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三月初三,景德镇下了整整七日的雨。
雨从青灰色的云里渗出来,像谁把一窑烧坏的釉色泼在了半空,浓得化不开。
镇上的老瓷工都说,这种天不宜开窑——湿气太重,柴烧的火候拿捏不准,一窑心血便废了。
可沈青釉还是开了窑。
不是她不知忌讳,是父亲沈砚之的棺木还停在堂中,叔父沈砚白已经放话:三日后开祠堂,请族老公议,收回"霁月堂"的堂号。堂号一收,窑口易主,父亲守了一辈子的"雨过天青"秘法,便要落入旁支之手。
她等不得天晴了。
霁月堂的龙窑建在后山腰上,窑身斜倚山势,如一条伏地的青龙。沈青釉一身素白孝服,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那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也是她此刻唯一的首饰。她赤足踩在窑前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凉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开窑。"
两个字,沈青釉说得极轻,却让围在窑口的十几个匠役齐齐一震。
他们看着这个年方十九的姑娘,看着她苍白得皮肤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团烧得比窑火还旺的火,没人敢应声。
最后是老师傅周顺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窑门是砖石砌的,封了三日三夜,此刻一撬开,热浪裹着硫磺气扑面而来,像一头困兽终于挣破了牢笼。
沈青釉不退,反而上前一步,任由那热气燎得她额发卷曲、面颊生疼。
她要看的是最里面那一匣。
龙窑深处,温度最高,烧的是她偷偷放进去的一件试片——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素坯,施的是她凭父亲临终前口述的残方试着调配的天青釉。
配方不全,火候不明,她其实没什么把握。可父亲攥着她的手咽气时,塞入她掌心的那片碎瓷,釉色如雨霁云开,边缘却沾着暗褐色的、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痕迹。
她要知道那是什么。
匣钵一层层搬出来,青花、斗彩、单色釉……都是寻常贡品,烧得中规中矩。直到最深处那一匣,周顺的手顿住了。
"姑娘……"
沈青釉接过匣钵,掀开盖子的瞬间,龙窑里残余的热气仿佛都凝固住。
匣中躺着一片瓷。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瓷——它扭曲、变形、釉面炸裂如蛛网,底色是浑浊的青灰,像是把一整场阴雨都烧进了胎骨里。
可就在那炸裂的纹路中央,有一指甲盖大小的区域,釉色忽然清透起来,像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天光。
雨过天青。
只一线,只一瞬,却足以让沈青釉红了眼眶。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片青。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釉面开裂处的毛刺扎进了皮肉,一粒血珠渗出来,落在那一线天青色上,竟像釉里红似的,晕开一朵极小的花。
"姑娘!血……"周顺惊呼。
沈青釉却笑了。她攥紧那片残瓷,任由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素白的孝服上,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
"周叔,"她说,"我爹说得对,天青釉要见血。"
周顺脸色骤变,左右张望,确认其他匠役都在远处,才压低声音道:"姑娘,这话再不能说了。二十年前朝廷禁毁天青釉,说是'前朝余孽之物',沾者死。老爷……老爷就是……"
他没说下去。
沈青釉知道他要说什么。父亲不是病死的,至少不全是。三日前那个雨夜,父亲从御窑厂回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片碎瓷,嘴里反复念叨着"龙窑""别去""萧夫人"。然后他开始呕血,黑色的血,像砚台里磨残了的墨,一口一口,把床单都染成了深褐色。
大夫说是急症,可沈青釉在父亲换下的衣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硫磺混着血腥,和此刻龙窑开窑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周叔,"沈青釉将那片残瓷收入袖中,血还在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我爹在御窑厂,到底做了什么?"
周顺的嘴抿成一条线,半晌,摇了摇头:"姑娘,老奴只知道,承平二年,老爷入御窑厂任画工,三年后出来,便再没提过那三年的事。后来……后来便有了姑娘。"
沈青釉一怔。
承平二年。她生于承平五年。父亲在御窑厂的三年,恰好是她出生前的三年。
她还想再问,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青釉转头望去,只见雨幕中一队人马正沿着青石板路蜿蜒而上,为首一人骑白马,披玄色斗篷,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敛翅的鹰。
"御窑厂的人!"有匠役低呼,"是督陶官!"
