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已修改】

谣言发酵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提名字了。走廊里的人只是互相看一眼,或者在你经过的时候把声音放低。那种低不是怕你听见,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在谈论你——只是不在你面前说。

江鲤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像被人用手指在钢琴上按了一个键然后没有松开,空气被压着,等它自己慢慢散掉。然后有人在笑,很短促的一声,像是笑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江鲤没有抬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课桌里是空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个人今天请假了。昨晚发过消息,说家里有事,今天不来。他当时回了一个“嗯”,没有多问。现在他看着课桌里空荡荡的底部,木板的纹理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横贯而过。

上午的课他照常上。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他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低头写字。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的,落在他身上,不重,像落了一层很细的灰,拍不掉,拂不走。下课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有人从旁边经过,脚步声在他桌前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没有声音传过来,但那种“停了一下”本身就是一种声音,像树叶被风吹到地上又被卷起。

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句像是被特意选过的,每一个都能穿透门板传进来。“就是他啊?”“嗯,就那个,最后一排的。”“看着不像啊。”“谁知道呢,反正论坛上是这么说的。”“说是什么来着?”“就那个呗,变态。”那两个字像从口里吐出来的鱼刺一样干净利落,在走廊的空气里躺了很久才被脚步声踩碎。江鲤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课桌底部的木纹在视野边缘模糊成一道深色的线,和周围融为一体。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周杰过来叫他,他说不饿。周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脚步声走远了,和走廊里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江鲤坐在座位上,窗外有鸟在叫,很短促的几声,像被风吹散了的线头。他看着窗外那棵榕树,叶子在光里翻卷着,叶背的银白色一闪一闪的,像许多细小的旗帜在同时翻动。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阳光很烈,把跑道晒出一股橡胶的气味。他跑了两圈就停下来,坐在操场边上的树荫底下。有人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了。有篮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还给跑过来的那个人。那人接球的时候没有看他,说了一声“谢了”,转身就跑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抬高,像在刻意避免什么。

江鲤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金子。他想这可能是那些人看他的方式——隔着一段距离,然后移开,迅速跑走。

下午第二节课后,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外面有人在操场上走着,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是被风揉过了,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轮廓。他站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路过教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他走了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课桌里多了一张纸条,叠得很整齐,没有署名。他打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没事的。”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放进了课桌深处。旁边那张课桌是空的,桌面上的光在慢慢移动,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像一个极其缓慢的钟表。他坐在那里,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声音,很轻的,像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他坐了很久。

晚自习结束后他走得很慢。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在空旷的楼道里嗡嗡响着。他穿过教学楼大厅的时候,感觉那些白光像一个一个独立的岛屿,而他只是走过它们之间的暗处。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喊他。

“江哥!”

他回头。周杰从校门里面跑出来,校服拉链没拉,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你去哪儿?”江鲤没有回答。他看着校门外那条通往江边的路,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在夜色中排成一条疏朗的线。江面从远处透过来一丝灰白色的反光,像薄雾里的信号。

“不知道。”他说。

周杰站在那里,没再追问,但也没有走开。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影子分别往两个方向拉。江鲤偏过头:“你回去吧。”周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点了点头。“那你别走太远。”

江鲤没有回答,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路灯在他前面一盏一盏地亮着,间距不太均匀,有些灯光线强一些,有些弱一些,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走过那些灯,走过那些被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段落,走过那些渐渐稀薄下去的人声。他走到江边的时候,路灯之间的距离变大了,光线变弱了,只有每隔很长一段才有一盏灯,光晕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他停下来,站在栏杆前面。江水是黑的,看不见流动的痕迹,只能听到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一直运行着。他翻过栏杆,坐在边缘,腿悬在外面。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的味道,湿的,凉的。他低头看着下面的江水——太黑了,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水面的波动。江面在路灯的照射下只反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其余部分全是深色的。他坐在那里,腿悬在外面,风把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没有动。又震了。他也没有动。第三次震的时候,他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林云舟的名字。他看着那个名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然后停了。过了几秒又开始震。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水泥栏杆上,让它继续震。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个很小的、间歇性的信号灯。

他数了数——第六个还是第七个,数乱了。第六个停了之后第七个紧接着就响了,没有停顿。他坐在那里,腿悬在外面。他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高度,也是这样的风,他站在天台的边缘,有人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了回来。后来在很多个夜里,在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反复想起那只手的热度——那种从皮肤深处渗进来的、不是外部施加的暖意。

他坐在那里,听江水的声音。它一直持续着,没有起伏,也没有变化,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东西在呼吸。他知道自己坐了很久,因为腿开始发麻——那种细微的、像被针轻轻扎着的感觉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着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在暗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他松了一下手指又攥紧了。

手机又亮了。这一次他没有数。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闪了几下,又灭了。他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十九个。全部来自同一个人。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栏杆上,让它面朝下。屏幕的光被压住了,像被合上的一本书。

风又吹过来。他抬起头,看见江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动着,像许多细小的、被拆散了的东西正在慢慢重新聚合。他听见声音了——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是水的流动声,不是风的声音,是脚步声。急促的,越来越近,在空旷的江边被放大,每一脚都落得很重,没有停顿。他听见脚步声和喘气声混在一起,从远处迅速接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他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两只手臂环过他的腰,箍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叠在一起,江鲤后背贴着他前胸,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快得厉害,像一辆车连续不停转了很久还没有减速下来。“别这样。”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很低的,带着喘,“求你了。”

江鲤没有动。他看着下面的江水,那些碎开的光在慢慢地重新聚合。“我没有跳。”

“你坐了多久了?”

