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新手脚麻利地一块块捡着地上的碎瓷片，用帕子包了顺手交给来送水的丫头，接过小丫头水盆走到蓝珮跟前，头也不抬，利落地投好帕子敷在蓝珮手上。帕子一温就立刻换一块敷上，主仆两个谁也不说话，屋里静得没人似的。
一盆水连着换了几次帕子，春新端起水到门口吩咐小丫头再去换盆凉的来。她低头仔细查看蓝珮的手，老成地道：“没起泡，再两盆水敷一敷就好了，刚给英子抓了把钱，都是夫人房里融了的冰水。”
“开春你嫂子来那回你就该跟着去，你在这里守着我有什么好，趁现在出去，我还能给你置办点嫁妆，你非要待在这里，往后我要银子没银子要人没有人，拿什么护着你。”
“姑娘又说这些个了，我与姑娘一道大的，怎能舍下姑娘一个人，三爷……”春新叹了口气，“三爷又去留香阁了，今儿定是不回来了，我陪姑娘睡吧，夜里好给您换帕子。”
蓝珮握着春新的手苦笑，“叫春明来吧，你晚饭还没吃，拿一吊钱叫小丫头去厨上要点什么，吃了早些睡。后日母亲生辰，咱们早些预备着。”
春新眼眶一红，贴着蓝珮床沿坐下，“小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老爷夫人统共就给了你这么点子陪嫁，东一点西一点的，往后你这日子可怎么过，咱们比不了大小姐，夫人一个子也不会贴补您的。”
“你放心，我算着呢，咱们有月例银子，平日也都俭省着，吃穿用度都是公中的，咱们手里这些一点都不能动，不仅不能动还得想着法儿生些钱出来。”
“大奶奶、二奶奶今日打首饰，明日做衣裳，我就是心疼您。”
蓝珮一边给春新擦眼泪一边道，“大嫂子跟二嫂子出身原就好，都有娘家贴补。咱们花一个少一个，做什么去跟人家比，不是赶着给自个儿找不痛快吗。我这还算好的，好歹是这样的人家，父亲母亲为这门第，就是再不愿意也得给我这些嫁妆。你看着吧，父亲瞧上了新探花，不是蓝玉就是蓝璧，听说那任探花出身寒微，却酒会诗社排场得很。父亲是不管庶务的，这样的门庭夫人还不知怎么克扣嫁妆，也不知日后是个什么样子。”
一听这个，春新便神色愤愤，“说句不当说的，外头人不知道，还当公侯小姐仙女似的日子，看看咱们家，连大小姐都是那样，也就五小姐了，”春新几乎是咬着牙，“听说夫人要接三小姐回府了，怕是心里早就有了盘算，只盼着能有个说头好听点的人家，任探花再怎么，到底是仕途正途出身，大奶奶再想笑话咱们殷家，指摘小姐，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蓝珮叹道，“你知道什么，正经仕途科举出身有几个能瞧得上公侯家的，何况是英武侯府这般名声，”她冷笑道，“瞧着吧，以父亲的盘算绝瞧不上这么个没家底的，指不定又藏着什么呢，可怜玉儿跟璧儿，既然姓了殷，终究是躲不过。”
蓝珮看春新满面愤恨，缓缓道，“咱们鞭长莫及，她两个也只能自求多福了，听二嫂子说北定侯世子为人不错，郡主虽厉害些，想来还不至于打骂刻薄吃穿，府里再来人，你还照之前回话吧。她自小在寺里，我们姊妹本也不亲近，我去与不去与她并无益处，又何必去说几句没什么用的话呢。”
春新点头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您操那么多心也是白饶，还是多想想自个儿吧，咱们的第一要务可是您的身子，若是个哥儿，您的后半辈子也算有个指靠了。”
蓝珮抚了抚隆起的肚子，脸上却没有为人母的喜悦，“这孩子也是没福的，没有他，我清清静静的走到哪算哪。有了他，再加上娘，左不过又得为他们两个硬着脊背挺下去了。”
听到主子的话，春新一颗心算是放到了肚子里。自嫁到这府里，小姐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若不是为着娘亲，小姐怕早就灰心了。她看着小姐恬淡的脸，心里暗暗怨着，小姐这么好的女子，三爷怎么就瞧不见呢。