沈青釉眯起眼。她听说过这位新任督陶官——萧烬,年方二十四,据说是从京城空降来的,背景深不可测。上任不过半月,已经杖责了三个贪腐的作头,抄了一个私卖贡品的窑口。景德镇的大小瓷商提起他,无不色变。
白马在龙窑前停住。
萧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掀开斗篷兜帽,露出一张脸来——沈青釉在那一刻,忽然理解了镇上那些瓷商为何怕他。
那张脸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扔块石头进去,听不见声响,只看见涟漪一圈圈荡开,然后归于死寂。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本该是温润公子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不见底,像是把世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只剩两个幽深的洞。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沈青釉身上顿了顿。
她一身孝服,满手是血,站在龙窑口,像一株被雷雨摧残过的白梅,残了,却倔。
这画面显然超出了他对"霁月堂"的预期——他收到的消息里,沈砚之有一女,年方十九,深居简出,性情柔顺。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雨声,"御窑厂有令,民间窑口私烧天青釉者,按律当封窑、夺籍、流放。"
沈青釉攥紧了袖中的碎瓷。
她没问"督陶官如何得知",龙窑一开,烟气冲天,御窑厂的眼线遍布全镇,瞒不住的。她也没急着辩解——那片残瓷就在她袖中,血迹已经浸透了两层布料,抵着她的腕脉,一跳一跳地疼。
"民女烧的不是天青釉,"她微微躬身,行的是民妇见官的礼,脊背却挺得笔直,"是父亲丧礼用的素瓷,釉料调得不好,烧坏了,让督陶官见笑。"
萧烬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血还在淌,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被雨水一冲,散成淡淡的粉色。他忽然上前一步,玄色斗篷带起的风,让沈青釉闻到了一股味道——沉水香混着墨腥,还有一丝极淡的、她只在父亲临终前的衣衫上闻到过的硫磺气。
"烧坏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沈姑娘,御窑厂的画工,我也见过不少。烧坏了的瓷,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偷偷掩埋,有人甚至当场跳窑——却没见过谁,对着一窑废品,笑得像捡着了宝贝。"
沈青釉心头一紧。
她方才确实笑了。在看见那一线天青色的瞬间。
"民女……"她斟酌着词句,"民女只是想起父亲说过,瓷烧坏了,釉色里会藏着下一窑的火候。这一线青灰,下一窑或许便是天青。"
萧烬的黑眸微微一动。
像是深潭里投进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沉底。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青釉浑身僵硬。他的手掌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坯,指腹却有薄茧。他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翻开她的掌心。
掌心一道血口,是釉面毛刺划的。血迹已经半凝,混着雨水。
萧烬的拇指按在了那道伤口上。
沈青釉疼得抽气,却没出声。她看着他低头审视她的伤口,睫毛在雨幕中低垂,像两柄收拢的折扇。他的侧脸线条极冷,下颌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克制什么。
"沈砚之的女儿,"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果然像他。"
沈青釉瞳孔骤缩:"督陶官认得家父?"
萧烬没回答。他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扔在她掌心。帕子上没有任何纹饰,边缘却绣着极细的云纹——沈青釉认出那是御用的规制。
"三日后,御窑厂招考画工,"他翻身上马,玄色斗篷在风中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沈姑娘若有兴趣,可化名应试。记住,是化名——御窑厂,不收女眷。"
白马扬蹄,踏碎一地雨水,扬长而去。
沈青釉攥着那块帕子,站在龙窑口,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帕子上有他的味道,沉水香混着墨腥,还有那一丝她此刻才确定的、和父亲身上一模一样的硫磺气。
她低头看向掌心。
血已经止了,帕子被染红了一角。而在那素白的布料上,她方才没注意,此刻才看见——角落里绣着一个极小的字,不是"萧",是"烬"。
一笔一划,瘦劲如刀,像是从什么旧物上临摹下来的。
沈青釉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除了"龙窑""别去",还有一个——"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