“不知道。”

林云舟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每一次都打在他后颈的皮肤上,热的,带着跑过很多路之后的那种温度。他感觉到身后那双手臂在收紧,像在确认什么。他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颤动,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那颤抖沿着手臂传过来,通过相贴的皮肤渗进他自己的脊背里。

“我打了很多个电话。”林云舟说。

林云舟没有说话。他把额头抵在江鲤的后肩上,江鲤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被压住时传来的重量。他的声音从那个位置闷闷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我以为……”

他没说完。江鲤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皮肤,在路灯的光里泛着青白色。“以为我跳了?”

林云舟没有回答。但他抱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江鲤感觉到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心跳,一下一下的,从刚才的急促开始慢慢变慢,但还没有恢复到平常的节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刚才是想了。”他感觉到身后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后来你的电话一直在响。响了十九次。我想,这个人真烦。如果跳下去,就再也接不到这么烦的电话了。”林云舟没有说话。但他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什么。

“你从哪里开始找的?”江鲤问。

“从学校。”

“跑到这里?”

“跑了。”

江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握着栏杆,骨节泛白。“你跑了多远?”

“不记得了。”

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体温从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水渗进干燥的土里。“林云舟。”

“嗯。”

“我饿了。”

林云舟的手松开了一点,又停住了。“现在?”

“嗯。没吃晚饭。”

江鲤感觉到他在自己身后直起身,那两道环在腰间的手臂终于松开了,像一扇被缓慢推开的门,外面有风涌进来,带着一种干净的气息。他转过头,看见林云舟站在身后的路灯下面,汗水从他额前滑下来,经过颧骨,在下颌处聚了一下,然后滴落在地上。他的目光从江鲤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走。”他说。

江鲤翻过栏杆,踩回地面上的时候腿麻了一下,往下软了软。林云舟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那一下很短,等他站稳了就松开了。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江鲤把手机从栏杆上拿起来,屏幕已经灭了。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先往前走了。

身后传来跟上来的脚步声。他走得不快,他也不急,但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很均匀,像在踩一个固定的节拍。走到路灯亮起来的地方,影子从身后移到身前,又从身前移到身后。江鲤低头看着那些影子在地上交替、重叠、分开,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

隔了三步的距离。他转回去继续走。但他知道自己不用回头了,因为脚步声一直跟在那个位置上,不远不近的。

走到江边夜市那家肠粉店的时候,林云舟停下来。他侧头看了一眼——“就这家。”没有问他的意见,推开玻璃门进去了。江鲤跟着走进去。夜里十一点店里没什么人,老板正在看手机,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机站起来。林云舟点了两份肠粉,一份辣的,一份不辣的。然后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看了一眼对面的椅子。

江鲤坐下来。桌面上有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纹路的形状,像一条很浅的虚线。肠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升,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林云舟把不辣的那份推到他面前,把筷子拆开放在盘子边上,又把筷子横过来,让筷尖朝向江鲤的方向。

江鲤低头看着那盘肠粉,没有立刻动。酱汁渗进米皮里,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油光。“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林云舟没有回答。他把自己那盘肠粉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把醋瓶和辣椒罐一起推到桌子中间。江鲤看着那些动作,每一个都像被仔细斟酌过,在放下的位置前停了一瞬。他没有再问,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的,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口,吃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窗外。路灯在玻璃上映出一小片光晕,边缘模糊。“你明天还来上课吗?”

“来。”

“那那些人……”

“我来处理。”

江鲤的手指在筷子边缘停了一下。“你不用处理。我自己可以。”

林云舟没有接话。他吃完最后一口肠粉,把筷子放在盘子上,叠好。然后他站起来,去付了钱,在门口等着。江鲤吃完以后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他靠在门框上,看见他出来,直起身,什么也没有说,和他并肩往外走。路口的灯在夜里显得格外亮,照在地面上,像一小片被切开的白天。江鲤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就到这里。”

林云舟也停下来。他看了江鲤片刻:“你明天会来上课吗?”

“会。”

“那就好。”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早餐想吃什么?”

江鲤看着他:“糯米鸡。昨天说过。”

林云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好。”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渐渐远了,被风揉成一团模糊的声音,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江鲤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那道光一直延伸到暗处,像一条留在夜里的路径。他等到那个方向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去。回家的路和来的时候是同一条,但路灯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影子被拉长、缩短、拉长、缩短,像一根在风中被反复拉伸的线。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杯水的温度——已经不烫了,但还在。他走到楼下的时候,那一点温度也散尽了。他掏出门禁卡,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上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课桌里有一份早餐。糯米鸡,用塑料袋装着,还是热的。旁边放着一杯豆浆,封口膜上贴着一小块标签纸,手写的“甜”字,笔画很端正。他坐下来,打开塑料袋,拿出一块糯米鸡放进嘴里。糯米和鸡肉的香味在口腔里慢慢散开。他嚼着,咽下去,又夹起一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那杯豆浆的杯壁上。旁边那张课桌也不是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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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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