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的雨从来不打招呼,连着下了好几天了。
时序春蹲在门槛后面,双手托腮,看院子里的泥地一点点变成烂糊糊的汤。
他住的地方叫“春在堂”。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还特意找人刻了块匾挂上去。但实际上那就是三间歪歪扭扭的竹楼,外加一圈半人高的篱笆墙。
“死雨。”时序春嘟囔了一句,声音又软又黏。
他今日穿了件青花蓝的衫子,领口开得有些大,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头发没好好束,只松松地编了条辫子搭在肩上,辫尾系着颗小银铃,他一动就叮铃叮铃地响。
这模样若是被镇上的老蛊婆们看见,又要戳着拐杖骂他“妖里妖气不像话”。但时序春不在乎。他觉得自己好看,好看的人就该穿好看的衣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骂就是谁嫉妒。
至于那些老蛊婆说他“成天搔首弄姿不像个正经蛊师”。
呵,他时序春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蛊师。
他是被赶出来的,十年前,十三岁的时序春被蛊母殿的大巫祝拎着后领丢出了山门。原因是他在蛊母像前面的香炉里烤红薯,把整座殿熏得乌烟瘴气。
大巫祝说他“根骨虽佳却心术不正”,不肯再教他。时序春当时哭都没哭,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着蛊母殿的大门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走。
不教就不教,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一个人在这荒僻的山坳里住了十年,靠着一本从死人身上摸来的残破蛊经,东拼西凑地学了些皮毛。
养蛊总是死,炼毒总炸炉,唯一练得炉火纯青的是魅术,倒不是他勤奋,实在是这东西他天生就会,跟呼吸一样不费力气。
如今他二十三岁,在这方圆百里也算小有名气。不是因为他蛊术多厉害,而是因为来找他算账的人实在太多了。
“昨日那个死胖子,卖给我的蝎子居然是断了两只钳的!”时序春越想越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壳就随手丢进雨里,“炼了三天的蝎尾蛊全废了,我还没找他赔钱呢,他倒先放出话来要打断我的腿。”
“打断我的腿?我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瓜子皮,又觉得这样不太雅观,赶紧左右看看,发现没人,于是放心地继续嗑,继续骂。
“我那么好看的腿,他也配打?”
说完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嗯,确实好看。又细又直,精致得像是用玉雕出来的。他满意地点点头,把衣摆往下拽了拽,盖住露出的小腿。
雨越下越大了,天已经彻底黑透,时序春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拍手准备关门睡觉。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响动。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篱笆上。
时序春的动作顿住了,雨幕太密,看不清。只隐约看见篱笆外面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比周围的草丛高出一截,形状不太对劲。
“……什么东西?”
时序春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从门后抄起一把油纸伞,又想了想,把伞放下,换了根烧火棍。
时序春撑着烧火棍,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水往院门走。雨立刻就把他的头发浇湿了,水珠子顺着辫子往下淌,银铃被泡得发不出声音。他心疼地拎起辫子拧了拧水,嘴里又开始骂骂咧咧。
“什么破天气,烦死了。最好是值钱的东西,要是只野兔,我明天就炖了吃。”
院门是一扇歪歪扭扭的竹排,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惨叫。时序春探头出去,烧火棍举在身前,随时准备砸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少年。
少年趴在篱笆底下的泥水里,浑身是伤,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他的头发散乱地盖在脸上,看不清面容。
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时序春的表情变了,悄悄把烧火棍伸过去,拨开少年脸上的头发。
雨幕模糊了视线,时序春眯着眼瞅着,少年脸上的泥巴和血糊的到处都是,即便是脏成这样也能看出那张脸的底子极好,有些许异域的风格。
但时序春看的不是脸,他看的是骨。
苗疆蛊术中有一门极偏门的秘法,叫“人蛊”。以活人为器,以骨血为引,炼成的蛊既非蛊虫也非毒物,而是一件活的,永远忠于主人的兵器。
这门秘法之所以偏门,是因为条件太苛刻,需要一具根骨奇佳的肉身,且必须是濒死之人,魂魄将散未散,才能被蛊种附生。
时序春当年从那本破蛊经上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只是当故事看,因为他觉得这世上不可能找到符合条件的容器。
但现在,这个人就趴在他脚边的泥水里。
