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你看!它叫Ancy~,奶奶生病了要住院,我给它接过来玩一会儿。”
热夏,沈簇穿着鲜黄色的防晒衣,手上牵着狗绳,边笑边跑,凑到033身边的树荫里,说话的声音脆生生。
033放下了手里的寓言书,掌心托着沈簇的下巴“张嘴。”
沈簇嗖地一下,紧紧闭上了嘴,嘴唇抿在一起皱皱巴巴。
033“掉牙齿了。”
沈簇哼哼,还是不张嘴,叽里咕噜说“掉牙很正常的,妈妈说还会长的!”
033看他“那你抿嘴干什么。”
沈簇眼珠提溜转“嗯......有点不方便。”
033“因为掉的是门牙?”
“哎呀,你看到了。”沈簇叹了口气。
“我给你看,你别笑话我。”
“我不会笑话你。”033掌心向上抬了抬。
沈簇这才张开嘴,露出一个透风的笑容。
033仔仔细细地看,又在衣领里面擦了擦手,才用指腹碰了碰。
“不要舔。”
沈簇皱眉“可是痒。”
033的指尖和沈簇一闪而过的舌尖相触,他放开了手。
“一直舔,长出来的牙就和野猪一样。”
沈簇一下捂住了嘴“你别吓唬我。”
“不要野猪牙。我不舔了。”
033的视线这才转到了一边摇着尾巴乖乖趴着的白色萨摩耶。
“你喜欢它?”
沈簇抱住萨摩耶“Ancy好可爱,你也喜欢它吧~”
033看着一大一小提溜着眼睛,才收回了视线,把一边的奶糖揣回了兜里。
“你换牙,不能吃糖。”
“啊!”沈簇脸一耷拉“换牙真是坏。”
说着,他就扒萨摩耶的嘴“Ancy你换没换牙?”
被舔了好多口水后,沈簇转头“033,你换牙了吗?”
“换完了。”033重新拿起寓言书。
“我不信。”沈簇爬上宽阔的大理石围栏。
“你也让我看看好不好?”
033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你的手都是狗的口水。”
“啊~”沈簇看了看“那我去洗手,你也和我一起呀。”
033“我也要去?"
沈簇“当然啦,你的手上也都是我的口水!”
033撇头“没有。”
沈簇“哎呀。”他低下头,噘嘴嘴巴对着033的手乱贴一通。
“哎呀现在全是啦!”
033只感觉手上像被刚刚烘干的羽毛扫过。有点痒。
“你陪我去嘛~”沈簇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033往外跑。
狗,在033读过的许多书里,都是“忠诚”的象征。
但,忠诚是什么?
033本来无法理解。
然而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他就是沈簇救下的狗。他想像,也会像Ancy一样,陪伴在沈簇身边,和沈簇玩耍,保护沈簇不受到伤害,一直到沈簇的牙换完了一批又掉光。
他会对沈簇忠诚。
Ancy死了。
沈簇找到它时,它趴在土坑前面,指甲翻飞,血肉淋漓。
他摸过去,又冷又硬。
不知道死了多久。
沈簇跪在奶奶连墓碑都没有的坟冢前。
沉默地哭了一天一夜。
然后又亲手埋了这只最亲近的,本可以自然垂老现在却瘦骨嶙峋的萨摩耶。
连绵反复的苦夏,沈簇看着黝黑的土,佝偻着拔光了周围所有的杂草。
身上被阳光照得发疼。
他的世界再也没有一种牢不可催的牵挂。再也没有对万分幸福的忠诚。
结果。他都见到了。
沈簇猛然睁开眼。
入眼冷暗的墙角和长管led灯。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盖着医院的薄被。
“醒了?”一道穿着警服的身影映入眼帘。
沈簇看过去,是之前在学校见过的新任警察局局长。
沈簇起身,攥着被褥,看着初忌局长手上慢条斯理地给蛇果削皮,盯着初忌的嘴。
“沈庭死了吗?”
“嗯。”初忌将削好的果子放在托盘里。
“不害怕?”
沈簇脑袋里回想起沈庭躺在血泊的身影,抿了下嘴,接着看向初忌。
“警官,您想知道什么不需要试探我。”
“沈庭是怎么死的?”
初忌从旁边拿过一张纸。
沈簇接过,看着上面的结果。
【沈庭,男,46岁,Alpha。全身多处骨折和粉碎性骨折,多条断裂肋骨插进内脏,椎骨神经严重受创造成大出血等......】
【于2019年3月16日,14:15分。抢救无效身亡】
沈庭死了。
指甲穿透A4纸,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
意识震荡摇摆之际,沈簇立刻抬头,看着面前的警察局局长,问。
“秦沨孑呢?”
初忌自始至终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和沈簇平视。
但她沉默。
沈簇又问。
“秦沨孑他人在哪?”
初忌长发垂在身旁,她看着面前的少年,伸出手。
“你,喜欢当警察吗?”
她比了个手语。
沈簇皱眉。
“我不喜欢。”
“秦沨孑呢?”
初忌叹了口气。
“你觉得呢”
“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沈簇道。
“这件事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初忌站起身,靠近病床,双手继续。
“有没有关系。警局调查结果说了算。”
“你想见他?”
“嗯。”沈簇说。
他看着初忌那双修长的手一下下摆动。
“他的父母来了。”
“你的妈妈也来了。”
什么?
