地捻着手绢来回扇动,送风纳凉。
“现在是秀才,他日一朝中举,便是举人,旁的不论,三十亩官田送上门来,这般肥沃的田租赁出去,价钱也较寻常的田高,你尽管安心在家过好日子!”梁氏的话音不断,一桩桩地说起举人、状元、探花郎的好处,说得甚是起劲。
赵玥瞧着梁氏的眉眼越发明亮起来,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扬,仿佛那些好处已经到手了,笑得如同春日盛放的花朵一般灿烂。
赵玲珑未搭理她,她转而看向赵玥:“玥姐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大伯娘说得对。”赵玥浅浅一笑应和,出门之前,梁氏叮嘱她作为陪衬,别多言别生事,面上保持着笑容附和便是。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尚未掀开,外头便传来迎接的女声。待车帘掀开,赵玥看见一个妇人站在马车一侧,笑容亲切,她认得,正是先前上门为赵玲珑说媒的胡媒婆。
胡媒婆在前头引路,迎她们往二楼去。到了楼梯口,她低声告知众人稍候,独自一人上前,停在一间雅间的门外,朗声道:“黄娘子、林秀才,赵姑娘到了。”
雅间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赵玥心里估摸,里头的人应是起身准备迎人了。
胡媒婆笑盈盈地朝她们示意,梁氏往后退了两步,与赵玥并排站着,让赵玲珑走在前头,一行人依次步入雅间。
在胡媒婆的张罗下,两边互通姓名,寒暄几句,便陆续落了座。赵玥坐在梁氏左手边,依次望过去,座次分别是赵玲珑、胡媒婆、林箴、黄娘子。
这是她头一回陪人来相亲,既不用她开口搭话,也不用打探对方家底,只需安安静静坐着,不停地吃东西,看热闹。
席间,多是胡媒婆在牵头寻话,梁氏与黄娘子接着往下闲谈,小辈们时不时含笑应和长辈。赵玥瞧得分明,赵玲珑、林箴都不似她这般自在,进食时也格外讲究,既不露齿也不发出任何声响。
一行人在雅间坐了约摸半个时辰,胡媒婆便提议,让赵玲珑同林箴一块到市井中走走,多说说话。双方母亲点头应允,二人一道离开了雅间。
赵玥不愿继续陪着长辈们枯坐,借着解手的由头脱了身,偷跑到市井中闲逛。囊中虽无半文钱,什么也买不了,但她只是沿着长街走一走,看看市井中的风物也觉得有趣极了。
再回席间,赵玥见桌上堆放着几兜子鲜果,几包点心,便知这场相亲会面到了尾声,双方客客气气地话别,各自归家。
归家的路上,赵玥察觉到赵玲珑的面色沉沉,不似在雅间时那般和颜悦色,梁氏打开一包点心,递了一块给她。
“娘,我不想吃。”赵玲珑拂开梁氏的手,顺势靠着她的肩,直言未相中林箴。
“为何?”梁氏双手扶着她的肩立直身子,“珑姐儿,林箴现下虽是个秀才,但免徭役,成亲之后常伴身侧,养儿育女,是为良人!”
赵玲珑:“娘,他并无继续走科考之路的念头,现下在家帮着干农活!”
“啊?”梁氏张圆了嘴巴,“何人告诉你的?”
赵玲珑拿开她的双手,仰靠着车厢内壁眯着眼,“他自己亲口告诉我的,十五岁考取了秀才,继而两次参加解试,皆榜上无名,今后不再走科举之路。”
梁氏劝了几句,惹得赵玲珑不悦,“娘,我虽无才却有容貌,若是寻不到好人家,日后三婶与落姐儿指不定怎么嘲讽我们!”
