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季雨倏地睁圆了眼睛,一下子坐直了身,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真的吗?!”
话音刚落,她便倾身上前,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清脆的一声轻响,笑意漫得眉眼弯弯:
“我就知道兄长最有办法!”
魏闲被她亲得偏了偏头,耳根又红了。
“兄长是如何做到的?”季雨也跟着歪过了头,凑在他面前追问,语气里满是惊喜和好奇。
“魏朝暮一心要借我嫁去云家以巩固自己的权势,我还以为他铁定不会松口呢......”
魏闲看向车窗外掠过的灯火,许久没有开口。
当初敲定这桩婚事本就是他的意思,魏朝暮不过是个台前的提线木偶。只是这门亲事牵连着朝堂局势,云家这一脉底蕴颇深,那些余党不能纳为己用,便需尽早处理。
这个月他已陆续清了不少依附于云氏的旁支,只剩最棘手的那个氏族......
恐怕得找时间去柳州一趟了。
......要带她一同去吗?
他记得她之前说过柳州有一种鸟,她很想去看看。
......算了,太危险了。
“兄长?”
季雨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有别的法子拔除云家余党,他自然便同意了。”
季雨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
隔日傍晚,季雨坐在正对着魏府大门的凉亭里,抱着话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两扇朱门。
直到暮色浸上檐角,亭外逐渐下起淅沥小雨,朱门才被推开。
瞧见那道撑伞的月白身影,季雨立刻起身朝他奔去。
魏闲刚跨进门槛,便见一道青影朝自己扑来。
他步子一顿,手臂已然本能地张开,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季雨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蹭了蹭,闷声道:
“兄长怎么回来这般晚?外袍这般薄,兄长不冷嘛......”
闻言,魏闲的动作顿了一瞬。
本以为她等在这是要问退亲的事,没想到竟是关心这个......
他垂首替她拂开额前被细雨打湿的碎发,微蹙起眉:
“退完亲回来的路上顺便去处理了些事,耽搁了时辰......怎么不在书房里等?”
“在这里可以早点见到兄长嘛......”
他轻叹了声,没再多说什么,只将外袍解下披在她肩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才牵着她的小手准备送她回汀兰水榭。
这时,雨丝忽然密了阵势,噼噼啪啪打在伞纸上,紧跟着一阵雷声沉沉滚过天际。
“好吵......”季雨不虞地抬头看向天空,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哎呀兄长,我自幼便怕打雷......”
她这一声转得流畅,前后不过几弹指的时间,方才还冷眼看着,这会儿已经缩着肩往他怀里钻了。
魏闲低头看着她。
......好烂的演技。
不过她演技这般差,便能说明此前对自己都是真心的。
想到这,他唇边勾起了一抹笑,配合地道:
“阿姌真的怕?”
“怕。”季雨闷闷地应了声,又往他怀里挤了挤,“从小就怕。一打雷就不敢一个人睡。”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把廊外的竹影照得清清楚楚。
季雨假模假样地缩了缩肩膀,仰起脸看他:“兄长,我今晚能不能去你院里睡?就一晚。”
魏闲看着她,声音里裹着几分笑意:“阿姌既害怕,为何眼睛还这般亮?”
她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那是吓的,吓出泪光了。”
“兄长——”季雨抢在他开口之前打断他,脸颊又往他胸口贴了贴,声音放软了些:“就一晚嘛......”
他微挑起眉,悠悠地道:“可东院只有一张榻。”
“我睡榻,兄长打地铺。”
魏闲闻言低笑了声,眼底漫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抬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走嘛走嘛~”季雨晃着他的袖子,整个人黏在他身上软声缠磨,“就一晚,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扰兄长歇息。”
他到底是拿她没办法,轻叹了口气。
“走吧。”
季雨眼底的笑意瞬间漫开来,方才装出来的那点怯意早抛到了九霄云外:“最喜欢兄长了!”
“最?”魏闲垂眸睨了她一眼。
“对呀。”
不应该是只喜欢他吗?
......
到了东院檐下,魏闲收回了伞。
季雨一转头,这才发现他另一边肩头已然湿透了。
玄色的锦袍洇了水,颜色深了一大片,贴在肩上,看着便觉得湿漉难受。
季雨愣了一下,眼里浮起一丝心疼,赶忙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推开了屋门。
“湿成这样会着凉的。兄长方才怎么不说一声......走走走,快进去把湿衣服换下来。”
进了屋,季雨抬眼扫了一圈,她本是抬眼四下找寻衣柜的位置,目光却先掠过敞开的内室门,定在了屋中那张书案上,不由惊讶道:
“怎么屋里还有书案?”
“方便处置急务。”他淡淡解释着反手带上门,将檐下淅沥的雨声隔在了门外。
“噢,兄长寝衣放在何处?我去拿。”
魏闲朝内室西侧的衣柜抬了抬下巴。季雨趿着鞋走过去,拉开柜门,挑了一会。
......
