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瑾回想起了他和沈念安第一次遇见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一个被抛弃的皇子,就连像寻常人一样的活着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原本他的生母柔嫔是很受皇帝宠爱的,他也是宫里为数不多非常受宠的皇子之一。
可柔嫔被陷害与人通奸,皇帝大怒,一杯毒酒就赐死了她,丝毫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皇帝先是下令封锁了消息,把所有知情的宫女太监全都秘密处死了。不久后外祖也被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全族流放。
就连他也被以病弱为由送到宫外的皇家别院养着。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
一个还没有成年就被送往宫外的皇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已经被皇帝厌弃了。
行宫里面的下人都是群拜高踩低的东西,见他被皇帝放弃了,人人都想来欺负他。
那群人不会明着来留下把柄,只会暗暗给他使绊子。
给他吃馊掉的饭菜,为了活命他吃了。
冬天只有单衣穿,冻得瑟瑟发抖他也扛了过来。
一切的一切他都忍了,只因他不够强大。
可他们为什么连一只兔子都不放过。
那是他那时唯一的玩伴,是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的一束光。
遇到沈念安那天,他正抱着已经死掉的兔子坐在假山旁哭泣。
那日皇帝在皇家别院举办宴会,沈念安是被父亲和母亲带过来参加宴会的。
皇上走后,宴会上大家都虚伪的互相恭维,与她同龄的女子也只是安静的坐着。
沈念安觉得无聊,就一个人偷溜了出去,在假山旁遇到了夏若瑾。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呀?”
夏若瑾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娃,大大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疑惑,正歪着头看向他。
“不用你管,你走开。”
见有外人,夏若瑾赶忙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
可沈念安却并没有走,而是直接坐在了夏若瑾旁边。她一眼就看到了夏若瑾怀中已经死掉了的兔子。
“你是在为小兔子的离开哭泣吗?”
“才没有!”
“我阿娘跟我说过,人和小动物死后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一直陪伴着我们,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而已。所以说这只小兔子也没有离你而去,它只是化作了天上的星星,换了一种方式陪伴你。想它的时候你就抬头看看星星,这样就又可以见到它了。”
那时的沈念安还小,只有六岁多,说话声音还奶声奶气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是真的安慰到了他们。
“真的吗?”
“真的,我阿娘不会骗我的。”
“好,我相信你。”
“那我们一起找个地方把小兔子埋了吧,你这样一直抱着它会生病的。”
“好。”
夏若瑾站了起来,和沈念安一起找了个地方把小兔子的尸体埋了。最后一捧土填上,夏若瑾的肚子咕咕响了起来。
“你饿了吗?”
“嗯”,夏若瑾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那你在这里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沈念安说完就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过了没几分钟,沈念安双手捧着几块桂花糕回来了。路程有点远,又加上跑的有点快,她额头上出了不少汗。
“给你,快吃吧。”
夏若瑾有好久都没吃东西了,肚子早已经饿了。
他拿起沈念安手上的桂花糕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等几块桂花糕下了肚他才想起来沈念安还没吃呢。
“你不吃吗?”
“我不吃,都是给你拿的。”
夏若瑾又拿起桂花糕吃了起来,但这次他没有再狼吞虎咽,变成了细细品尝。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的看了沈念安好多次。
不过沈念安却没有察觉,她只是一直盯着水面,不停的讲一些她认为有趣的事。
她觉得这样就能让夏若瑾开心一点了。
糕点全部下肚,夏若瑾才觉得有些饱了。
“你是谁?”
“我叫沈念安,阿娘说希望我一辈子平安顺遂。”
“我记住了。”
“那你呢,你又叫什么名字?”
