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泽低头看着手中物件。
清冽澄澈的灵液在木瓶中静静流转，漾开细碎的莹白微光。液体与瓶身触碰间便萦绕着淡淡的生机气息，这木瓶竟然冒出一丁点嫩绿的新芽。
徐泽若有所思，这灵液或许还能当做肥料使用。
用木瓶不能能够长久储存，要把烧玻璃也安排起来。只是烧玻璃需要沙子，这河道边的沙子都是红黑色的，不一定能烧成，有空再研究一下。
烧土也可以安排起来，大家也不能一直住在一起。
徐泽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瓶，心中盘算。
经过他的计算，这灵液日产一百瓶出头的样子。一月时间，足足能攒下三千瓶灵液。
徐泽自己是极品雷灵根，而苏沐阳是极品金灵根。他与苏沐阳都踏入修行之路许久，淬炼过肉身，能够每日饮用一瓶灵液。这个消耗量刚好能稳步滋养体魄、精进气息，再多就会有爆体危险——醍醐灌顶都不宜过多呢。
对于刚觉醒灵根的苏婆婆、李狗剩他们，能够饮用半瓶都不到，需要稀释十倍才能饮用。
而普通村民想要饮用需要稀释数百倍。
未经稀释的灵液浓度太过狂暴，普通人的血肉经脉根本承受不住。一旦直接服用，磅礴的生机不仅无法养生，反而会冲裂经脉、灼伤脏腑，落得重伤暴毙的下场。
这三千瓶灵液，会有大量冗余。全村每日极限消耗也仅有百瓶左右。除去两人日常服用、全村稀释养生的固定消耗，每月依旧会剩余两千余瓶灵液。
而木瓶无法长期储存。
怎么办？销售出去？
青木村的地势极为特殊，如同一处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村后有黑水河阻隔，黑水河的凶险自然不必多说，无法渡河通行；村前是一望无际的荒芜平原，只有一些枯木枯草。平原尽头便是常年弥漫诡雾的森林，雾中杀机四伏，从未有人能深入后回来。诡雾之森是长在群山上的。
群山围堵、险地环绕，村落彻底与世隔绝。
根本没有任何人来往，根本不存在对外销售的可能。
诶。
想致富，先修路，这要怎么修啊？
思考这些问题的同时，徐泽也不禁产生了一个疑惑——既然这地方这么与世隔绝，这群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沐阳，你们当初是怎么进入这块地方的？”
“大人，沐阳不知。我当初来青木村时是六岁，当时也是昏迷状态中，一醒来便到这里了。对于这些事情，苏婆婆可能知晓。”
苏沐阳聪慧，很快就明白了徐泽为什么叹气。
“灵液越积越多，无法消耗、无法售卖，长此以往只会白白囤积浪费。这等逆天至宝，闲置在此太过可惜。”苏沐阳惋惜道。
“或许无法售卖也是一件好事，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这东西。流传出去只是任人鱼肉罢了。”
徐泽想起那片死寂的红土地，再想起木瓶上的新芽。
“不用售卖或者，全部用来灌溉土壤。”
短短一句话，让苏沐阳浑身一震，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怔怔看向徐泽，眼中只剩极致的震撼与敬佩。
这等宝物，大人竟然用在村民身上，这是何等大公无私！
用灵液灌溉废弃土地，这在常人眼中简直是暴殄天物到极致的举动，大人竟然二话不说就拍板了！这是何等慷慨！何等魄力！要知道，这些瓶瓶罐罐，相当于一座座金山银山啊！
大人竟然不是直接喂给村民，而是用于灌溉土壤，这目光何等长远！既考虑到了村民不会因为直接吸收爆体而亡的可能性，又将目光放到千百年之后——村民有肉丸果腹、有灵液养生，可村落土地死寂，众人终究是漂泊无依的难民。倘若大人闭关修炼、或者离开，村民们又回到了等死的状态，未唯有依靠这片土地自力更生，才是有了根啊！
物资饱腹只能解一时之困，修复土地令其重焕生机，才是真正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根本！！
苏沐阳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以往在……的时候，也拿不出这样的魄力去，把这样的灵液用在村民身上！修仙者，想的还是自己。虽然他们会仁慈悲悯，但是这也是建立只是简单的施舍上，谁舍得这样！
大人就这样舍得！
大人虽然看起来比他还要年幼，可却是一颗真正的悲悯天下的心怀啊！！
苏沐阳再一次扑通跪地。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是跪伏大人面前，他感觉心甘情愿。他仰望着大人，日轮在大人身后照耀，他能感受到大人身上围绕着金光——
那会是功德金光吗？！
而此时徐泽想法却非常简单，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不愧是大人。”
苏沐阳由衷赞叹，眼底满是心悦诚服。
哼，那当然。
徐泽心里洋洋得意，面上却是不显露。
别看他大学时候经常翘课，但是马列课都是及格了的！
徐泽与苏沐阳离开河边，回到村中。
他看到村子一片井然有序。