“在找什么?”
她正挑得入神,下意识答道:“找有没有暴露一点的......”
话音落地,她才发觉自己竟说出了声。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檐角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石阶上,清晰得刺耳。
季雨回过头,对上魏闲的目光。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阿姌方才说什么?”
“我说......”季雨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拿出一件素色寝衣,啪地一下关上柜门。
“找有没有素净一点的!”
“是吗。”
“对!”季雨答得斩钉截铁,抱着衣裳走过来,往他怀里一塞,而后退开两步,双手背在身后,一脸坦荡。
“喏,换吧。”
季雨见他半天未动,这才故作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这样总行了吧?”
季雨捂着脸,掌心底下,那双眼睛睁得溜圆,隔着指缝偷偷往外瞄。
四目相对。
她尴尬地咳了咳,这才不情不愿地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她盯着面前那扇窗纸,上面映着院中的竹影,正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转过来吧。”
季雨转过身,魏闲已然换上了寝衣,墨发垂落肩头,一身柔白素寝衣,衬出几分清润温雅的气质。
恍惚间,竟与记忆深处初见那日的身影慢慢叠合——
那时他也穿着一身月白素衣,立在落满海棠的廊下。
眉目如画,一眼万年。
那时她只觉这人长得好看,气质温润,心生喜意。
如今再看,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素净的衣裳,却比那时更要喜欢了。
魏闲正抬手理着袖口的褶皱,抬眸撞见她发怔的模样,微微挑眉:“怎么了?”
季雨如实说出心底的想法。
“没什么......只是觉得愈发喜欢兄长了。”
他理袖口的手一顿。
屋里静了下来。
见他久久未言,季雨红了脸,岔开了话题。
“......我可以沐浴吗?”
“在偏房,叫下人备水便可。”
“......好。”
沐浴过后,季雨换上了之前在他衣柜里拿的一件青色寝衣。
衣裳大了许多。袖管垂下来盖住了半截手背,衣摆拖在地上,她走了两步便踩到了下摆,差点绊一跤,只好弯腰把衣摆提起来,趿着鞋穿过院子,推开了正屋的门。
魏闲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厚册,烛火在铜灯盏里跳了跳,将他素白的寝衣晕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辉。
听见门轴轻响,他抬眸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没有移开。
那件青色寝衣穿在她身上实在宽大得不像话,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和一片莹白的肌肤。头发带着沐浴过后的湿气,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的白净。
季雨刚想习惯性地走过去坐在他腿上,但想了想,还是走向了榻边。
“兄长不睡吗?”
魏闲这才收回目光,“你乏了便先歇息吧。”
“可烛火亮着,我睡不着。”
季雨坐在榻边晃着腿,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见他不语,便从榻上站起身来,趿着鞋走到案边,伸手抽出了他手里的那册书卷。
“来歇息吧,兄长不用害羞的。”说着,她握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往榻边走。
魏闲没再说什么,由着她牵着自己在榻沿侧坐下。季雨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滚到了里侧,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张小脸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睡吧兄长。”
他垂下眸,起身走去吹灭了案上的烛火,这才回到榻边躺下。
季雨缩在里侧,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被褥是锦缎面的,摸着凉丝丝的,裹在身上好半天也没焐热。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动静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魏闲阖着眼,没动。
过了片刻,那阵动静停了。但下一秒,一阵温软的触感贴上了他的手臂。
季雨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透出来。
“兄长,好冷......”
明明他身上比那锦被还要凉,她却又往他这边蹭了蹭,最后索性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连带着她身上的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他身体里。
“二妹......”
“嗯。”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鼻音,迷迷糊糊地道:“兄长你侧着身,不然我不好抱......”
见他不动,她的指尖从他臂上慢慢滑下去,沿着他的小臂摸到手腕,又从手腕摸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最后钻进他的指缝间,轻轻扣住了。
她撒娇般的晃了晃。
“兄长......”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侧过了身,面朝她这边。
季雨得了逞,弯着眼往他怀里一缩,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又引着他的手揽在自己腰际,这才满意地松开。
魏闲垂眸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她缩在他怀里,呼吸拂在他襟前,温温热热的,隔着薄薄的寝衣透过来,乱了他的思绪。
她的呼吸渐渐匀了,似乎沉进了梦里。
魏闲阖着眼,并没睡沉。檐角残雨隔许久才滴落一滴,滴答一声轻砸在青石阶上,清响散在静夜里。怀里人的呼吸温软绵长,混着淡淡的皂角香,一下一下扫过衣襟,悄无声息地往心底漫。
也不知默数到第几滴水珠,他才缓缓低下头,下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发丝细软微凉,蹭得下颌微微发痒,他却定在那里,没再挪动半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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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