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当军雌好难啊

“你们怎么敢这么对他!”

稚嫩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荒星,艾伦支起身体,睁大了眼睛。

小小的身影飞奔到他面前,翠绿的眼睛圆溜溜打量着他。

“皇子殿下。”雌虫声音紧绷、低沉,“我们没接到您来这里的消息。”

他本来就没来!艾伦的心脏尖叫着。

下一刻,稚嫩柔软的手指勾着他的掌心:“能站起来吗?”

旁支的窃窃私语一瞬遥远,听不分明。艾伦盯着那只皮肤细腻、柔软的手,那只手的指甲圆润干净,是被精心照顾的雄虫。

血液逆流,他听不清对方又说了什么。

“艾伦?艾伦!”皇子摇晃着艾伦的肩膀,“我们走,不要留在这里!”

他的力气好大。

艾伦低下头,手腕烙着一圈显眼的红痕——哪个雄虫力气这么大?

艾伦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血珠,干渴饥饿奇迹般减轻。

他低下头,脚下积攒的血泊倒映出他的影子。他紧紧抿着嘴唇,眼神淡漠,已经不像是个孩子了。

他早就不该再是孩子了,在雄虫兄弟把饼干强行塞进他喉咙时,在被兄弟推下楼梯时,在海水淹没他的口鼻,他逐渐失力险些陷入永恒的长眠时。

紧接着,脚下一空。

*

“目的地边境区B0912号星球已到达,请乘客尽快离舰。”

艾伦双眼大睁,惨白的灯光照着他的脸,他慢慢地撑起身体。

怦怦,怦怦。

手掌贴在胸口,那颗心跳得发了疯,要撞碎他的肋骨,撞破他的胸腔。

坠落时濒死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睁大了眼睛,最后的画面

还有,那个雄虫,那个雄虫……

艾伦的心空荡荡的,一阵刺痛陡然扎穿了他的头脑,扎透了他的神经。

“哗啦。”

艾伦站起身,什么东西翻倒在地。

不重要。

艾伦看向窗外,一个雌虫的脸贴在星舰门上,扁平的。

“啊!”艾伦后退一步,跌坐在地。

“别怕。”门外的雌虫瞪大了眼睛,“是我,托特莱.穆勒。”

艾伦手臂发软,哆哆嗦嗦撑起身体:“您、您在这儿等多久了?”

门“唰”地滑开,昏暗的光淌进来。

“不久。”托特莱伸出手,艾伦甚至能看清他掌心的纹路,“欢迎来到B0912号星球。”

*

托特莱有一辆悬浮车,艾伦拉开门进去。

“喵。”

“什么东西?”艾伦东张西望一阵,腿上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他低下头,一团黑色的、幼小的毛绒绒。

“见面礼。”托特莱坐在另一边,插上钥匙,打火,“喜欢吗?”

“谢谢、谢谢舅舅。”艾伦露出惊喜的眼神。

这个雌虫怀疑他。这个小家伙是他们送来的“软肋”,控制他的手段。

艾伦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流淌着真实的惶恐,瞳孔缩小:“我、我现在是安全了吗?他们……他们不会把我再捉回去吧。”

托特莱忙里偷闲揉了一把艾伦的头发:“别怕。这是您的星球。”

“我的?”艾伦张大了嘴,“我没有……”

“您母亲打下的星球,编号正好是您的生日。”托特莱的声音变得遥远,“她一直想把它送给您,只是没来得及。”

艾伦攥紧了托特莱的衣摆。

*

艾伦在托特莱改建的福利院里住了六年,褪去了初来乍到的惊恐,和其他雌虫一起学习射击,学习如何观察、收集信息、伪装自己,也曾在那只黑猫依赖的目光下得到片刻安宁。

十四岁,边境军招募的最低年龄。

嗒。

黑色的皮质长靴停在征兵办门口。

“谁啊?”管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

“新兵艾伦.弗朗斯,前来报到。”艾伦两指夹着登记表,放到桌上。

“去去去,这都什么时候了。”管事不耐烦挥挥手,“报到期早过了。”

艾伦低头调出光脑界面:“我查过,今年的报到期还有七天截止。”

“查的总时限吧?”管事一把抢过艾伦的光脑,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

嗒。

某人站定的声音被淹没在管事的叫嚷中。

“没听说有新兵。”管事眯着眼打量艾伦,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的猫,眼神一亮,“这是什么?我就说你不可能是新兵!哪有带宠物来的!一点不懂规章制度!”

