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随着人流走出航站楼,顿时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浪扑面而来,这种环境与云京截然不同,粘嗒嗒的,她轻微扭动了下身子,感觉浑身不自在。
机场外面烈日当头,碧空如洗,道路两旁扎根着高大繁茂的椰子树,满满的盛夏氛围感。
刚才景熙在飞机上浅浅地睡了一觉,随手将手机放进双肩包内层的小口袋里。这会儿卸下身上的背包,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在感受到冰凉坚硬的触感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合上背包拉链,重新把它背在身上,然后点开手机,关闭飞行模式。
一瞬间,手机消息的震动和提示音蜂拥而来,景熙吓得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在手上“炒”了几下才堪堪拿稳。
还没来得及去看是怎么回事,一道电话铃声立即响起。
景熙看了眼来电联系人——肖颖楠。
她的指尖滑向接听键,放到右侧耳边。
“喂?妈。”
“景熙!你个死丫头跑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接电话,担心死妈妈了。”
肖颖楠的声音洪亮如雷。景熙皱起右眉,耳膜隐隐作痛,她将手机拿远了些。
景熙的组长前两天给她发了警告通知,说她从去年十月入职到今年六月底,没有一条新闻报道产出。现在给她最后三个月的时间,如果她的业绩还是零,就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当然,这些话她没敢告诉肖颖楠,尤其是最后一句,否则最后走的还真不一定是她。
空气的燥热惹得景熙心情不悦,说话的语气中透露着不耐烦,“妈,我都说了我在出差工作,我能尽快回来自然就不会拖时间。我马上都要二十三岁了,这么个大人,您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呢。”
肖颖楠怔住。
“是不是你组长给你说了什么?你告诉妈妈,如果这是他逼你的,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何俊叔叔去,让他去管管你组长。”肖颖楠咬紧牙齿,“真是的,敢欺负到我女儿头上来了。”
景熙的爸妈和何俊是世交,她爸妈结婚后不久在云京开创了五星级丽林酒店,而何俊则建立了一家声名远扬的新闻社——“潮声新闻”。
她去年大学毕业以后,在家休息了几个月,之后通过父母的关系帮她塞进了“潮声新闻”,当起了体育记者。
不知道是从哪里走漏了风声,同事之间都在传她是走后门进来的,是鼎鼎有名的丽林大小姐。但景熙权当没听见,毕竟他们说的也没错。只要他们不阴阳她,传就传吧。
只不过平时有工作,前辈们都会争着去干,仿佛真把她当成大小姐一样把她供起来。她倒也无所谓,反正她不干活也没人敢开除她。
直到这个组长的出现。
组长名叫李恺,是新应聘进来的,三十多岁事业心正旺盛的年纪。平时总是摆着一副官架子,目中无人,颐指气使。其他人只能忍气吞声。
李恺不知道景熙和何俊的关系,对她自然是不客气。但是景熙仿佛被他骂醒了一般,让她突然意识到她现在霸占的岗位,是别人挤破头都可能进不来的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景熙开始反省自己,下定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三个月是吧,她答应李恺,如果三个月内她一篇新闻都报道不出来,那她就卷铺盖走人。
景熙回复,说话的时候嗓门不自觉提高,“没人欺负我,真的。是我自己要出差的,您能不能别再干涉我的工作了?”
景熙就站在航站楼出口旁边,经过此处的过路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看了她几眼。
景熙察觉到路人的打量,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
“臭丫头,你开始学会顶撞妈妈了吗?!你是我娇生惯养出来的,我怎么舍得你离开妈妈这么远。”
“是,我是你娇生惯养出来的,但我也是景熙。我有自己的打算,你再这样把我圈在你身边,我真的要喘不过气来了。”
话毕,景熙直接挂掉电话,任由肖颖楠的电话如何打过来,她都没再接听。
景熙非常怕热,这里的温度属实令人难耐,出了一身的汗,她蹲在地上,心里琢磨着事情。
良久,她拿出手机给肖颖楠编辑了一条短信。
【我要去月琅湾,刚才没回你信息是因为我在飞机上,现在刚下飞机,人还在市区。我这次是真的很想搞好事业,我会经常给你报备我的日常情况,你也别为难组长或其他人,我来这里都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编辑完点击发送,景熙长舒一口气。
她的腿蹲的有点麻了,于是站直身子,舒展了几下腿,后背靠在透明玻璃墙上。
蓦地,她想到什么,在手机上又输入一行文字发送给肖颖楠。
【你和我爸别派人来找我,最迟三个月时间我就会回去,这是我唯一的请求,请你们理解。】
应该没有什么再需要交代的了吧?
