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迫协议

沈棠早上七点就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发走出房间,看见她妈林婉清正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旁边还摞着三四个文件夹。

"妈,你干嘛呢?"

"挑婚纱。"林婉清头也不抬,"十月二十八号的酒店,黄道吉日,你苏阿姨昨晚上就把定金交了。"她翻到某一页,"你看这件,鱼尾款,显瘦。"

沈棠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沙发边坐下。

"妈,我跟陆砚舟昨天说的是'领证',不是'办婚礼'。"

"我知道啊。"林婉清终于抬起头,笑得很慈祥,"但既然要结婚,总不能偷偷摸摸的吧?你们可以只领证,不办婚礼;但酒店定金不能退,我们四个老的可以自己用。"

"……"

沈棠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起身回房换衣服。

"我去找他。"

"找谁?砚舟?"林婉清在她身后说,"他已经在楼下了。"

沈棠脚步一顿。

"什么?"

"他说八点半接你去民政局。先把证领了,其他的慢慢商量。"林婉清低头继续翻册子,"男人主动一点是好事,你别总怼人家。"

沈棠觉得,她可能需要一瓶降压药。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Cayenne。

沈棠走近的时候,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陆砚舟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线条被晨光勾勒得像个杂志封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把喉结遮了一半,只露出最突出的那一截。

沈棠莫名想起昨晚在书房里,他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她赶紧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踢出去。

"上车。"陆砚舟说。

"去哪?"

"先上车。"

"你不说去哪我不上。"

陆砚舟偏过头,墨镜后的眼睛大概是翻了个白眼。他解开安全带,探身过来把副驾驶的门打开了。

"沈律师,我现在是你准丈夫,不是你的犯罪嫌疑人。上车,别逼我下来扛你。"

"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沈棠瞪了他三秒,然后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间很小。陆砚舟身上的味道比昨晚更清晰——檀香、须后水,还有一点点薄荷。沈棠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你怕我闷死?"陆砚舟问。

"我怕你熏死我。"

"我出门前喷的是 Tom Ford,不是敌敌畏。"

"差不多。"

陆砚舟没再说话,发动车子,滑出小区。

车在市中心的主干道上平稳行驶。

沈棠看着窗外:"不是去民政局?"

"不急。"陆砚舟说,"先吃早餐,顺便把条款谈清楚。"

"谈什么条款?"

"昨晚口头说的那些。"陆砚舟打了把方向盘,"沈律师不会以为,半年婚姻这么大的项目,靠一句'半年后离婚协议我来写'就能执行吧?"

沈棠转过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很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

"你在想什么?"陆砚舟忽然问。

"想你的手长得挺适合按手印的。"沈棠脱口而出。

空气凝固了一秒。

陆砚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沈棠,你这是性骚扰。"

"我这是客观评价。"沈棠耳根有点热,但语气依然镇定,"就像评价一只鸡爪长得适合做泡椒凤爪一样。"

"你拿我的手跟鸡爪比?"

"抱歉,侮辱鸡爪了。"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情绪管理。

"我发现,"他说,"每次我试图跟你认真谈事,你都能把话题带到沟里。"

"彼此彼此。你每次试图夸我,说出来都像是在骂人。"

"我什么时候夸你了?"

"昨晚。'综合条件最好的一个'。"沈棠模仿他的语气,然后翻了个白眼,"听听,这是夸人还是做项目评估?"

陆砚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正常人类会说'你挺优秀的'、'我觉得你很好'——"

"太肉麻。"陆砚舟打断她,"说不出口。"

"那你就活该单身。"

"你也没好到哪去。"

"所以我俩这不是凑一对了吗?"沈棠说完就后悔了。

陆砚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稀薄。

沈棠清了清嗓子:"我那是讽刺,不是表白。"

"我知道。"陆砚舟的声音低了几分,"用不着强调。"

他们最后把车停在了江边的一家早茶店门口。

陆砚舟显然提前订了包厢。服务员把他们引到一个靠窗的小隔间,窗帘半拉着,外面是江面和晨练的老人。

"你早就计划好了?"沈棠坐下,把包放在旁边。

"计划谈不上。"陆砚舟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只是考虑到跟你谈事需要私密空间,免得你一会儿拍桌子被别人看见。"

