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沙

枪声如同鞭炮般袭来。

听聆正跟着队伍穿过集市,帆布鞋踩在碎石上,脚背绷得发疼。她手里还攥着半瓶水,另一只手护着包里的足尖鞋。鞋头磨破了,缎面边角翻起一点毛,她用透明胶缠过两圈,怕在异国路上被人看见,便一直压在包底。

风很大。

沙粒钻进衣领,磨得颈侧发痒。有人喊集合,声音被风撕碎。下一秒,整条街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摊贩掀翻木车,塑料棚布卷上天,人群朝两个方向撞过去。

听聆被挤得踉跄了一下。

她本能地收肩,背脊挺直,可地面不平,她鞋跟一滑,膝盖磕在台阶上。

疼得没来得及起身,身后已经有人扑过来。

她被人撞倒,掌心按进沙里,粗糙的颗粒嵌进薄茧。包带断了,足尖鞋滚出去半米。她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缎面,一只军靴踩在鞋面上。

军靴碾了一下鞋面。

听聆抬头,看见那人戴着脏污的头巾,眼睛通红,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周围全是奔跑的腿,扬起的尘,尖锐的叫声。她张嘴,干涩的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

那只脚又往前挪了半寸。

缎面发出细小的撕裂声。

她猛地攥住鞋带,指节泛白。

枪声更近了。

有人从侧面撞开那个男人。听聆被拖起来,胳膊被攥得生疼,她以为是团里的人,刚要回头,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扣住。

那只手很冷。

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掌心有茧,粗糙……

听聆被迫转过身。

男人站在她面前,黑色外套敞着,肩线压得很低。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硝烟味,混着一点冷意。他没看她,视线越过她的头顶扫过街口,眉骨压着阴影,下颌线条很硬。

“走。”

只有一个字。

听聆没动。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攥着的足尖鞋上。鞋头已经塌了,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装作没看见。

“跟紧。”

他说完便松开她手腕,反而扣住她上臂。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听聆被他带着穿过人群,脚步凌乱。

有人冲过来,他侧身避开,抬手一推,那人便撞进旁边的棚架里。听聆听见闷响,没敢看。

远处又响了一枪。

他们从一条窄巷绕出去,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越野车。车门拉开,男人把她按进后座,自己也坐进来。车门关上,只剩下引擎低吼和车身轻微的震动。

听聆抱着包,足尖鞋贴在胸口。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男人坐在她旁边,距离不远不近。

他身上那股味道更清楚了。硝烟、尘土,还有一点很淡的烟草味。

听聆不敢看他,只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虎口的旧疤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

车开出集市,颠簸变少。

听聆慢慢敢呼吸了。

她偏头看窗外。天色灰黄,戈壁摊开在远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偶尔有废弃的车辆停在路边,车身布满弹孔。她看见一面墙,墙上喷着模糊的字,被沙盖住大半。

“去哪里?”她问。

声音很轻。

男人没回答。

她不敢再问。

车停在一处围墙前。铁门打开,又合上。听聆被带下车。她低头看,足尖鞋的缎面已经磨穿,露出里面发黄的衬布。

她下意识把鞋往包里塞。

“别藏。”

男人开口。

听聆手指一顿。

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不是冷,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压进去的黑。听聆被他看得喉咙发紧,肩背不自觉挺直。

“鞋坏了。”她说。

“嗯。”

“还能修。”

他看了她两秒,没接话,转身往里走。

听聆只好跟上。

据点里面比外面安静。走廊很长,灯管嗡嗡响,墙面刷着灰绿漆,有些地方起皮。空气里有消毒水味。经过一扇门时,里面传来短促的对话,她听不懂,只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

她被带进一间房。

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很高,仍然装着铁栏。

男人站在门口。

“待在这里。”

听聆攥紧包带:“我能不能……联系外面?”

他没说话。

她补了一句:“我的家人也在找我。”

男人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回应。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屏幕碎了,按键处沾着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信号。”

听聆盯着那部手机。

屏幕黑着,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乱了,脸上有灰,嘴唇干得发白。

她慢慢坐下,床垫很硬,弹簧硌得大腿发麻。她把足尖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上,用指腹一点点抹掉上面的沙,缎面裂口被她抹得更大了。

她停住。

门口传来脚步声。

听聆抬头,男人还没走。他靠在门框上,似乎并不急着离开。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膝上的鞋,又移回她手上。

她手指上有一层薄茧,集中在指腹和虎口。练舞磨出来的,握把杆、扶脚背、缠缎带,日复一日。此刻那些茧被沙粒磨得发红。

“手伸出来。”他说。

听聆没动。

他走近一步。

听聆下意识往后缩,脚跟抵住床沿。男人停住,像是觉得她这个反应没什么意思,垂下眼,从桌上拿起那只搪瓷杯,倒了一点水。

“洗。”