苏婆婆正拄着木杖，从容不迫地调度着全村人手。
她将全村劳动力分为三队，每队三人一组。首先是人数最多的锯木队，负责锯树，并且打造成合适形状的木棍、木板、木楔等等。其次是修缮队，负责清理杂草、修缮房屋，平整村内空地的同时开始搭建木屋。最后是陷阱队，由周老根领头一起搭建陷阱。
为了调动众人的积极性，苏婆婆还特意设立了明确的奖惩机制。效率出众的队伍和小组，每日能分到更多的灵肉丸子。
这些都让村子重新焕发生机出来。
徐泽：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jpg
徐泽最好奇周老根布置的陷阱，他上前仔细查看。
最外围是简易的预警绊索陷阱，隐藏在的荒草之中。往里一圈，是尖木穿刺陷阱，周老根挑选坚硬耐腐的硬木，削成寸许长的锋利尖刺，用火烤干硬化，密密麻麻倒置钉入深挖的土坑之中。混杂细土荒草层层伪装，肉眼完全无法分辨。
别说双头裂狼了，人掉下去不死也半残。
一旦坠落，锋利的木刺便会瞬间贯穿皮肉，牢牢锁住猎物。
周老根的手法真的很高超，虽然陷阱本身很简单，但是他竟然能够掩埋到无法分辨的程度，这就很厉害了。
他以为周老根狩猎靠防不胜防的机制，原来是纯粹的数值！
周老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既有欣慰，又难掩遗憾。
他叹气道：“就是有点愁人，昨天那头狼的牙齿爪子骨头，还有狼皮，都是好东西嘞！那炉子就是光满足这张嘴去了，别的可是毛都不剩啊！”
“这也忒浪费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泽脑海中骤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告：血肉熔炉宿主可自主设置分解模式。】
【默认全域分解：湮灭所有骸骨、皮毛、角质，仅提纯血肉精华。】
【可选自定义分解：单独分解血肉组织，保留皮毛、骸骨、爪牙等素材。】
徐泽眼眸微亮。
这系统也忒银性化了捏！
他立刻凝神研究熔炉的全新功能，很快他便摸清了规律。
若是开启自定义分解模式，只提炼血肉精华，保留兽身辅料，虽然能收获各类珍稀兽材，但凝练出的灵肉肉丸，数量会减少三成，生机纯度、品质等级也会小幅下降。
利弊权衡之下，徐泽心中已有决断。
他打算等到今晚狩猎一批新的狼之后，再细致调试。
徐泽转身走向村外的贫瘠田地。
他要查看李狗剩、李狗蛋两兄弟守护的土地与仅剩的种子。两兄弟是村里最年轻的庄稼好手，对农耕劳作熟稔于心。
见到徐泽前来，二人立刻快步迎上。
眼中满是敬重，滔滔不绝地汇报着种子存储与土地现状。
“大人，咱们麦种都清点好了，之前我们就仔细保存了，只是大部分我们忍不住都吃了……现在还剩三十六颗种子。”
“田地我们已经拔除了乱石杂草，翻松了表层硬土……只是土地毒素太深，就算我们种下去也只是白白浪费粮种……”
兄弟二人说着，眼底难掩暗沉与无力。
他们守着这片废土数年，倾尽心力却毫无收获，早已被无尽的绝望磨平了心气。
徐泽默然颔首。
嗯，觉得自己这样很有bking风范了。
他抬手取出一瓶未灵液，将澄澈的液体缓缓倾倒在一小块已经种下种子的土地上。
下一秒，诡异又震撼的一幕骤然发生。
灵液滴落接触土壤的瞬间，干裂暗红的土地骤然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如同烈火灼烧寒冰。漆黑刺鼻的黑烟瞬间从土层缝隙中喷涌而出，滚滚升腾。这黑烟带着腐臭诡异的刺鼻气味，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待烟尘彻底消散，眼前的土地已然焕然一新。
原本暗红发黑的毒土，颜色变成正常的黄色，土地也冒出新芽。
虽然尚未彻底恢复土地生机，却已然挣脱了“死亡”的状态，重新拥有了孕育生命的可能。
其实徐泽也有些惊讶。
他想过有些效果，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他以为只是金坷垃，没想到还自带净化！
想想也明白了，灵气本来就自带净化效果，不然修士早就被污染也成畸变怪物了。其实土地本身也有吸收灵气自身净化的过程，不然不会有五色灵土、息壤这些东西的诞生，但是土地吸收灵气的过程是以千万年计算的。净化的速度完全赶不上污染的速度，才会造成如今这局面。
徐泽一瓶纯粹的灵液倒下去，哐哐净化了。
只不过还是治标不治本。只要还没解决污染的源头，就是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李狗剩、李狗蛋两兄弟瞳孔骤缩。
他们死死盯着脚下的土地，呼吸骤然停滞，脸上充斥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眼眶瞬间通红。
这一刻，无数压抑在心底的痛苦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席卷二人的心神。
他们清晰记得，天枢州这片土地曾经的模样。
小时候，他们在天枢州这片丰饶的土地里嬉戏打闹，赤着脚在田埂里奔跑。