赵玥闻言,想起一些赵家旧事,赵玲珑口中的落姐儿正是赵家老三与阮氏的女儿,旧年经媒婆说合,嫁给了城里的商贾人家,做了续弦娘子。
赵落落每次归家探亲,总爱把带回来的点心、物件摊在堂屋的长桌上,再撺掇着长辈唤家里的兄弟姐妹齐坐一堂闲叙,话里行间皆在显摆嫁了好夫婿,日子过得好,回回气得赵玲珑甩脸子,并多次扬言他日定要寻一个好夫婿,把她比下去,叫她再不敢登门耀武扬威。
马车在日落的余晖中驶入新竹村,在赵家门前停下,赵玥下了马车,便觉四下邻舍的目光投了过来。梁氏提着几兜子鲜果从马车上下来,对还未下马车的赵玲珑高声道:“珑姐儿,把你舅妈硬要塞给我们的那几包点心拿下来。”
赵玥不禁摇了摇头,梁氏这套说辞和大容村其她妇人惯用的说辞一模一样,毫无新意。她往日在溪水边洗衣,常常听见一众妇人闲谈,说谁家有媒人登门了,谁家姑娘要相亲了,却对外说是走亲戚。
马夫扬起马鞭驱车离去,赵玥关上院门,步入堂屋。孩子们双膝跪坐在长凳上,一脸兴奋地倾身伸手去拿长桌上的鲜果,点心,吃得津津有味。冯氏看着重孙辈们笑闹,露出慈祥的笑容。
阮氏瞥了一眼梁氏、赵玲珑,转而对冯氏道:“娘,我虽未见过林秀才,但您瞧瞧这些东西,也是个重礼之人。”
赵玥双目倏忽睁大,据她对梁氏、赵玲珑的了解,阮氏的话在她们听来充斥着嘲讽的意味。
果不其然,赵玥看见她们的面色一沉,梁氏没好声气道:“是啊,林秀才是个读书人,日后有望登科中举,这般锦绣前程岂能是坊间的商贾所能及?”
阮氏笑道:“娘,您老人家要好生保重身体,享一享孙女婿的福!”
赵玥暗自嘶了一声,这妯娌俩话里夹枪带棒,听得她暗自发笑。
冯氏打了圆场,唤阮氏去准备暮食,就此平息了妯娌之间的战火。
夜里,一大家子人吃了暮食,赵玥在灶房洗完碗,回房时途径冯氏居住的正房,见纸糊的窗户透着光亮,不由得心生疑惑。冯氏素日里吃过暮食,便回房睡下,向来不点瓦灯。
她绕到正房的后窗蹲身贴墙偷听里边的动静,竟听见梁氏的声音从房中传出。
“娘,江家这门亲事您怎么看?”
冯氏:“江家虽家底丰厚,但到底是做妾,委屈了玥姐儿。”
做妾?赵玥心头一惊,霎时跌坐在地上,她不曾料到,她们私下里竟打着这般恶毒的主意。
房里继续传来梁氏的话音:“玥姐儿无父无母,一个孤女寻不到好人家的儿郎,还不如许给江家老爷做妾,他日诞生一儿半女,江老爷能疼她到心窝里,不愁日后的日子了。”
冯氏:“玥姐儿可愿意?”
梁氏:“玥姐儿还不知此事,胡媒婆只同我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点头应允,此事便成了。”
冯氏:“容我再想想。”
梁氏:“娘,江家允诺二十两、一头猪、两担米、数匹绸布的聘礼!不少人家想着攀这门亲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冯氏:“改日你唤胡媒婆到家里一叙。”
赵玥心中又气又堵,靠着墙仰望夜空,可惜一片漆黑,寻不到半点星辰,她抬手一下下抚着心口顺气,待心绪稍稍平复,才摸黑回了厢房。
厢房里满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走到床边掀开帷幔,将熟睡的两个侄女往里推了推,腾出位置躺了上去。
困意迟迟没有袭来,方才冯氏与梁氏的对话一遍遍在脑中盘旋,越发地不安起来,她暗自发誓不能嫁给江老头子,也绝不做妾,故而辗转到夜里三更,苦苦地思虑着应对法子。
终于,她想出了法子,在鸡鸣时分,悄悄起身离开赵家,沿着主路走出了新竹村。她心底清楚,梁氏有句话说得没错,她在这个世界是个孤女,不似赵玲珑身后有双亲撑腰,一切须得依靠自己。
路上,她捡了几根燃烧未尽的粗树枝,取了木炭在粗布褂子上写了五个大字,而后匆匆朝着大容村赶去。
赵玥一边问路一边行路,半日后,她走得脚底生疼,终于看见村口立着的木牌,上面刻着大容村三字。
她放慢脚步入村,时刻提防着村里的大黄狗,生怕它们认生猛然扑上来咬一口。走了一段路,她开口询问路上的妇人:“大婶,林秀才家在何处?”
妇人上下打量着她,“姑娘,你瞧着眼生,是哪里人?寻林秀才有何事?”
“我...我是。”赵玥话音一顿,深吸一口气,“我是林秀才未过门的妻子。”
妇人当即后退几步,眼中一亮:“哎哟,黄娘子的嘴严实得嘞!”她甚是热情,领着赵玥到了林秀才的家门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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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人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