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酒吧一别刚好两个月。
M市的风终究是吹不到西县。
那场纠缠三年的血海恩怨,那场至亲反目的溃烂过往,连同十八岁那场濒死的沉沦,尽数被姒娆抛在了千里之外的旧城里。
苏沁一行人身败名裂,锒铛入狱,恶因终得恶果。可蚀骨的恨意抽空之后,剩下的只有无边荒芜。
是奶奶许苑把她从血泊里捞了回来。
腕间的刀口结痂留疤,褶皱的皮肉盘踞在白皙皮肤上,是她和过去唯一、最狰狞的牵绊。
休整数日,敛尽半生颓靡。
这座安稳贫瘠的小县城,无人知晓她的过往,无人窥探她的伤疤。是她跌落深渊后,唯一的容身之地。
复读开学这天,是她苟活于世,重启人生的第一天。
西县七中的清晨人声嘈杂,烟火翻涌。
姒娆背着书包,独自走完十五分钟的老街。初秋的日头依旧灼人,校门口围满攒动的人影,分班红榜张贴在公告栏中央,层层叠叠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她没去看。
许苑早已替她办妥所有手续,扫平了所有琐碎。
高三七班,三楼走廊的尽头。
她到得很早。教室里人烟稀疏,空荡荡的桌椅冷白单调。姒娆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落座,周遭大片空位寂寥冷清。
书包塞进抽屉,她低头翻开英语单词表,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符,安静沉心。
陆续有人涌入教室。
桌椅拖拽的摩擦声、说笑打闹的喧哗声、书本磕碰的脆响,一点点填满整间教室的空寂。
周遭热闹喧嚣,自成天地。
姒娆始终垂眸,无抬眼,无动静,与周遭格格不入。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语文老师,戴一副黑框眼镜,性子温和。课前示意她起身登台。
“新来的转学生,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姒娆站在讲台上,脊背挺直,眉眼冷淡,无半分多余情绪。
字句极简,清冷落地。
“姒娆。M市来的。复读。”
六个字,戛然而止。
刘老师顿了两秒,轻咳一声:“没了?”
“没了。”
台下掠过几声细碎的轻笑,转瞬即逝。
无人深究,无人窥探。
姒娆默然走回座位,低头续上刚才的书页,外界的注目与议论,于她而言,皆是无关风月的浮尘。
一上午的课程枯燥规整。
数学公式铺满黑板,文言文逐字拆解,课堂节奏紧凑压抑。英语老师随机点名,念出她名字的瞬间,周遭短暂寂静。
姒娆应声而起,口齿清冽,语调平稳,精准翻译完整段阅读理解。
发音规整又清冷,挑不出半分错处。
英语老师颔首赞许,出声肯定。
前排数人回头打量,目光好奇且短暂,转瞬收回。
她落座,翻页,继续默记单词,心如止水。
课间依旧无人搭话。
她独自去走廊尽头接水,来去孤身,安静落座,重复单调的琐事。
正午食堂人潮汹涌,喧闹嘈杂。
姒娆端着餐盘,选了最角落的空位坐下。
糖醋里脊甜度泛滥,米饭发硬,口感寡淡乏味。邻桌几道目光频频扫来,落在她陌生的眉眼、清冷的气场之上,试探片刻,尽数移开。
她全程垂眸,默然进食,无动于衷。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全员自由活动。
操场瞬间被热闹填满。少年们驰骋球场,嬉笑打闹,看台三三两两闲谈,烟火气十足。
姒娆避开人群,绕到操场最后侧的台阶。
秋日的阳光毒辣,晒得水泥台阶发烫。
她垂眸摸出一支烟,指尖捻着火机,点燃。
白烟袅袅,在刺眼的日光里缓缓弥散,冲淡心口积压的沉闷。
一口烟,抚平半生浮躁。
烟尽,她精准掐灭烟蒂,拍净裤面浮灰,转身返程教室取书包。
放学。
依旧独行。
老城区的小巷满是人间烟火。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街口摊贩叫卖不绝,孩童蹲坐路边嬉笑玩闹。平淡琐碎,安稳温柔。
推开五号院的铁门,院内静然。
许苑坐在厨房门口择菜,老旧收音机循环播放着戏曲,咿呀婉转。
听见动静,老人抬眸温声询问:“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
姒娆的回答清淡无波,无喜无悲。
许苑不多追问,低头打理菜叶,轻声道:“桌上晾了绿豆汤,放了冰糖,解暑。”
瓷碗里的汤水清甜微凉,入口冲淡了整日的燥热。
她喝完,洗净碗筷,归置原位。
“早点休息,明日还要上学。”
“嗯。”
姒娆应声,走进朝西的小屋。
屋内干净简陋,窗台上的绿萝葱翠欲滴,浸在温柔的月色里,绿意清亮。
她坐在床边,摘下腕间腕表,搁置桌面。
昏黄灯光落下,腕间那道深浅交错的旧疤,泛着淡淡的紫红,安静又刺眼。
窗外蛐蛐轻鸣,夜色静谧安稳。
姒娆阖上眼。
来西县的第一天,无风,无浪,无纷争,无恶意。
烂透的过往彻底封存,人间难得,给了她一场安稳安生。
同一座县城另一头,陈宿野刚从M市收尾琐事返程落地。他尚且不知,酒吧一面之缘的人,早已落脚在同一片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