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hapter 19

身为瑞芯的保洁,李明西的工作时间是一周六天。

虽然是单休,但薪酬比上一份库管高。

库管听着体面,实际在KTV,体力活比保洁重得多。

他干不了体力活。

瑞芯的保洁分配也合他的心意。负责的楼层都是高管区域,人少,利用率低。比起楼下的区域来说,又是少了许多工作量。

他像往常一样,早上6点就抵达了公司。

公司附近有配宿舍,连保洁都能申请,他也幸运地申上了。

走路到公司五分钟,六点到岗并不困难。

他认真地擦拭着卫生间的水龙头。

不能用百洁布,会划伤镀层。

他用毛巾蘸着清洁剂,一圈一圈打转,水垢慢慢褪掉,露出金属原本的光泽。台面上的水渍被抹干,镜子擦到没有指纹。

他喜欢这个过程。看着污迹一点点消失,留下干净、洁白。他会觉得自己也变得干净、洁白,他的心也仿佛被彻底清洁打磨,所有的烦躁不安都被抹去。

他的精神状态都变得稳定了许多。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会在这里遇见周志豪。

他高中时期的噩梦。

烟。教室。那双鞋。那张脸。

光是想到周志豪,李明西就感觉喘不过气。胃里一阵翻涌,一种恨不得把全身内脏都呕出来的冲动涌上心头。

脑子里也有种被针扎得痛苦。

他用力攥住毛巾,指节发白。等了一会儿,直到呼吸重归平静,手不再颤抖才松开。

别想了。

不要再想了。

李明西直起身,对着镜子吐了口气。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过才38岁,两鬓已经生出白发,双颊瘦削凹陷,苍白的脸上青黑的眼圈。

再怎么用力,都无法挺直的背脊,肩膀总是向前扣着。

他合上眼。

他已经死了。

周志豪已经死了。

都过去了,都结束了。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打扫完卫生,他摆放好清洁工具,打算去保洁休息室坐一会儿。

走过拐角,他看见几个人站在走廊里。

三男一女。

其中一名最面善的男子走到他面前。

“你好。李明西先生是吗?”一本警员证亮在他眼前,“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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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塑料杯被摆在面前,杯面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不用紧张,李先生,我们只是找你了解情况。”

夏渡安抱着厚厚的笔记本坐在了李明西的对面。秦颂礼早已坐着,手里转着笔,眼神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

李明西微微偏过头。

他的头垂得很低,头发遮挡了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神情。

秦颂礼轻轻戳了下夏渡安,指着李明西的手。

那双紧紧抱着臂膀的手,指尖发白。

夏渡安微微眯眼。

不知是否是因为光线过于强烈,他总觉得李明西的右手有轻微的颤抖,幅度并不大。

他把头靠向秦颂礼,吸了口气打算开口时,秦颂礼已经低声“嗯”了一句。

夏渡安眼神里带着几分讶异,他看向秦颂礼。

秦颂礼的嘴角一勾,并不回答。

正事要紧,夏渡安把此事抛诸脑后。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归到眼前人的身上。

这只是间普通的询问室。

夏渡安有些不解。

李明西怎么会反应如此剧烈。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灯管。

尽管有些年代了,但是光线依旧充足,灯管尾部发黑的部分并不影响它的使用。

“咳。”他咳了一声。

夏渡安说:“李明西,我想你知道我们找到你的原因。”

他表面上镇定自若,装模作样地看着手边的档案夹。

李明西不为所动。

夏渡安和秦颂礼对了下眼神。

随后,他合上档案,接着说道:“周志豪在前天不幸离世。李先生,请配合我们的调查,讲讲你前天的行程。”

听到周志豪的名字,李明西这才有了点反应。他转回头,视线却仍旧躲避着,不肯直视。

“他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前天照常上班,下班后就回了宿舍休息。”

“有人能给你提供证明吗?”

“不知道。”

“公司的宿舍是单间,我也不知道其他人在不在。”

夏渡安把信息写在本子上,等着和许时晴核对。

“你觉得周志豪是个什么样的人?”夏渡安又问。

“呵。你们能找到我,想必是知道我们过去的事了。对于这种人,你指望我说些什么?或者说,你希望听到我说什么?”