他把杯子放到她面前。

水很凉。听聆把手指浸进去,沙粒散开,水变浑。

男人站在旁边,忽然伸手。

听聆肩膀一紧。

他却只是从她膝上拿走那只破鞋,翻看了一眼,又放回她身边,动作很随意。

“明天有人来修。”他说。

听聆抬眼。

“鞋。”他补充。

她“嗯”了一声。

男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开窗。”

门关上。

锁舌弹进锁孔,声音很轻。

听聆坐在床边,很久没动。她把湿过的手在衣角上擦干,指尖碰到足尖鞋断裂的绑带。

慢慢把鞋抱进怀里,背脊仍旧挺得很直。

房间里很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她把脸埋进膝盖,呼吸很浅。

她想起排练厅的镜子还有哥哥。

每次练完舞,她都会坐在地板上,把脚上的薄茧一点点抠掉,第二天又长出来。老师说过,舞者的脚不能太娇,也不能太糙。她一直记着,练舞时绷脚背,下课后穿拖鞋,连走路都习惯性地收着重心。

可现在她穿着帆布鞋,脚上全是沙。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那里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他扣住她时留下的。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只是皮肤有点热。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又走远了。

听聆抬头,盯着门板。她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她只知道,他救了她,也把她带到这里。

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是戈壁,天已经黑了,看不见尽头。

她放下脚,脚跟落地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房间角落里有一只木柜,她走过去拉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薄灰。回到床边坐下。

桌上那只搪瓷杯还在,杯沿的缺口对着她。她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是空的。她把它放回原位,缺口转了个方向,朝外。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的薄茧上沾了一点灰,她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停在了门口。

听聆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她看见听聆,没什么表情,把托盘放在桌上。

“吃。”

她没动筷子。

女人也不催,转身要走。

“等等。”听聆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是哪里?”

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先生的地方。”

“沈先生……是谁?”

女人看了她两秒,没回答,转身走了。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听聆盯着那扇门,最终还是没出去的决心。

馒头有点发硬,她小口咬着,吃到一半,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枪响,很近。她手一抖,馒头掉在桌上。

她盯着那个馒头看了几秒,捡起来,吹了吹,继续吃。

吃完后,她把碗筷叠好,放在托盘上。

脱了外套,蜷在床上。床垫很硬,她侧着身,把足尖鞋抱在怀里。

她闭上眼。

远处又响了一枪。

她没睁眼,只是把鞋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

沙粒打在玻璃上,细密而持续。

听聆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懂。偶尔有脚步声停在门口,又走开。

她一直没敢睡沉。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在排练厅,镜子前站着一排人,老师在钢琴边拍手。她踮起脚,准备起跳……

门被推开了。

听聆猛地睁眼。

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高窗照进来。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不是沈止政,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旧木箱。他看见听聆醒了,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行礼,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听聆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胸前。

男人把木箱放在桌上,打开。他拿起她放在床边的足尖鞋,翻来覆去看,又抬头看她,比了个脚的手势。

听聆犹豫了一下,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

她脚背很高,脚趾因为常年绷脚有些变形,指腹和脚掌都磨着薄茧。老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拿尺子量了量鞋头。

听聆坐在床边,看着他的手。线从裂口里穿过去,一针一针,把塌掉的鞋头重新撑起。

她忽然想起团里的鞋匠。

每次演出前,他也会这样坐在排练厅角落,嘴里叼着针,替她们补鞋。

那时候窗外是梧桐树,阳光落进来,空气里有松香的味道。

现在窗外是戈壁。

针线声停了。

老头把鞋递过来。听聆接过去,鞋头补好了,用的是颜色稍深的缎面,补丁很明显,但针脚细密。绑带也换了一根新的,比原来的宽一点。

她试了试,刚好。

“谢谢。”她说。

老头摆摆手,收拾木箱。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别的什么。

门关上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听聆把鞋放在膝上,手指摩挲着那块补丁。缎面粗糙,磨得指腹发痒。她试着绷了一下脚背,鞋头撑住了,没有塌。

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次她知道是谁。

沈止政站在门口,外套换了一件,还是黑色。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不是昨天那部碎屏的,是新的。

他走进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有信号了。”

听聆看着那部手机,没动。

他站在桌边,距离她不到一米。他身上那股硝烟味淡了些,但还在。听聆垂着眼,看见他虎口的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痕,很浅。

“打。”他说。

听聆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格是满的。她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怎么不打?”

她抬眼看他。

沈止政靠在桌沿,双臂交叠,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没有逼迫,却比逼迫更让人喘不过气。听聆的手指慢慢收拢,握紧手机。

“我……”她开口,声音哑了,“我不知道该打给谁。”

这是实话。

哥哥一定很着急但是没办法联系,现在想起和哥哥冲散时,哥哥手机摔坏了。

沈止政没说话。

他看着她攥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按了关机。

屏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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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