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酸软乏力地躺在榻上,仍感到额头传来一阵一阵的胀痛。
春光和煦,暖风轻柔,碧澄澄的窗叶子映着窗外水洗一般的天空,她百般聊赖地看了半晌,正在脑子里胡思乱想,青蓉就捧着碗热腾腾的黑药汁来了,她扭过头假装没看到,青蓉只得微微叹气,温柔哄她:“殿下快喝吧,喝了病就好了。”
“都喝了好几天了!”令妍发脾气,“我还只能一天天的躺在床上呢,连去园子里看看都没力气。”
青蓉无奈道:“这能怪谁呢?”
这话说的令妍的脸一下红了。也是奇怪了,她有些气恼地想,自己不知怎么就听了素樱的话,硬要跑去书斋吓一吓殷叙了。这下好了,没吓到别人,反而是自己不小心踩了石头跌入水中,还把自己弄病了!
闷闷不乐地喝完了药,令妍终于想起了个可以取乐的玩意儿,她哼了哼问:“他还在外头等着么?”
“是呢。”青蓉边收拾药碗边说,“殷三郎在外头候了好几个白天了,日日都等到天黑了才走……殿下是想见他么?”
“才不要。”令妍断然否认,“我才不要见他,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岂不是让他不知道教训?”
人家殷三郎错了什么了,青蓉在心里好笑地想,也不知殷三郎哪里得罪了殿下,殿下从认识他第一眼起就觉得不痛快,总想给他找点气受。
青蓉无奈地摇头,正想退下,却见公主殿下忽然微微坐直了,从厚厚的被褥里伸出两只纤柔的手腕,略有吃力地撑着身子,青蓉连忙扶起公主,寻着公主的视线,才知道公主是在瞧站在屋外的殷三郎。
正午时分,红日像沸腾的锅水,广阔的光波翻腾着热浪。殷叙正站于阶下,略有些泛红的日光正照着他雪白的面颊,他眼睛的颜色比他的头发还要乌黑。明明此刻站于长乐公主暂住之处外,也俨然是个请罪的姿态,可他的神情安然,不见窘态,眼睫晃动间也是平和无波的。
“他这哪里像认错了?”令妍不满道,“站在外头站三天就知错了?我还没叫他跪着呢!”
“第一日是跪了的,只陛下叫人起来了……”青蓉小小声地说,在公主气恼地瞪视下噤声了。
“你到底帮谁呀?”公主生气之下挣开了她的手,“你平日也见到了的,他对我说话是什么态度?我也没想对他怎么样,只想稍稍惩戒他一番,你便罢了,连父皇竟也不帮我!”
“哪有呢,”青蓉只能哄她,“您那日晕过去了,是不知道陛下得知了这件事,很严厉地斥责了殷三郎一顿,殷三郎亦是认罪,在殿下房外跪了一宿,是后来殷夫人寻了陛下哭求,陛下才叫人唤了殷三郎起身的。”
听到父皇也站在自己这边,令妍心头的郁气稍稍散了。“不就叫他跪了一宿,他母亲至于找父皇又哭又求么?”沈令妍不满道,“叫旁人见了,还以为我多不讲道理呢!”
青蓉只能抱着公主,对公主哄了又哄,公主才勉强露出了笑靥,她顺势道:“既然那殷三郎叫殿下如此不快,奴婢这就去把他赶走可好?免得让他碍了殿下的眼睛。”
“这岂不是便宜了他?继续让他站着罢!不叫他候上几日。我是不会见他的。”令妍在青蓉的服侍下,缓缓躺了回去,“和前几日一样,天黑了就打发他回去好了。”
青蓉柔声应是,见公主流露出疲意,温柔地为她掖了掖被子,就悄悄退下了。
……
月上梢头,星斗高悬。
和前几日一样,殷叙如常回了寝屋。他净过手,下人早已烧好了热水,等待他漱洗。在微微发烫的水流中,他的脑袋有些发沉,并伴有一抽一抽的疼痛。
下人张开浴巾,他穿好衣袍,活动了下四肢,终于感觉周身适意些了,金桐凑近他跟前说:“郎君,夫人遣人送来了香薷汤,我给您放在膳桌上了。”
“有劳母亲了,”殷叙说,“明早我就去谢过母亲。”
“夫人叫您好好休息呢,大清早的不必专门过去一趟,”金桐连忙道,“您的孝心夫人都知道的。”
殷叙便不说话了。他用过了晚膳,来到书案前,开始完成这几日落下的课业。烛火摇晃,星夜温柔,金桐在一旁小声劝他:“先生说了,停了这几日课业,叫您好好歇息的。”
“不碍事。”殷叙轻声说,“明日你还是去帮我呈给先生。”
他如此说,金桐只能住嘴了,但他的神情仍是有些愤愤。殷叙没再理他,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他的眼睛和窗外的月夜一般深黑。
金桐眨巴眼睛守了他近一个时辰,有些犯困了。殷叙看了他一眼:“这里还有旁人,我不用你伺候,你下去歇息吧。”
“怎么能呢!我是要陪郎君的!”金桐晃晃脑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今儿傍晚时候,三娘子来找您了,说是要和您道歉……等了您好久,您还没回来,三娘子就回去了。”
“有什么好道歉的?”殷叙慢慢地说,“不是她的错。”
听着他的语气,金桐莫名感觉心底冷飕飕的。
“自然不是三娘子的错!”他的神情气愤极了,“明明是长乐公主,听了三娘子说郎君读书很较真,给人打扰了会很不高兴,就专门寻到书屋来想要烦扰您,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也幸好她没得逞,还掉进湖里去了!”