时序春蹲下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把衫子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他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个濒死的少年身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少年的后颈上,随之顺着后颈往下摸,隔着破烂的衣衫,手指清晰地描摹出骨架的轮廓。
每一根骨头都生得恰到好处,如果能炼成人蛊,这具骨架就是一副完美的兵器。
时序春的呼吸有些不稳了,他把少年的身体翻过来。少年仰面躺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他胸前的三道爪痕,从左肩斜斜划到右肋,深可见骨,不知是被什么猛兽伤的。
时序春的手指停在少年的胸口,感觉到了微弱的心跳。
还活着,他的魂魄还未散尽。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差。
时序春的嘴角悄悄翘起来,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少年的腰侧:“唉!死了吗?没死就出个声。”
少年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时序春歪了歪头,辫尾的银铃在雨中发出闷闷的轻响。
他轻哼了一声,把烧火棍丢到一边,蹲下丨身伸手捏住少年的下巴。
少年的脸被迫抬起来,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时序春凑近了一些,用拇指擦去少年脸上的泥污。
确实好看,这张脸若是养好了,不知道要招惹多少姑娘的眼睛。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副骨架。时序春捏着他的下巴左转右转,上上下下地端详。
“根骨嘛……确实不错。”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年纪也不大,顶多十六七岁,还没长定。这时候种蛊最好,骨头还软,能随着蛊种一起长。”
时序春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掰开少年的嘴,牙齿倒是整齐完好,犬齿微微有些尖,比常人长出那么一点点。
“像只小狼。”
时序春笑了一声,忽然觉得这个比喻很合适。他直起身,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脚下这滩烂泥一般半死不活的少年,心里已经飞快地打起了算盘。
人蛊的炼制方法他记得,蛊经上说,需要以主人之血为引,先将蛊种种入容器体内,之后用毒虫和药汤日日喂养,让蛊种在骨血中生根发芽。等到蛊成之日,容器便会失去自我,成为只听主人号令的活兵器。
这东西好用得很,不吃饭不会饿,不睡觉不会困,刀砍不坏,火烧不烂,主人让它杀谁它就杀谁,哪怕是亲爹娘也下得去手。
太好了!他在这破山坳里窝了十年,谁都看不起他,谁都能来踩他一脚。等他炼成了人蛊,看谁还敢欺负他。那个卖假蝎子的死胖子?呵,等着吧。
“哼哼,就这么定了!”
时序春轻哼两声,火速地下了决定。他弯下腰,去拽少年的胳膊。
少年看着瘦,但骨密度极高,整个人沉得像是被灌了铁。时序春拽了两下没拽起来,自己反而差点被泥滑倒。他恼怒地跺了一下脚,泥水又溅了他一身。
“怎么这么重?你是石头做的吗?”
他绕着少年转了一圈,换了个角度,双手穿过少年腋下,从背后把他抱住。少年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湿透的衣衫贴在一起,传来微弱的体温。
时序春咬着牙往上拖,辫子甩到前面,银铃打在少年的下巴上,叮当一响。
少年被他拖动了半尺,然后他又踩滑了。噗通一声,两个人一起摔进泥水里。
时序春爬起来,满脸满身的泥,连辫子里都裹进了泥浆。他愣了一瞬,然后暴怒地拍了一下水面。
“啊!烦死了!我刚洗的衣裳!”
时序春气鼓鼓地坐在地上,瞪着面前这坨“人蛊材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他应该先把蛊种种进去再搬的,蛊种入体之后,容器会暂时进入假死状态,那时候搬就轻多了。
“早该想到的。”
他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然后从泥水里爬起来,走到少年身边重新蹲下。
时序春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小的竹筒,竹筒只有拇指粗,两头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他把竹筒举到耳边摇了摇,里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这是他三年前炼的一枚蛊种,本来是打算种在自己体内的,但试了三次都失败了,蛊种一入血就被他的身体排斥出来。后来他想通了,他这体质大概只适合种情蛊那一类阴柔的东西,这种霸道的人蛊种,他受不住。
但没想到三年后,居然捡到一个现成的容器。
时序春把竹筒的蜡封咬开,吐到一边。然后对着竹筒说话,声音又软又甜,像是在哄小孩:“小蝎子,给你找了个新家哦,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将竹筒倒过来,对准少年胸口最深的那道伤口。
一只银白色的,只有米粒大的小蝎子从竹筒里爬了出来,两只钳子在空中晃了晃,嗅了嗅气味,忽然飞快地爬了下去,一头扎进少年胸前的伤口里。
少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
时序春眨了眨眼:“……就这样?”
蛊经上写得玄乎其玄,说人蛊种入体的时候天地变色,百虫避退,容器会痛苦挣扎七天七夜之类的。他还特意准备了一条帕子打算堵住少年的嘴,怕他叫得太惨引来山里的野东西。
结果就……抖了一下?