“夏若瑾。”
“夏若瑾”,沈念安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沈念安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眉眼弯弯地看向夏若瑾。
“等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你才不会想跟我做朋友呢。”
夏若瑾失落的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怎么会呢,阿娘说与人交朋友是跟这个人做朋友,而不是跟他的身份和地位做朋友。我才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呢,反正我只认你这个人是我的朋友。”
当年的沈念安不知道夏若瑾的身份,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还是会义无反顾的与夏若瑾做朋友。
可若是让如今的沈念安再做一次选择,她绝不会跟夏若瑾做朋友。
她甚至都不会再去假山遇到他,因为那是她一切悲惨命运的开始。
夏若瑾听完沈念安的话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真的吗?那我们从今天起就是朋友了。”
“嗯,我们是朋友了。”
……
“那天之后,本王尝过好多桂花糕,却都没有当年你给我的那几块桂花糕的味道,想来估计是因为那些都不是你做的。”
“那王爷今日可一定要多吃一点。”
“好,许久未吃,是真有些想念桂花糕的味道了。”
晚膳时。
春兰和夏若瑾的侍从都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沈念安夹起一块桂花糕放到了夏若瑾的碗中。
“王爷不是说想吃桂花糕很久了吗,快尝尝看我做的怎么样?”
“念安做的,自然胜过本王之前吃过的那些千倍万倍。”
可夏若瑾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吃沈念安夹给他的那块桂花糕。
沈念安知道他这是不信任自己,于是当着夏若瑾的面夹起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
“我也好久没有亲手做过桂花糕了,不过还好手艺还没生疏,不至于在王爷面前闹笑话。”
以防万一,今日桌子上的每一道吃食还有酒壶里的酒沈念安都放了无色无味的毒进去。
反正夏若瑾死后,自己也断无活下去的可能。不如她亲自尝试,还能打消夏若瑾疑虑,让他能安心吃下这些有毒的食物。
夏若瑾见沈念安已经尝过桂花糕,自己又从碟子里夹了两块桂花糕放到了碗中。
“念安亲手做的,本王是一定要多吃几块的。”说完他便夹起自己夹过来的桂花糕吃了起来。
“好吃,跟本王记忆中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那王爷再多吃几块吧。”
“好。”
夏若瑾又把自己夹的剩下一块桂花糕给吃了。独留沈念安夹给他的那一块桂花糕放在碗里,动也未动。
“桂花糕好吃是好吃,可却不能贪多,这样本王就吃不下念安做的其它的菜了。”
“好,那以后我给王爷多做,让王爷能够经常吃到。”
“那可太好了。”
后面沈念安又给夏若瑾夹了很多菜到碗里,依旧是等沈念安尝过一道菜之后夏若瑾才会吃。
“本王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合胃口的一顿饭了,念安……”
话还没说完,夏若瑾就感到喉间一股腥甜涌了上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人也直直倒了下去。
“你,你居然下了毒,怎么会?明明每一道菜你都尝过。”
沈念安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夏若瑾,却也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你居然宁死也要杀了本王。”
夏若瑾看见沈念安吐血,自嘲般大笑了几声。
“只可惜你就算是死也逃不开本王的身边。等我们都死后,那些人会让你与本王合葬,那样我们就永生永世也不会分开了。”
“你做梦。”
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沈念安把提前藏好的火油拿了出来,一点一点的洒满了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
“你要干什么!”夏若瑾的表情从大笑变成了惊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就这么恨本王吗?本王对你一片痴心,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爱过我吗?”
沈念安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夏若瑾。
“念安,只要你现在立刻停手把解药拿出来,本王保证会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本王一定待你如从前一般,不,我会把我拥有的一切都与你共享。”
沈念安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一样在乎这些虚名。实话告诉你,你所拥有的包括你给我的一切,我从未在乎过。我只在乎能不能杀了你给阿谦报仇。”
“原来你早已经知道了。”
夏若瑾又苦笑了起来。
“这几日态度终于有所缓解,本王还以为是你终于看到了我对你的好,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可笑,实在是可笑。没关系,你不爱我也罢。你恨我那就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我。”
“我不恨你。”
夏若瑾不信。
他试图从沈念安的眼里找到一丝恨他的证明。可沈念安似乎真如她所说的那样不恨他。
怎么可能!
沈念安面无表情地吹着火折子扔在了地上,火苗顷刻间窜了起来,赤红的火焰席卷了屋内。
“但愿我此生从未遇见你。”
这是夏若瑾听到沈念安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听完这句话,眼睛还没闭上,人就已经没气了。
沈念安走到夏若瑾身旁,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确认夏若瑾没气了,她才回到了内室,拿着陆云谦送给自己的玉佩平静的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迎接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