"我才不会拍桌子。"

"你昨晚差点把筷子拍断。"

"那是筷子质量不好。"

陆砚舟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看看。"

沈棠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标题是:《关于沈棠与陆砚舟短期婚姻合作之框架协议》。

她差点笑出声。

"陆砚舟,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你先看。"

沈棠低头看协议。

第一条:婚姻存续期间为六个月,自婚姻登记之日起算。第二条:双方分房居住,互不干涉私人空间。第三条:经济独立,共同生活支出按月AA结算。第四条:对外维持正常夫妻关系,必要时配合出席社交场合。第五条:六个月期满后,如无异议,双方协议离婚。第六条:如一方在存续期间遇到真爱,需提前三十日通知另一方,协商解除关系。

沈棠一条一条看完,抬起头。

"第七条呢?"

"什么第七条?"

"性生活。"沈棠说,语气像是在讨论合同附件,"六个月婚姻,要不要写清楚?"

陆砚舟正在倒茶的手停住了。

茶壶倾斜的角度让茶水差点溢出来。

"沈棠。"他放下茶壶,"你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这个?"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沈棠靠在椅背上,故意用一种很专业的语气,"既然是一份完整的协议,就应该把可能产生纠纷的条款都覆盖到。陆总做并购的时候,难道不写清楚交割条件?"

"这是婚姻,不是并购。"

"那你写框架协议的时候怎么没想明白?"

陆砚舟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隔了几秒,他说:"第七条:双方无性生活义务。"

"第八条。"沈棠立刻跟上,"如一方有需求,需提前书面申请,经另一方书面同意后方可执行。"

"沈棠。"

"干嘛?"

"你再继续,我就把这个茶壶扣你头上。"

沈棠终于笑了。不是那种职业假笑,是真的弯起眼睛笑。

陆砚舟看着她笑,喉结又动了一下。

"笑什么?"他问。

"笑你也有今天。"沈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平时不是挺能装的吗?一提这个就露馅。"

"我不是露馅,我是有基本教养。"

"嗯,有教养。"沈棠点点头,"有教养到昨晚离我那么近,差点踩到我脚。"

陆砚舟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那是书房太小。"

"哦。"沈棠拖长音调,"书房太小。"

"沈棠。"

"我在。"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能啊。"沈棠夹起一个虾饺,"不过我建议你把第七条改一下。"

"改成什么?"

"第七条:双方保留随时修改本协议的权利。"

陆砚舟抬眼看她。

沈棠低头咬虾饺,没看他。

"……为什么?"他问。

"因为,"沈棠嚼完嘴里的虾饺,语气平淡,"计划赶不上变化。万一你半年内找到真爱了呢?万一我半年内遇到更好的呢?万一——"

"没有万一。"陆砚舟说。

沈棠愣了一下,终于抬眼看他。

陆砚舟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茶不错"。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什么?"沈棠问。

"我说没有万一。"陆砚舟放下茶杯,"至少这半年内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两人对视了几秒。

沈棠先移开了视线。

"自大狂。"她低声说。

"彼此彼此。"

吃完饭,两人重新上车。

这次的气氛比来的时候微妙了一些。沈棠说不清楚是哪里变了,可能是那份协议,可能是那句"没有万一",也可能是她现在每次转头都能看见他的侧脸。

"去哪?"她问。

"去我公寓。"陆砚舟说,"你总要看看以后住哪吧?"

"我只是暂住。"

"那也是住。"

沈棠没再反驳。

车上了高架,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陆砚舟的手背上。他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表。

沈棠忽然想起大二那年,陆砚舟去复旦找她。那时候他还没这块表,穿一件白色T恤,站在她宿舍楼下说"顺路来看看"。

"江城市内没有顺路从北大到复旦的路。"她当时这么怼他。

"我坐飞机来的。"他面不改色,"飞机顺路。"

沈棠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

"笑什么?"陆砚舟问。

"想起你以前的一些蠢事。"

"比如?"

"比如你大二坐飞机来复旦,说是顺路。"

陆砚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陈年旧事。"

"陈年旧事才有趣。"沈棠说,"你当时到底来干嘛的?"