艾伦手指发白,攥紧裤缝:“我查过了,可以带战宠来报到的……”

“陈年旧例,早算不得数了!”管事抓过艾伦肩膀上的猫。

“嗷!”凄厉的叫声和管事的痛叫混在一起。

“啪!”

艾伦一僵,伸手将猫拢进怀里,手指轻柔地梳理那团毛发:“乖,不痛不痛。”

抬头,眼中的温柔潮水般褪去,瞳孔骤缩,拉成一道竖痕。

“这就是你们边境军的风格?”艾伦手臂勾着猫,双手撑着桌面,俯身,“还是说,个人习惯?给新兵的下马威?”

管事脸上横肉一抽。

艾伦慢条斯理地掏出口袋里的一叠纸,摔在管事面前:“看清楚了?这是白蔷薇军团退役少校,托特莱.穆勒的亲笔——您不会要说,没有这位少校吧?”

准备的言辞被堵在喉咙里,管事的眼睛瞪得极大。

边境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狠角色?!

管事的肩膀发抖:“您、您是……”

艾伦沉默,盯着管事的眼睛。

迫人的气势慢慢收敛,他歪过头,嘴角上翘:“我是谁?我只是个想加入边境军的普通人而已。”

“您为什么这样怕我呀?”

管事哆哆嗦嗦地盯着艾伦,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你、你……”

威胁的话卡在喉咙,面前的雌虫分明脸庞稚嫩、神色天真,可没来由地——

如果要威胁他,这家伙恐怕真的会折断自己的脖子。

“嗯?”艾伦偏头睨了管事一眼,俯身轻敲桌面,“我耐心有限,还希望您……好自为之。”

管事缩得更紧,战战兢兢躲开艾伦的视线:“这就、这就为您登记!”

“早这样不就好了?”艾伦雪白指尖缠着漆黑的发丝,撇过脸,“还让我费心思。”

管事唯唯诺诺点头:“您、您是叫艾伦.弗朗斯,对、对吗?”

“嗯。”艾伦沉默片刻,视线停在管事轻颤的手指,“快点。”

管事手忙脚乱,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下,光脑屏幕展开。

“艾伦、艾伦.弗朗斯……找到了!”管事几乎松了一口气,指尖轻动,“好了!您已经是边境军的一员,快请进——可不可以……”

艾伦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看我心情。”

话音才落,艾伦悚然回过神——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他和管事的声音。

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啪、啪、啪。

慢条斯理的掌声在不远处响起,艾伦身体一僵,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惊恐。

之前……是不是有鞋跟轻叩地面的声音?

可艾伦还是转过身,一步、两步。

卡顿的动作引来一阵轻笑。

一只手伸过来,克制地攥住了艾伦的手腕:“别紧张。”

艾伦抬起头,阳光洒落,那个虫鲜红的长发血液般流淌下来,一双翠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上翘。

“牙尖嘴利的家伙。”一条鲜红的尾巴从对方身后游出来,亲昵地蹭了蹭艾伦的腰。

阿诺德.罗莎蒙德。

更准确的,阿诺德.伊格纳兹。

哪怕生活在边境区,艾伦也曾看过对方的消息。

帝国光辉灿烂的太阳,皇室新一代最有天赋的雄虫,离经叛道的继承者。

星网上的信息浩如烟海,阿诺德只是他学习任务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惊鸿一瞥,只不过了解他极小的一部分生平:虫帝原配雌君的第一个雄子,自幼养在生母宫中,支持雄雌平等,为雌虫权益提出多项提案……

以及——

前两年,阿诺德被虫帝驳斥,愤而出走边境,虫帝当众怒斥他是“不懂好歹的家伙,再不会给他任何优待”。

艾伦踉跄着后退一步,强迫自己站稳,顺势抽出手腕,眼睛微眯,露出几分空洞的疑惑:“阿诺德殿下……”

“我们,认识吗?”