这一次,李明西的眼睛从头发缝里露出踪迹了。他的视线短暂地瞥了一眼面前和善的警官。

温暖的笑容,健康的身体,饱满的精神。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

头顶的灯管又开始响了。

发出嗡嗡的声音。

嗡嗡嗡嗡。

李明西皱起了眉,指缝间衣服的褶皱更深。

一样的声音。

和那个时候一样的声音。

李明西的手指开始蜷缩,如果不是有衣物的遮挡,他的手指已经抠进皮肤里。

夏渡安注意到,李明西的呼吸变粗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李先生。”夏渡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刚才说,周志豪的死和你没关系。那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李明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塑料杯上,像是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裂缝,他痴迷地往里望。。

“……前天。”

“几点?”

“下午。”

“你们说话了?”

李明西的嘴角动了一下。

夏渡安很难形容那是种什么表情。

李明西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你还在啊。’”

“你们之前就在公司见过是吗?”

李明西从鼻腔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是的。”

“在我入职前,我并不知道周志豪也在这里,甚至还是当领导。”

秦颂礼问道:“他曾经在学校里欺凌过你,为什么还愿意继续从事这份工作?”

李明西嘴角抽搐,声调古怪道:“你是想说,我为什么不辞职吗?”

说完,他像是控制不住一般,抽搐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十分刺耳,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讥讽命运。

“你们之后还有联系吗?”

“没有。”李明西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没有联系。我不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是他……是他一直在那里。”

他抬起手,指向头顶的方向。

“我每天都要打扫他的那层。他的办公室。他的会议室。他的——他的——”

他停了。手指在半空中僵住,然后慢慢放下来,重新抱住自己的手臂。

“……他的鞋。”

鞋?

夏渡安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被逼着用身体清理周志豪的鞋的人,就坐在他的面前。

“你可以不用说出来。”夏渡安说,“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们,任何你想说的都可以。”

“我们一直在认真听。”

李明西的嘴唇抖了几下。

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

“……教室。”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们……把我关在教室里,放学后。所有人都走了。他把门锁了,灯却开着。那个灯……和这个一样。”

他的视线短暂地抬了一下,看了一眼天花板,又迅速落回去。

“他就站在门口。对我说……‘你不是喜欢学习吗?那就多待一会儿。’”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他就走了。”

“我等到天亮,都没有人来。”

夏渡安抿住了唇,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感觉到秦颂礼从椅子上微微坐直了一点。

“那一次之后呢?”夏渡安问。

李明西的肩膀开始抖。

“……之后还有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不同的……”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不像是普通的紧张,夏渡安皱紧眉头。这更像是一种被烙印在身体里的条件反射,一种无法控制的恐惧。

他合上眼,嘴里开始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

“够了。”秦颂礼突然开口。

夏渡安转头看他。秦颂礼没有看夏渡安,他看的是李明西的手。

“他右手有问题。”秦颂礼说,“看他的手腕。”

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条旧疤,颜色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位置十分微妙,正好被衣袖遮住,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挣扎把衣袖扯高,谁也不会注意到。

下一刻,李明西的手停止抖动。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看到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尖锐急促,反而平缓起来。

他说:“是他踩的。高中的时候。”

“他说,我写字好看,想看看我以后还能不能写。”

他慢慢抬起右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

夏渡安看见,李明西的右手手心里,全是细小的疤痕。

“不能写了。我甚至再也不能提重的东西。”

“所以我为什么不离开瑞芯?像这样高薪又轻松的活,我去哪里找?我负责的是高层领导的区域,人少,有时候他们甚至一周都来不了一次。但是瑞芯愿意付的工资是我以前工作的两倍,三倍。”

夏渡安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你恨他吗?”

李明西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秦颂礼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寸,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室外的风涌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就在这时,夏渡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许时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找到凶器了。李明西宿舍,床底鞋盒。”

夏渡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重新看向李明西。

李明西仍然低着头,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但夏渡安知道,接下来的问话,不会再像刚才那样温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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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档失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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