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道失归处,栖鸟故不暄

山涧水声潺潺,晨光穿过林隙,洒在了念苍白的脸上。

渡尘听罢人灭所言,身形猛地一晃,如遭雷击。

他早该想到的。

当年谢家庄那场大火后,他与大哥三弟分道扬镳,终日以酒浇愁,浑浑噩噩数年。后来他回到莲华寺,跪在寂明大师面前,将往事和盘托出。老僧未曾责他,只淡淡道:“怀溪,你心中有业火,焚人亦**。”

寂明圆寂后,他找到隐姓埋名的谢留云,在青石镇外建了寂空寺,暗中照拂这谢家最后的血脉。他见过谢留云娶妻,见过那对年轻夫妇相敬如宾,甚至储一出生那日,他还在镇外远远望了一眼——那时他以为,这总算是对当年罪孽的一点弥补。

可原来……大哥和三弟,从未放过谢家。

“呵……呵呵……”渡尘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苦涩苍凉,似哭似啸,“原来这些年终不过是场自欺欺人的戏……一场笑话!”

他想起大雪夜在寺门口捡到的那个襁褓。婴孩睡得正熟,颈间挂着玉锁,怀中绢布上写着“储一,生于冬月初一”。他下山去寻,只见到烧毁的屋舍,雪地里凌乱的脚印通向深山……

那时他便猜到谢留云夫妇遭了难。凶手是谁,他心中隐隐有数,这世上,还有谁会对谢家赶尽杀绝至此?

可他不愿信。

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兄长,是他曾一同跪在爹娘坟前发誓守望相助的至亲。

三人虽因那场灭门案分道扬镳,他只道是大哥一时糊涂,但他不愿相信自己的手足会阴狠至此。

“师父。”了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站在晨光里,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着一簇火——那是困惑、痛苦、不甘,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希冀。

“您早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她步步逼近,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您收养我,教我武功,念经礼佛……是因为慈悲,还是因为……您知道我是谁?”

渡尘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景和十七年谢家那场大火,您……知道吗?”了念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那真的是山贼劫掠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刀,扎在渡尘心上。

他气息开始紊乱。方才强催“业火红莲诀”的余劲未消,此刻心绪激荡,体内那簇以痛苦执念为燃料的“心火”竟失控翻腾起来!

业火红莲诀——这功夫本就是以自身最深之“业”为柴,痛苦、执念、妄心皆是燃料。寂明禅师把业火红莲诀传于渡尘,想的是“以业火焚尽业障”,渡尘始终卡在第二重“焚境”,无法突破至第三重“莲境”。

所谓莲境,需红莲绽放心头,将所有痛苦化为悲悯,所有戾气转为祥和。出手时劲力炽热纯阳,却无半分暴虐,中招者如受当头棒喝,可化去心中部分戾气。

可他渡尘,何曾真正放下过?

此刻,心火反噬。

渡尘眼前骤然一黑,耳边轰然炸响——

是三十五年前谢家庄的火光。

他看见大哥沈望渊手握血刀,面目狰狞;看见三弟沈向澜冷眼立于火光中;看见谢家老少三十余口倒在血泊里;看见那个七岁的孩子从狗洞爬出,回头时眼中满是惊恐……

那是谢留云。

而他沈怀溪,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当年我若早些……”渡尘喃喃道,双手抱住头,指甲深陷皮肉,“若我当年拦下大哥……谢家那些人……就不会……”

“师父!”了念见他神色不对,急上前搀扶。

渡尘却猛地推开她。

他仰起头,望向苍天,喉中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不似人声,凄厉如绝望的野兽,裹挟着这些年的愧疚、自欺,还有此刻得知全貌的崩溃,在山涧间滚滚回荡,惊起林鸟四散。

啸声未绝,渡尘身形骤然暴起!

无相身法施展到极致,灰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密林深处。那速度快得惊人,了念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听见风中飘来断断续续的嘶吼:

“业障……都是业障……佛也渡不了……渡不了……”

声音渐远,终不可闻。

山涧边,只剩了念一人。

她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块玉锁。晨光渐渐炽烈,照在她脸上,却驱不散心头寒意。

师父走了。

带着这些年的罪孽和谎言,还有此刻的疯癫。

而她,是师傅的小葫芦?是了念?还是……谢储一?

该往何处去?

她转头,望向忘忧谷方向。

谷口七彩瘴气缓缓流转,如梦似幻。

那里有鹿鸣儿,有卷册上未尽的真相,或许有她此刻脑中一团乱麻的线索。

深吸一口气,了念将玉锁塞回衣内,身形单薄,茕茕孑立,牵起甲波迈步向山谷走去。

谷中,冰火泉。

三日三夜,箫枕月以身为桥,引冰火双池之力为鹿鸣儿拔毒。陆亦欢守在泉外石阶上,不眠不休,眼中血丝如网。

每三个时辰一次转换,每一次都是生死煎熬。鹿鸣儿从哭喊挣扎,到渐渐麻木,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在剧痛来袭时本能地抽搐。

第三日黄昏,第七次转换。

鹿鸣儿在火池中猛然睁眼。这一次,她双目赤红与冰蓝交替闪烁,体表竟同时蒸腾热气与凝结霜花——两股毒性,同时爆发了!