时序春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把空竹筒丢到一边。他拍拍手站起来,又弯下腰去抱那个少年。
这回感觉不同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死沉死沉的感觉。好不容易扛动了,少年的头又垂下来,湿透的头发贴着时序春的脖颈,冰凉冰凉的。
时序春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扯着人一步一滑地往院子里走。
少年的腿拖在地上,脚踝在泥水里犁出两道痕迹。时序春走得踉踉跄跄,嘴上却还在嘀嘀咕咕。
“你说我这是图什么呢?大雨天的背个死人回家。要不是看你骨头长得实在好,我才不费这个力气。你可要争气,不要种进去三天就死了,我那个蛊种养了三年呢,宝贝得很……”
他嘟嘟囔囔地穿过院子,用脚勾开竹楼的门,把少年拖了进去。
屋里很暗,时序春把人丢在地上,摸索着去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三间竹楼,中间这间最大,是时序春平时起居的地方。地上铺着竹席,墙上挂着各种竹筒和干草药,角落里堆着几个坛子,里面泡着不知名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
少年就躺在竹席上,浑身湿透,泥水弄脏了席子。
时序春叉着腰站在他身边,低头打量他。
灯光下,少年的脸看得更清楚了。虽然脏,并且满是伤痕,但轮廓确实生得极为英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青涩的欲感。
时序春蹲下身,用手抹去少年脸上的泥。
“真好看。”时序春轻声地说。
少年的身上也有很多伤,除了胸前那三道最深的爪痕之外,手臂上和腿上都有细碎的划伤和淤青,像是从高处滚下来过。
时序春一边擦一边啧啧摇头:“可怜见的,谁把你伤成这样?这么大的爪子印,是熊瞎子吧。”
擦到手腕的时候,时序春的动作停了一下。
少年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疤,疤痕很深,几乎切开了半个手腕,像是有人用钝器反复割过。
时序春的拇指按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有意思。”
他没再多看,继续往下擦。擦到腰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件硬物。时序春摸了摸,从少年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刃只有巴掌大。他把匕首拔出来,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悄悄用手指试了试刃,差点划破皮。他赶紧缩回手,把匕首插回鞘里,随手放在一边。
“行吧,这把刀就当是你的伙食费了。”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又看了一遍地上的少年。
蛊种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就是等。等蛊种在体内稳定下来,再用毒虫和药汤去喂。蛊经上说,头七天最关键,容器会反复高烧,烧退了就算挺过来了。烧不退,人就没了。
他去里屋翻出一床旧被子,胡乱盖在少年身上。又去厨房找了些止血的药草,放在嘴里嚼烂了,糊在少年胸前的伤口上。嚼药草的时候他皱了好几次脸,因为实在太苦了。
“你要是死了,”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威胁,“我就把你的骨头拆了泡酒,听到没有?”
少年当然没回答。
时序春把最后一口药草吐在伤口上,抹匀,盖好被子,然后起身去洗手。
洗完手回来,他在竹席的另一边盘腿坐下,双手托腮,看着昏迷的少年。
雨还在下,打在竹屋顶上劈里啪啦地响。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对了,”时序春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昏迷的少年说话,“得给你起个名字。”
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你身上有把刀,刀在怀里里藏着的。怀刃。就叫怀刃吧。”
他念了两遍,觉得很好听,然后他又开始发愁另一件事。
“你得叫我什么呢?”
时序春托着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辫梢转圈。他想起蛊经上的记载,人蛊会认主,认主后会称呼主人为“母亲”。因为蛊种是主人以精血喂养的,蛊成之日,容器便会将主人视为孕育自己的母体。
时序春想到这里,忽然嘿嘿地笑了两声,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叫妈妈。”
他对着昏迷的少年宣布:“对,就叫妈妈。我是你妈妈,你是我的蛊。是我用血养的,当然要叫我妈妈。”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辫子上的银铃也跟着叮叮当当地响。
“小狼崽,”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少年的脸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他戳了两下,觉得少年的皮肤弹弹的,忍不住又戳了一下。
“等你醒了,我教你学狗叫。我们慢慢来,先学汪汪,再学摇尾巴,哦不对,你没有尾巴。”
他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的腰臀,悄悄忍住了没有翻开被子去看:“……应该没有吧?”
时序春打了个哈欠,闹了这一通,他也累了。外面雨声淅淅沥沥,不像之前那么猛烈。
他把被子往少年那边多盖了一些,自己就那么躺在竹席上,蜷起身子,枕着自己的手臂。
他在闭眼之前,又看了少年一眼。灯光在少年脸上明灭不定,时序春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晚安,小崽子。”他小声说了一句。
半刻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雨还在下,灯油燃到了尽头,火焰跳了跳,屋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跟朋友熬夜聊美了熬了个通宵把新文大纲写出来了,火速开文了然后发现欠了好多坑没写啊啊啊啊啊。
打个预警:本文受蔫坏蔫坏的,非好人。攻受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攻是受捡回家的,以前也没爹没娘,你们就当攻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就行。让攻叫受妈妈主人是作者自己的xp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雨夜拾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