听到此处,殷叙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越来越没规矩了,”他说,“这话是你能说的吗?”
金桐后知后觉,也有些害怕,自己竟然胆大妄为编排起了公主!他做了个鬼脸,讨好地冲着殷叙笑,殷叙没再和他计较。这夜书房的灯火直到很晚才熄灭。
………
同一个夜晚,皇帝来看望女儿。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皇帝时年四十有二,这片广袤疆土上唯一的主人,不见老态,仍旧显得十分年轻。他温和唤起下跪的宫人,来到女儿跟前,握了下有些冰凉的手,问:“好些了吗?”
令妍没有回答他,反而抱怨道:“阿父才来看我!”
“什么叫才?”皇帝点了点女儿的鼻子,“朕昨日才来瞧过你!你倒是一点也不念着朕的好。”
“我哪里有。”令妍鼓了鼓面颊,还有些不满呢,“要是母妃,知道我病了,一定一刻不离地守着我呢。哪像阿父,一日才来陪我一回。”
“你还好意思说你母妃,”皇帝有些无奈,“要不是你病了这一场,前几日朕就与你启程回燕京,指不定过几日就见到你母妃了。现在倒好了,朕陪你留在这养病来了。”
“我也不想待在这!”令妍闷闷道,“我比阿父更想回去呢!”
皇帝笑道:“谁又惹你不快了?”
“阿父明明知道。”
“又是殷三郎?”皇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快了,“朕以为你是和他小孩子之间闹着玩呢,他如果真是——”
见父亲动了真火,别说,虽然父亲在她跟前从来是个慈和的父亲,但她见过父亲对旁人动怒,还是蛮吓人的!令妍连忙道:“我们孩子们的事,阿父掺合什么呢!我就是瞧见他就哪都不痛快,想整治他!”
整治这词都用上了,皇帝算是明白这俩人之间孰对孰过了。
“也罢,你高兴就好。”皇帝摸了摸她脑袋,“只是三郎到底是你表叔父的孩儿,你玩玩就好,莫要做得太过火了。”
皇帝都如此说了,令妍只能应是。
见女儿还是有些怏怏不乐的,皇帝只能哄了她许久,方才摆驾回銮了。
……
第二天殷叙来时,令妍正在喝药。
药汁又涩又苦,她花了好长时间才喝完。晋州的春日比燕京热多了,大早上的,天边也垂挂着一轮深橘色的炎日。
她在婢女的簇拥下走出寝屋,殷叙正在阶下静站,不料她竟会出来,他抬起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在他的脸颊留下一闪而逝的阴影。
公主一双美目瞋怒的瞪着他,他垂下眼睛,跪下行礼,口中道:“公主殿下。”
公主挑剔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你是不是寻你父亲诉苦了?”
殷叙问:“殿下何出此言?”
“昨儿阿父叫我少为难你呢!”她语气听起来气冲冲的,“你说说,你一个男儿,只不过叫你站几日,你都受不住吗?”
殷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抬起眼,望向正站在檐下的长乐公主。发如鸦羽,雪肤花颜,因为尚在病中,脸蛋上有着两抹淡淡的红晕。公主气恼地瞪视着他,他平静地回望过去。
“臣受得住。也并未向任何人告状。”殷叙的口吻平淡无波,“也许是陛下认为,殿下亦有做错的地方。”
令妍的火气一下就窜上来了。
“那你说说,本宫哪里做错了?”
“殿下无错。是臣的错。”殷叙微一俯首道,“那日殿下来看望臣,臣就应该早早出来相迎,而不是烦扰殿下寻臣。从而致使殿下一时不慎,落入湖中。”
“你!”令妍的脸颊微微泛起了难堪的红色,“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殷叙便不说话了。
令妍想挖苦他不成,还被他不冷不热地反击了一句,一时怒上心头。
“你不是来寻我认错么?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
殷叙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微微警惕地看着她。
见他如此反应,令妍得意地一笑。
“你不是说,是你害我落了水吗?”她刁难起人来,脸上满是天真无邪的神情,“那你总要做些什么,来补偿本宫吧?”
殷叙没说话了。深红色的日光掉进他的眼睛里,公主站于阶上望着他,脸上是明媚动人的微笑。他洁白的手指微微抓紧了冰冷的地砖。殷叙问:“殿下要如何罚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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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