沈簇看着初忌的手势,脑袋只感觉一阵又一阵的无措慌张。
在他心里,下一秒接踵而来的,是莫大的愧疚和后悔。
秦沨孑被领养后那么优秀,是他给秦沨孑带来了这个太大的污点和麻烦。即便他再努力地想要甩掉身上那些不堪的因果,可最后还是弄巧成拙,秦沨孑本来根本不必承受这些。
他曾幻想过,倘若未来妈妈和秦沨孑的父母相见。那时候他一定自由了,一定有对人生的把握了,一定能够让她们放心把秦沨孑交给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到。
初忌蹲下来,仰头看着沈簇晦暗的双眼。
“相信我,就像之前一样。”
“她们就在门外。”
“我,和你的老师,很熟悉。”
“所以,我给你,告诉我,你的决定的机会。”
老师。
沈簇心头触动。
啊,他对得起谁?他谁也对不起。
初忌继续,警服随着她的动作扯出褶皱。
“你的妈妈,要带你走。”
沈簇轻轻歪了歪脑袋。
或许是忧愁,或许是感动,又或许是些别的什么。都化作一阵酸苦,绕在他的鼻后腔。
“沈庭!沈簇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柜门外,一向虚弱温和的妈妈歇斯底里地和沈庭争吵。
那是沈簇第一次在妈妈的脸上见到了仇恨。
妈妈在和沈庭离婚的那段时间,一直在做清除终生标记手术。身体的虚弱让妈妈再也没跳起过最喜欢的芭蕾。那时候,沈簇也没有在妈妈脸上见到如此的仇恨,憎恶。
他爱着爸爸妈妈。在此之前。可沈庭不爱他。
妈妈也是为了他,才变得这么声嘶力竭。
沈簇尽力地缩回柜角。
他不是福星,也不是宝贝。他是个坏东西。
然而也是妈妈在那时带走了他。
“你和你妈妈离开吗?”
面对初忌的问题。
沈簇摇头。
初忌又陷入短暂地沉默。
她又比着手势。
“秦沨孑的父母,要带走他,和你。”
沈簇一怔。
“我?”
初忌点头。
“秦沨孑,和你一样。”
“拒绝了。”
这傻子。
沈簇闭了闭眼。
“所以。”初忌看着他。
“这里,你的老师和我,警方。”
“秦沨孑的父母,军部。”
“你的妈妈,商权。”
“你,做什么选择?”
选择。
沈簇目前这短暂的一生不知道做了多少选择。
这一路他见过穷凶极恶的暴徒,也见过他们背后捉襟见肘的尊严。看过被疾病硬生生分开,造化弄人的痛苦。
沈簇越是见过了这些,越是明白,他比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都要幸运,都要幸福。他不用吃了上顿就为下顿发愁,他不用为贫穷吞咽苦楚,他不用被权势磋磨锐气。他太幸运了,他的生活这样轻而易举。他有什么资格说他痛苦?他不痛苦。
可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因为面前这份滔天的选择安然。
他只是个普通人。他什么也不是。他曾经以为的会面,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阳光温暖的客厅,饭菜香气温热的餐桌,一次陌生而熟稔的家庭的团聚。
而面前,三足鼎立。
割据中央,他哪里有归宿呢?他的归宿啊。他的归宿。怎么能寄托于一张股份证明,还是一个冰冷的身份上呢?他甚至不是一片叶子,没办法落在故乡的北城,也没办法落在桑城。
沈簇只想知道“秦沨孑,在哪里?”
初忌看他半晌。
“初步禁足在家。”
沈簇点了点头。
他举起手,掌心向里握拳,伸出大拇指,弯了弯。又指向初忌。
“谢谢,你。”
然后右手伸平,放在额前。接着握拳,伸出小拇指,在胸前碰了碰。
“对不起。”
初忌看着他消瘦的指节。
窗外还没转黑,桑城天空最后的蓝调时刻。
沈簇手指跟着他的心微微颤抖。
“牵扯到他。是我,的错。”
“他是为了我。”
寂静的病房,初忌看着沈簇一个又一个标准的手语。
她在国外时处理过很多青少年极端事件,多归咎于原生教育缺失或恶劣的社会环境。
但到桑城后的两个案件,貌似都不太一样。
沈簇坐在那,眉眼低敛,执拗的神情和执拗的手语。
“我,和他。”
他不要商权,不要军势,也不要一份或许会偏袒的正义。
他只要秦沨孑。
他没有选择。
这个世界上,如果他有归宿,那就是秦沨孑。只有秦沨孑。秦沨孑是世界上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他,是另一个自己。他们本来如此亲密,本来是唯一可以看见彼此的存在。
或许来自于不同时间的成长和经历,让这段关系掺杂太多复杂的东西,他们右边的心脏里装满了过往和现实的尘埃,却那么孤单。正如剩下的那左半边胸膛,里面装着的对方。
右手放在左手掌心,伸出大拇指。
“在。”
他错了。他做错了。
沈簇终于意识到他究竟做的有多残忍荒唐。
他不该如此自以为是地拿离开试探秦沨孑,也不该拿离开逼迫秦沨孑把自己放在心里多么情恨深重的位置。
他不可以没有秦沨孑。
就像秦沨孑也不能没有他。
就像此时此刻。
沈簇如此无法忍受秦沨孑一个人。
不管是前途尽毁,还是牢底坐穿。
不管是痛苦地活,还是痛苦地死。
双手五指微曲,自上向下作弧形移动。
“一起。”
第一次,沈簇匍匐于命运的脚下。虔诚祈求,不要再捉弄他。请让他回到秦沨孑身边。
咔哒。
病房门从内打开,走廊外交谈的几人回过头。
初忌指尖夹着烟,靠在门框上。
病房内的病床空空荡荡,打开的窗户让夜风呼啸穿堂而过。
面对几人的脸。
初忌吐了口烟。
“以后选病房切忌不能选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