景熙把手机放进裤兜里,决定不再去想这些,打算先去看看有什么交通工具可以直达月琅湾。
景熙四处走了走,也没看见有个指示牌什么的。她现在有些口干舌燥,浑身没有力气。
真服了,这个破地方,热死她算了,而且连个标识都没有。景熙心里暗骂。
虽然心里特别不爽,但她也没有就此打退堂鼓。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硬扛着也要走完。
景熙继续沿着航站楼外围走。倏地,一个下行电梯映入眼帘,同时电梯扶手旁边竖立着一个蓝色指示牌。
指示牌上写着乘坐出租车的旅客由此下楼梯。
景熙欣喜,总算找到了。
景熙乘上电梯,随着不断向下的移动,周遭的空气也逐渐冷了下来,这才让她好受一点。
穿过地下通道,接着向右拐,然后又下了几层台阶,外面的景象才再次出现。
额。
这些人都是干嘛的?
通道口外面站着稀稀拉拉的一群人,他们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的......似乎是地名?同时他们嘴里还不断叫喊着牌子上的名字。
出租车在哪儿?
一部分人看到景熙傻楞在原地,突然像是多少天没吃过饭的野人,把她当作美味佳肴一样冲了上来。
“美女,去风石镇吗?”
“草夏岛去不去?”
“海漱镇呢?”
“......”
这群人张牙舞爪地想去伸手抓景熙的胳膊。
这些脏兮兮的手在她面前晃悠,令她感到有些不适。
她抬高手臂,婉拒他们的触碰。
“不好意思,我都不去,我要去月琅湾。”
“月琅湾?”其中一个师傅说。
“小李,小李。”师傅大声嚷嚷着,他们似乎是提前沟通过的,互相有客源都会知会对方一声。
“来了,来了。”小李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景熙上下扫视着小李,看着像是五十岁左右的一位大姐,估计是长期在外暴晒,脸被晒得黢黑。
“姑娘,是你要去月琅湾吗?”
景熙呆呆地点头。
小李笑着,“你可以坐我的车,我专程载去月琅湾的乘客。”
景熙犹豫犹豫了几秒开口,“要多少钱?”
小李发出爽朗的笑声,“看你就一个人,不管你多要,就200块钱。”
200块?
景熙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月琅湾是一个小镇,在她九岁的时候父亲景明远带她来过这里,只不过当时是开车来的,又是开车走的,市区到小镇的距离值不值这个价她也已经模糊了。
景熙抿唇,眼神飘忽。
小李看出她的担心,“姑娘你放心,坐阿姨的车安全的很,不信我可以把我的营运证给你看。”
小李一边说着,一翻找着手机相册。
景熙等待着找营运证的间隙,她抬眸看了看天空,似是比她刚从航站楼出来的时候暗了一些。
“诺,给你看。”小李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
景熙看了眼上面的照片,貌似比她现在的样子要年轻些,但也不难看出是同一个人。
身上的粘腻感让景熙不想再在机场耗着了。
“那走吧,去月琅湾。”景熙说。
“好嘞。”话毕,小李带着景熙往她的出租车走去。
关上车门,隔绝外面的空气,同时车内又开着空调,景熙内心的燥热缓解了许多。
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不得不说,绿化做的真不错,一路上都是椰子树和绿化带,路上的车辆也比云京少得多,让人很舒服。
“小姑娘,你是从哪里过来的呀?”