第二日给婆母请安，蓝珮手上的烫伤已经大好了。两个嫂子看到她便对视了一眼，周夫人看着小儿媳妇刻意往袖子里缩着的手，道：“老三家的，你娘家母亲生辰，送了帖子过来，你身子不便，我便替你回了你母亲，想来都是自家人，你父亲母亲也不会怪罪，这阵子你且在府里安心养胎吧。”
蓝珮忙起身道：“儿媳谢母亲关怀。”
不知谁嗤了一声，周夫人看了一眼下首，三个媳妇均低着头，便没再说什么。
三个儿媳依次出了正房，大嫂子便咯咯笑道，“听说弟妹娘家又要结门好亲了，说起来真该恭喜弟妹呢。”
说罢大嫂便冲二嫂子使了个眼色，二嫂子看了大嫂一眼，小声道，“公主府幼子，的确是门好亲，到底是亲家太太会挑人家。”
“哎，弟妹，这回你可弄左了，亲家太太那还有门好亲呢。”
大嫂子回头看了眼正厅，见周夫人已不在，便笑嘻嘻道，“适才瞧弟妹的手红红的，无碍吧？昨儿个……哎要说老三也是，弟妹这般品貌人物、家事性情，别说咱家，就是放到萧大将军府去，那崇宁郡主也得敬着让着不是？实在不成弟妹回娘家说说，英武侯老侯爷威名赫赫，但凡给弟妹说句话，量老三日后定不敢了。”说罢便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蓝珮微微只默默听着，没有吭声。
看蓝珮一声也不吭，二奶奶拉了大奶奶一把，“出来前叫贺妈妈新做了绿豆酥，想来这会也好了，嫂子到我屋里尝尝去。”
大奶奶亲热地挽着二奶奶的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弟妹如今身子金贵，哪像我们饮食粗陋，你二嫂实在不敢叫弟妹同去，要是弟妹肚子里的宝胎不妥帖，咱们呀可赔不起。”说罢一边拉着二奶奶一边笑着去了。
蓝珮早就习以为常了，看着心疼自己的春新气的一张脸雪白，拍拍她的手道，“又不是头一回了，回去吧。”
春新忍不住埋怨，“大奶奶因表妹被迁到庄子上至今怨着奶奶，处处为难奶奶，明明是她把三爷外头的事告诉老爷的，若不是她挑唆，老爷不会发那么大脾气，三爷也不至于这样怨您。夫人明知道不是奶奶说的，连句话都不敢说，唉，也罢，夫人总算还好，没有维护奶奶倒也不为难奶奶，若是这府里的人能都这样，咱们日子也能好过了。”
蓝珮望了一眼郁郁葱葱的花园，“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小姐，您好歹也是英武侯府的小姐，手烫成这样连个大夫都不敢请，给夫人请安还要藏着掖着怕人瞧见，早知这样咱们还不如留在英武侯府，也就夫人一个人为难咱们，不像这里处处都是为难，处处都……”
“好了！”
蓝珮很少呵斥下头人，春新怔怔在原地，眼泪在眼里打着转，“小姐，我就是心疼您，打出生到现在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好不容易出了阁却是这样，姨娘若是知道不定怎么心疼。”
蓝珮叹道，“你跟陈妈妈多看着点，别叫传回府里头，叫我娘知道了。”
春新忍着要掉出来的眼泪上前扶着蓝珮，一转身两个人都愣住了，周三爷静立在廊下正定定看着主仆二人。
春新心里再不愿意，依旧扶着蓝珮上前行了礼，见周三爷不说话，蓝珮只好道，“爷若没什么吩咐，妾身便回去了。”
晚上，春新神神秘秘地进来，把一个小包递给蓝珮，“三爷跟前的小顺子拿来的，说是叫给您。”
蓝珮打开看了看，是一盒烫伤膏子，里面还有一张纸，写着用法用量。
纸上是周三爷的字，笔锋清峻，筋骨有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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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浪子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