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如今两名女孩子都淘汰掉,只剩下五人。
少年的手还停在半空。
血溅上他鞋尖,秀丽的侧脸也沾染上嫣红。
太宰治可以感觉到班长君心情变得很差,原本少年想要拉马尾妹一把,被白毛哥挡了下来,也幸好白毛哥挡下他,不然被雷射无情切割掉的,还有班长的手臂。
「喂,别乱冲,已经死了两个,还学不乖?」
泽田纲吉抬头看着白毛哥,良久:「谢谢你,五条先生。」
白毛哥大力松开泽田纲吉的领口,啧了一声:「你死了很麻烦欸,还要你打头阵破关。」
泽田纲吉露出类似小动物的表情,脸色惨白,但是勉强自己笑了一笑:「动脑筋不是我擅长的,不过有太宰先生在,我想四十分钟内破关还是很轻松。」
大家齐刷刷看过来,太宰治饶有兴味:「欸——这可是班长你自己猜测的吗?」
「人多找线索会比较快一点,而且太宰先生应该也注意到了很多事情吧?」
班长乾淨的眼神望过来,没有任何隐瞒,只有肯定。
太宰治噗哧笑了出来,他真的是大大看走眼了,这名叫泽田纲吉的少年——班长君——到底有什么超绝动物观察力?
「那接下来麻烦太宰君了哈,刚吃饱饭我可是很想睡一下。」
五条悟伸着懒腰回到自己座位上,一边撑着头,一边打量着泽田纲吉。
方才起身拉住泽田纲吉那一刻,视线落到少年纤细锁骨上,看见少年戴着一枚古旧、饱含权力感的戒指。
双枪子弹和贝壳,无一不彰显家族权力和身分的证明,总之,不太像是一般中二少年会选的款式。
太宰治在最初就注意到泽田纲吉当成项鍊戴的戒指,戒面刻印着没有见过的符号,似乎是家徽,很有分量感,蓝色水晶面缠绕着某种神祕气息——会是破关的线索吗?
众人视线齐刷刷看过来,忽然间身负重任,所剩良心不多的太宰治只好站起来环视食堂,找出口。
眼镜男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至于跟丢,也不会太近惹人烦,太宰停下来的时候,他就停下来;太宰弯腰检查门锁的时候,他也蹲下来看,虽然完全看不懂。
「那个……」他开口。
「眼镜,把餐盘重新叠过,盘子、碗和餐盘,按照桌子各叠起来。」
眼镜男快速走到流理檯前,把六人份餐盘重新叠过,他兴奋喊道:「第一张桌子有画餐盘和水杯的记号、第二张是盘子和筷子、第三张是碗和汤匙!」
「依序叠好。」
将餐具按照桌子顺序重新叠好,重量压下一张桌子配合一道锁,食堂门的锁一一打开。
当三张桌子叠满七人份餐具,三道锁都打开了。
太宰治打开不鏽钢门,前方还有一扇铁门,是老式的红色栅栏门,十分笨重,上面挂着金属牌子。
牌子上面有几个字:『外面不是考场。』
「继续开门啊!」金发男一把把眼镜男推开。
太宰治没有继续动作,他没有要把门打开,这里是死路。
金发男一把推开太宰治:「这就是出口,我要出去!」
「这不是出口呢。」
「管他呢,先开门再说!上面标示搞不好是骗人的。」
太宰治懒得跟他多费口舌,退了一步,让金毛去尝试。
前方老式红色栅栏门的门锁是金色弹簧扣锁,金发男拨动锁片,发出响亮的一声——锁开了。
「操!可以出去!」
他双眼通红,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没有广播声音,金发男张大眼睛,外界光线柔和地照进来——现在没有比自然光更温柔的东西了,这扇门藏在巷子深处,可以看见前方两百公尺的车道和街道前的店家,街上路人说话的吵杂声一併传来。
「可以出去了!」他紧抓着门,怕下一秒大门就关上,「本大爷就先走了。」
「等等,这条路不对。」泽田纲吉拦住金发男。
眼镜男也伸出手,但他是拉住纲吉的袖子:「泽田同学,那个人……他已经不听劝了。」
纲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男立刻把手缩回去,像是不好意思自己多嘴。
但他说对了,金毛想逃离的慾望让他忽略了所有风险,猛然推开纲吉,踏出门。
「真的可以出去!我——」
「自由」两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头顶传来锁链断裂的脆响。
太宰治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以不该有的速度坠落,金毛的头颅在第一时间就被砸碎 ,整个被压进自己的胸腔里,然后是嵴椎、肋骨、骨盆,依序发出像踩碎乾树枝的声音。
人形在零点几秒之内,从一米七变成一张肉饼。
血从缝隙里慢慢渗出来,很慢,又流回食堂内。
外面的光瞬间暗下来。
太宰治安静地把门关起来。
这不是出路,所看见的城市风景,只是投影而已。
七个人,只剩下四人还活着。
「哎呀,果然运气没那么好呢。」白毛男依旧事不关己。
「重新找出路吧。」泽田纲吉看着阖上的大门。
太宰治摆手:「是那傢伙找死,希望你们都能聪明一点。」
一片寂静。
「你们不觉得越来越热了吗?」眼镜男打破安静,他手指流理台,「喂,那边流理臺的瓦斯炉都打开了,总共有七个炉子。」
半个人高的流理台上,七个火炉先是冒着青色小火,随着时间经过火势逐渐加大,几人找了一轮都没看见能关掉火炉的开关,不一会儿室内已经热到所有人开始脱外套。