"旅游。"

"江城市内没有景点值得你从北大飞过来。"

"有。"陆砚舟说。

"什么?"

"复旦法学院。"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砚舟接着说:"的建筑风格。"停顿一下,"挺有特色的。"

"……陆砚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幽默。"陆砚舟说,"我只是说实话。"

沈棠扭头看窗外,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

但她发现自己耳根有点烫。

陆砚舟的公寓在滨江壹号,三十二楼,一梯一户。

沈棠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的江面,不得不承认这里比她那个出租屋好太多。

"三个卧室?"她问。

"主卧、次卧、客房。"陆砚舟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你挑一个。"

"主卧最大,归我。"

"凭什么?"

"凭我要忍受你半年。"沈棠拧开瓶盖,"精神损失费。"

"那我也要收房租。"

"AA。"

"主卧的市场价是次卧的两倍。"

"那我和你的AA份额重新计算。"沈棠在沙发上坐下,"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住次卧,主卧归我,AA照旧。"

陆砚舟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难缠的投资方。

"沈棠,你谈判的时候都这么无赖吗?"

"这叫专业。"沈棠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而且我从来没输过。"

"你也没赢过我。"

"那是因为你没跟我正面交锋过。"

陆砚舟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的笑。

沈棠看得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说得对。"陆砚舟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确实没赢过你。"

他的腿很长,坐下后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沈棠把腿往回收了收。

"你坐远点。"

"沙发就这么大。"

"那你换沙发。"

"这是我家。"

"马上也是我家了。"沈棠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陆砚舟也怔了一下。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升温。

陆砚舟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沈棠。"

"嗯?"

"你认真考虑一下。"他说,"这半年。"

"考虑什么?"

"考虑……"陆砚舟顿了顿,"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不只是演戏。"

沈棠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陆砚舟又补充了一句:

"毕竟以你的演技,演半年贤妻良母也是资源浪费。"

"……"

沈棠把矿泉水瓶拧上,站起来。

"陆砚舟。"

"嗯?"

"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她顿了顿,"永远能在气氛最好的时候把天聊死。"

陆砚舟仰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多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我知道。"他说,"但你脸红了。"

沈棠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

"热的。"

"三十二楼,空调二十三度。"

"……"

"走吧。"陆砚舟也站起来,"送你回去拿户口本。"

"我自己打车。"

"送你。"

"不用。"

"用。"陆砚舟拿起外套,"万一你跑了,我妈会杀了我。"

"你怕你妈?"

"怕。"陆砚舟坦然承认,"也怕你跑。"

沈棠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回程的车上,沈棠假装睡着了。

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听见陆砚舟调低了空调,车速也放慢了一些。

车子经过一个减速带,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回座椅靠背。

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陆砚舟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秒,隔着衬衫布料,温度清晰可辨。

然后他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醒。

沈棠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那只手终于收回去了。

然后是安全带扣上的声音。

"系好。"陆砚舟的声音很近,"我怕你气炸了之后跳车。"

沈棠睁开眼睛。

"我没睡。"

"我知道。"

"那你还按我肩膀?"

"怕你撞到头。"陆砚舟面不改色,"脑子本来就不太好。"

"陆砚舟!"

"坐好。"陆砚舟看了她一眼,"民政局还没开门,但你可以先想好结婚登记照穿什么。"

"我不想跟你拍照。"

"那不行。"陆砚舟说,"结婚证上必须贴合照。"

"凭什么?"

"凭国家法律。"陆砚舟顿了顿,"沈律师,这回你可怼不过我了。"

沈棠瞪着他。

陆砚舟回视她,嘴角微微上扬。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沈棠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看。

"沈棠。"陆砚舟叫她。

"干嘛?"

"你又在发呆。"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我到底是怎么同意跟你结婚的。"

陆砚舟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 persuasive。"他说。

"你那是死皮赖脸。"

"也可以这么说。"陆砚舟转过方向盘,"反正——"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

"反正你同意了。"

沈棠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向窗外,但窗玻璃上映出的,是陆砚舟握着方向盘的侧影。

车子平稳地驶向翠庭苑。

而沈棠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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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婚催到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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