“不好!”素心失声,“阴阳并起!”

箫枕月瞳孔骤缩。这是最凶险的状况,若不能同时化解两毒,鹿鸣儿立时便会经脉爆裂。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三日来第一次露出凝重之外的神情——那是决绝。

双掌在池面一按——

“轰!”

池水炸起三尺!她以三日来积蓄在体内的寒气,在沸腾火池中硬生生辟出一片寒域。寒气与热气在池中相撞,水雾蒸腾,竟在半空凝出一道短暂的水桥。

“放她入寒域!”

鹿鸣儿半身浸在寒域化解热毒,半身留在火池融化寒毒。箫枕月立于水雾之中,双掌分运阴阳——左手导引寒气,右手牵引热气,如执双龙,如舞太极。

这是真正的搏命。她需同时维持寒域不散、引导两毒分化、护住鹿鸣儿心脉。不过十息,她嘴角已溢出血丝,额角白发又添数缕。

一炷香后,鹿鸣儿身体停止颤抖。

她双肩伤口处,同时涌出两股浊流:一股赤红如血,遇水即化;一股青黑似墨,沉入池底。

箫枕月收掌,踉跄后退三步,扶住池边岩石才未倒下。她面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显是真气耗损近七成。

“毒……排尽了。”她哑声道,目光落在池中——鹿鸣儿静静浮在水面,面色终于恢复平静的苍白。

素心、墨兰急忙将人捞起。触手温热,呼吸平稳,再无那冰火交织的诡异脉象。

“带她回‘得意阁’。”箫枕月勉强站直身子。

她转身,脚步虚浮,青衫下摆曳过湿冷的石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额前几缕白发挣脱了发簪的束缚,零散地垂落下来,沾着未干的水汽,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近乎透明的银光。

素心和墨兰将鹿鸣儿抱出,小心裹上干燥的软布。陆亦欢踉跄扑跪到女儿身前,颤抖的手指先探她鼻息——一丝微弱的暖流拂过指尖;再贴向她心口——那底下传来一声声缓慢却清晰的心跳,咚、咚、咚,像遥远却坚定的鼓点,敲碎了连续三日的恐惧。

是真的。鸣儿活了。

陆亦欢的眼泪霎时决堤,滚烫地砸在鹿鸣儿冰凉的手背上。

此时箫枕月也自洞中走出,额前白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脸颊旁。她看着陆亦欢颤抖的背影,嘴角努力想扬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声音因真气耗竭而低哑:“亦欢……别怕,鸣儿已无大碍,毒拔清了……”

陆亦欢闻声缓缓转过头。

她脸上泪痕纵横,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光,那光里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三日三夜煎熬的后怕、眼睁睁看着箫枕月以命换命,她却无能为力的无处发泄、几乎要将她自己焚毁的愠怒。

她看着箫枕月苍白却强撑笑意的脸,看着那人嘴角刺目的血,看着那灼眼的白发。

毫无征兆地,陆亦欢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掴了箫枕月一记耳光!

“啪——!”

脆响在空旷的泉边石室里回荡,惊得素心和墨兰僵在原地。

箫枕月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她怔住了,连那抹强撑的笑都凝固在嘴角。

“你放任她出谷……你由着她胡闹……”陆亦欢低头闭紧双眼,声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她差点死了,你明明知道,我只有她了……我只有……”

这句话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十七年来所有隐忍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对无能为力的恐惧,对这世上唯一血脉可能消逝的恐惧。

可在巴掌落下的瞬间,陆亦欢就后悔了。

她看见箫枕月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看见那双向来清明沉稳,笑意盈盈的眸子里,映出自己失控的模样。她打的是谁?是救了鸣儿的人,是十七年来默默撑起这片天地的人,是……是她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倚仗。

箫枕月缓缓转回头,脸上指痕刺目。她没有看陆亦欢,只是望向素心,声音平静得可怕:“带鸣儿回得意阁,好生照看。每两个时辰喂一次‘宁心丸’,若有发热或梦魇,立即来冰火泉寻我。”

又对墨兰道:“药圃东角的七叶莲该收了,晒干碾粉,备用。”

最后看向玄霜:“谷口机关须得多多巡视,任何人不得出入。”

交代完毕,她才重新看向陆亦欢。四目相对,陆亦欢在她眼里看不见怒气,看不见委屈,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那是耗尽心力的空茫。

“我去冰火泉洞中闭关。”箫枕月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日天气,“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箫枕月没有回头。

她只是慢慢走着,步入那片氤氲着寒热之气的石室。背影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微微佝偻的轮廓。

仿佛她本就该是这样——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背负所有,再一个人慢慢老去。

陆亦欢僵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打人时火辣辣的触感,心里却像被冰水浸透。她想追进去,想说“我心中甚是混乱”,想说“我不是怪你,胸中却不知为何满是愤懑”,想说“这世上我只有鸣儿了,可是这世上的你,我也只有一个,怎能用以命换命的救法……”,可脚步像钉在地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从那日起,箫枕月便在冰火泉洞中闭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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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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