七个火炉同时燃烧的声音,不是一般普通的瓦斯嘶嘶声,而是一种低频的轰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睡梦中发出的喉音,显示着危险。
热不是缓缓加温,是一口气闷上来的,太宰治可以感觉到空气里的氧气正在被火焰抽走,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稀薄、更烫,鼻腔内膜乾得发疼。
铁皮天花板开始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建筑物受热在膨胀,金属在受热之后的伸缩。
太宰治抬头,看见天花板的油漆正在起泡,一个一个,像皮肤烫伤后的水泡,慢慢鼓起来,在他注视的当下,最大的一颗破了,里面渗出一滴不知道是什么的透明液体。
他第一次在这个空间里,感觉到自己不那么从容。
泽田纲吉脸上渗着细汗,扔掉米黄色西外和领带,里面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五条悟脱掉黑色立领制服,里面穿着白色贴身棉质上衣,透着紧实的肌肉线条。
眼镜男外套脱掉还把袖子捲起来,身材有些羸弱,倒是像苦读三年的高中生。
太宰治只有把黑色风衣脱掉,身上仍是穿着全黑三件套西装,半张脸缠着绷带,完全不嫌热。
「火炉陷阱是金毛把红色栅栏门打开时触发的。,现在我们没有完整的四十分钟可以找出口,以现在热度,预计只剩下不到十分钟,就可以把我们全员热死。」太宰治缓缓说道。
「啊,我最怕热了。」五条悟抱胸,「所以我也来提供一下金头脑——我脑袋可不比太宰君差哦。」
「哦是吗,还真想要看悟君大展身手呢。」
「还是要防止某人小心眼害死人。」
「我印象记得,某人全程事不关己呢。」
「你们不要再吵了,」泽田纲吉很熟练地插进两人之间,阻止两名十八岁男性即将上演的幼稚园吵架,「要不检查一下厨师人像吧。」
「同意。」
「附和。」
两个人都看着他。
「啊……果然还是我去看吗?」
泽田纲吉看着冒火的流理台,想也不想,直接侧身跳过高度及腰的檯面,露出一截腰线,站在厨师人型塑像前。
这名厨师塑像的帽子跟围裙是布做的。泽田纲吉一把掀掉油腻腻的围裙——塑像围裙里应是厨师的腹部,却是挖空的大洞,里面血红红的,像个恶鬼的嘴巴。
厨师帽拿掉后,原本人像在头发的地方是像温度计的测量器,测量器旁边是指针。
测量器上的刻度写着「飢饿——饱腹」,指针目前停留在「飢饿」的地方。
他皱了眉头,手伸进去厨师腹部,摸到里面藏有锋利的齿轮,齿轮下面似乎有管道。
这什么意思?还有漏掉什么线索吗?
看着宛如大嘴的腹部,血盆大口大张,泽田纲吉灵机一动说道:「『所有人都必须饱餐一顿』——厨师还没吃饭,还有什么可以吃?」
五条悟搧着热风,用下巴指方向:「不如餵厨师吃那锅咖哩。」
「好主意,反正那东西臭得要死,我是不会吃的。」太宰治说。
眼镜男听了话,已经跑到咖哩锅旁边,试图要拿起来。「好烫!」那锅东西不知道炖了多久,连锅子都烧红了。
「真麻烦。」
五条悟大长腿跨两步走过去,用他脱下来的制服当隔热手套,把那锅糊掉的黑色不明物咖哩拿起来。
咖哩锅一离开悬吊的炉上,空气中传来齿轮声响——不知道又又又触发了什么机关。
大家提心吊胆左右互看,泽田纲吉最先发现不对劲。
金属摩擦声响起,地面震动,原先半人高的火炉,竟开始往上升。
火舌翻滚,空气瞬间烫得让人睁不开眼。
——出口要被封死了。
「火炉……升起来了,你们先过来我这里!」
五条悟把那锅咖哩递交给纲吉,拎着眼镜男跳过火炉。
太宰治松了松筋骨,一下子也跳过去。
泽田纲吉迅速将那锅咖哩全部倒进厨师腹中,如他所料,食物进到厨师像肚中,重量压得齿轮转动,像是牙齿分食着咖哩,再流进腹部的管道里面。
随着咖哩减少,厨师像头顶的指标缓缓往上移动两格,还没到达「饱腹」的位置。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火炉越升越高,火越烧越旺。
随着温度上升,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热,让人头晕脑胀,脑袋运转跟着卡顿。
再继续下去,可能会先脱水而死。
他们环视周围,漏掉了什么东西?还能给厨师「吃」什么?
「啊,」太宰治忽然开口,「这锅咖哩——是不是没有肉呢。」语气甚至还带点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小祕密。
「还真是——缺了咖哩饭的灵魂!」五条悟叹道。
「可是都没有肉了啊,」眼镜男面有难色,声音越来越小,「除非——」他吞了吞口水。
所有人都想到同一个方向,透过升起的火炉,望着地上那一团团尸块。
尸块和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了很久,热度让它开始变化。
太宰治注意到血的颜色已经不对了——从鲜红慢慢转成一种带褐色的暗红,表面的那层开始凝结,形成一层薄薄的膜,像冷掉的汤上面那层油皮。
空气里的铁鏽味和食堂的油烟味已经分不开了,变成同一种气味。以后再闻到港式烧腊的味道,大概都会想起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