那时他们还不在青木村，他的家乡叫落日村。
落日村春日麦苗青青、夏日禾浪翻滚、秋日麦浪金黄。年年丰收令他们永远不需要担心过冬。每年只需要献祭几个童男童女给血肉尊者，便可岁岁安稳。
是什么时候变的？
李狗剩有些想不起来了，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
似乎是从麦穗干瘪开始的，也似乎是从土地发黑开始的。
一开始他们发现土壤变黑的时候，他们非常高兴。
李狗剩记得自己捧着黑土高兴地一边大喊一边回家：“黑土地，是肥沃的黑土地！”。那天大家还特地多煮了很多米饭来庆祝。
和土地打交道的人，谁不知道红土最贫瘠，黑土最肥沃？
现在回想自己真是傻。
那不是肥沃的黑土，而是红得发黑啊！那是血肉尊者的颜色！！
绝望是一点点浸透骨髓的。
最开始，只是田地里长出的庄稼模样畸形怪异。麦穗干瘪弯曲，变得畸形。入口却干涩发苦，根本无法果腹。村里人起初只当是年成不好，尚且心怀期许，盼着来年土地复归正常。
可第一年过去……
第二年过去……
希望彻底被碾碎。
整片田地的土壤开始快速恶化。原本的良田生机飞速流逝，田中的麦苗、禾苗成片枯萎腐烂，再也长不出一株正常的庄稼。
放眼望去，彻底沦为一片死寂荒芜的红土荒原。
到了后期，被污染的土地彻底“死去”。烈日暴晒之下，干裂的土层会主动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烟，无风自涌。
土地彻底失去了孕育万物的能力。
就在村民们被颗粒无收的绝境逼得走投无路之时，极乐城的人来了。
那些极乐城使者站在村口高声宣讲，极尽美好地描绘着城内的生活。他们说极乐城内人人温饱、衣食无忧，他们有吃不完的鲜肉蔬菜，只要迁入城中，就能安居乐业。
有人信了，李狗剩没信。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如果极乐城真有那么好，那么大家早就排着队、拼命送礼打点也要去了，哪里还需要别人宣传？大家就跟狼闻着血味一样的就过去了！
李狗剩是相信自己朴实无华的真理的。
再说了，咋没有一个人从极乐城回来吹嘘？假如一个人自己发达了，是绝对要回老家吹牛逼的！不说吹牛逼，回老家看看肯定是有的，他们这群人最惦记落叶归根了。
可是一个回来的人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带着李狗蛋还有老娘毅然舍弃了他的家乡，踏上了逃难之路。果然，那群极乐城的使者就来抓他了，这让李狗剩更加坚定了逃难的想法。
要真是好事，还需要抓？？
那些年的逃难记忆，每一寸都与土地紧紧纠缠，刻满了绝望与悲凉。
一路上，无数流民倒在逃难的途中，饥寒交迫、黑气侵体。一开始是尸骨草草掩埋在路边的荒土之下，后来更多的是掩埋都来不及的，直接都在路边一扔发烂发臭的，最后……
最后连尸体都没有了，大家都吃了。
他老娘也死了，他亲手埋的。李狗蛋就在旁边看着，因为有人想来吃他老娘，李狗蛋就去和这些人打架。
李狗剩恨啊，他恨老天。
他老娘跟土地打了一辈子教导，最后却没法埋在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土地里。
落叶不归根。
李狗剩爱这片土地，因为这片土地曾经给了他们立足的根本，给他们丰饶的食物。他爱这片土地，因为这片土地埋葬着他深爱的人。
李狗剩也恨这片土地。这片土地又给了他们绝望，不断冒着黑烟侵蚀他们身体。他们在这片土地忍受饥饿与困顿，又在这片土地一次次失去，一次次死亡。
世人从不会对一捧普通的泥土产生这么深重的感情，除非他亲手埋葬了亲人。
太绝望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们。
后来徐泽降临青木村，带来了肉丸，让大家终于得以饱腹，不用再忍饥挨饿。
可李狗剩心中的绝望从未消散。
因为这片土地依然是这样，这样寂寥荒芜。
李狗剩守着仅剩的种子，守着一丝渺茫的执念。他也无数次想把仅剩的种子也吃掉，最终李狗剩还是清晰了过来。
他就是啃树皮、吃草根，也绝不吃这最后的种子！！！
李狗剩也不记得自己挨过了多少饿到发疯的日子，他用头撞树来遏制自己对种子的食欲！
而此刻。
黑烟散尽，重生的土地透出久违的温润土气。
李狗剩死死盯着脚下焕然一新的土地，久久未曾眨眼。沉寂数年的眼眸中，一点点亮起细碎而滚烫的光芒，如同干涸的灰烬一点点燃起火光。
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过松软微凉的土层。
死寂数年的土地，终于活了过来。
漂泊数年的人心，忽然有根了。
“大人，这个灵液叫什么名字？”李狗剩颤抖着声音问道
给这灵液取什么名字好呢？
可以从它的功效出发，一瓶提神醒脑，两瓶永不疲劳，三瓶长生不老……
哦不对，串台了。
“归墟生露。”
从一片虚无中焕发生机，这个名字很适合。
说实话，写土地的时候还把我自己差点写哭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