一根小刺扎在心里,艾伦猛地撇过头避开阿诺德的视线——那双翠绿的眼里烧着的痛苦太猛烈了。

仿佛在高浓度的盐水里浸泡得太久,心脏蜷缩到开裂,血液跟着心室的震颤一泵一泵往外涌,又像是……

像什么呢?艾伦歪过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阿诺德却只是转过头,眼睫垂落,遮住大半瞳孔。

“皇子殿下!”管事一把鼻涕一把泪,扑上去抱住阿诺德的大腿,“皇子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

阿诺德的眉头微微一皱,微不可察地偏过头看了艾伦一眼。

艾伦嘴唇紧抿,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他先对我出言不逊!”

“哦……”阿诺德嘴唇微张,声音轻柔地拂过艾伦的耳畔,“我当然知道,我看您很久了。”

管事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哭得肝肠寸断:“殿下、殿下您不要听他胡说……分明就是你在那儿胡搅蛮缠!”

艾伦微微眯了眯眼,上前一步,仰头盯着阿诺德的眼睛:“他说我在胡搅蛮缠,敢问殿下,您作何感想?”

他伸出手,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尾,声音放低放柔:“听说您的母亲是白蔷薇军团的军团长,您应该……”

艾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潮湿,他偷偷看阿诺德的神情。

声音一顿。

这位皇子,长得倒是不赖。如果不是雄虫的话,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阿诺德的皮肤并非大部分雄虫那样病态的白皙,相反,暖融融的蜜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紧接着,艾伦就对上了那双翠绿的眼睛。

艾伦声音一卡,又接上:“听说过托特莱.穆勒少校?他是我的养父。”

有点卑劣,但说不定有用。

毕竟管事是帝国的军雌之一,他却只是个才来报到的新兵——甚至档案才归入系统,想退回去也易如反掌。

“养父……”阿诺德重复了一遍艾伦的话,打量着他的脸。

艾伦浑身一紧,下意识想要后退。

阿诺德的眼神看得他浑身发毛,心脏紧紧地蜷缩起来,又泵出奔涌的血液。

“您看起来很眼熟。”阿诺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艾伦睁大了眼睛:“我们,见过吗?”

阿诺德慢慢地摇了摇头:“不谈这个,我先把您留下的事情解决。”

阿诺德转过头,冷冰冰的目光刺得抱着他大腿的雌虫浑身一激灵。

“我不想为难为帝国工作的虫。”阿诺德声音低沉流畅,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

管事的脸止不住发白,手指痉挛,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喀喀声。

“罚您调职,到一线——可以吗?”温文尔雅的问话,在场的虫却都知道,没有管事挣扎的余地。

这是命令。

这个虫回不来了。

艾伦手指冰凉,心里却翻涌着恶毒的快意。

这是怎么了?艾伦扪心自问,管事做的事真应该受到这样严厉的惩罚吗?

“您在心软。”阿诺德扭头看他,“您怎么会对他心软?”

艾伦怔怔地抬起头看着阿诺德的眼睛:“我为什么……”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阿诺德喃喃,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您以前……”

“我认识您吗?”艾伦后退一步打断阿诺德的话,歪过头,“您一直在说,过去,过去,过去。”

“可我从来不记得我见过您。”

阿诺德一愣,微微倾身,打量着艾伦的神色。

艾伦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圆圆的,仿佛浓墨落下的一点,黑沉沉空洞洞。

盛不下任何多余的情绪,也看不出任何过去的影子。

沉默。

随即,阿诺德的大笑声打破了这片沉默,带着飞溅的、抹不去的伤痛和苦楚:“艾伦,您已经忘记我了。”

艾伦后退两步:“殿下,您认错人了!”

“不,不会的。”阿诺德抬起手,指尖蜷缩,“我认识您……”

“罢了。忘了也好。我带您去宿舍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新兵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雌虫暴君是怎样炼成的
连载中●苏青云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