景熙望着窗外出神,听到声音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
“云京。”
“哟,那可是大城市啊。我觉得能留在云京的人都很有本事,”小李顿了顿,“你是云京本地人吗?”
“嗯。”
“那了不得。”
“......”
“好好的云京你不呆着,怎么想到来月琅湾这个不起眼的小城镇了?旅游吗?”
“工作。”
“工作?”小李若有所思,“你是不是记者啊,我载过很多记者,他们去月琅湾都是为了去采访金轶的。”小李一想到这儿,话匣子就关不上了,“这小伙子可了不得,那么年轻就能进入国家队,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乡镇能出来他这么个人物可真有出息。”
景熙没想到她此次前来的目的竟然这么快就被人猜到了。
“不是记者。”她不想透露过多真实信息,扯了个谎堵住这个话题。
“噢,行吧。”小李说。
小李其实说的没错。
当时李凯对她说完那一通话后,她就开始在电脑上不断查阅着过往记者们报道过的新闻,想看看从中能不能找到什么突破口,然后把其作为引子继续往下深挖,因为这种深度的新闻,她的同事也不会去关注吧。
毕竟她工作九个月,归来仍是新人。重要的新闻也不放心交给她去做,她只能去挑些边角料做文章。
她找了一晚上,终于看到一条新闻让她有了证明自己的希望。
——《中国混双羽毛球运动员金轶:20xx-20xx接连两年比赛失利宣布退役》
她往下翻了翻网友的评论,骂声一片。
有的声音凶的,让她不寒而栗。
所以她当时就想到一个主意,那就是把这位已经退役的运动员金轶决定重返赛场的新闻报道出来的话,那将会是一个爆炸性新闻吧。
如果这个新闻又正好是她报道的,那她就不会被辞退了。
嘿嘿,想到这里景熙就感觉心里美滋滋的。
但是美了没一会儿,一股苦涩感又涌上心头。
不过刚刚师傅跟她说什么?
好多记者都来过?
景熙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搜索关于金轶的新闻。
最新内容是关于退役的,之后再无其他。
那其他记者来月琅湾采访金轶,就没有任何新的收获吗?
不行,心中疑惑未解,她决定亲自会会这个金轶。
两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到小镇口。
景熙付了钱下车,看着出租车倒车直到离开后,再次转过身来。
她盯着眼前这块腐朽的木牌子,它被铁链拴着钉在椰子树的树干上。
上面写着三个字——月琅湾。
字是绿色油漆喷上去的,时间久了,掉漆掉的让人有些看不清。
再往前看。
一条柏油马路笔直地通向海边,两侧是若干根电线杆,电线乱中有序的悬在空中。再往两边则是鳞次栉比的平房,门口停放着几辆三轮车。这里的椰子树比在路上看到的要稀疏一些,坐落在平房边。
平房的屋顶有红瓦的、蓝瓦的。墙体多是斑驳的灰白色,墙皮掉落,与眼前崭新的柏油马路形成反差。
“嗞!”一道刹车声划破天际。
景熙身体一颤,回头看是一辆绿色的破旧三轮车,车主是个中年女人,后面还坐着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
他的脸部被防晒面罩遮挡得严严实实,但是看这体形和身材,还有一身黑色休闲装的打扮,估计是个年轻小伙没跑。
中年女人说:“小姑娘,之前没见过你啊,你是从外地过来的吧?”
景熙点头,“从云京来的。”
“你要在这里呆几天啊。”
“还不确定。”
“那你有没有住民宿的打算呀?”
车上的男人汗颜,轻嗤一声。
这一身铜臭味儿终究是没盖住。
景熙思忖了一会儿。
不知道这个金轶好不好对付啊?如果他很好劝动,那她最快今晚就能回云京吧?如果不好劝动,那这个时间就是个未知数了。
所以保守一点,还是先住个民宿吧。
景熙说:“住。”
中年女人眉眼弯曲,勾唇大笑,“来我家的民宿住呗,我叫徐玲。看你年轻漂亮,再给你打个八折,你看怎么样。”
还有这种好事?
“一天要多少钱?”
徐玲伸手比了个三,“三百。”
“五十。”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