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小木窗照进内室,烘得人浑身暖洋洋,云皎月有些昏昏欲睡。
重楼九霄的饭堂一过午时就没什么人会来,也只有在这时打饭,饭菜最多也最便宜。
“下一个”,周史浑厚的嗓音和餐盘碰撞的声音一起响起,少女眼睛一亮,开口道:
“周师兄麻烦多给我打些红烧肉,还要白灼虾。我对师兄的手艺可是朝思夜想。”
近年来玄界辟谷之风盛行,入境结丹的修士十有**都会认为每日如厕不雅,选择弃食辟谷,偏偏周史就在做饭一事上建树颇丰,在下界求学时就靠着这门手艺攒了不少灵石,到了玄界反倒是无用武之地,好在有云皎月这样的小馋虫相伴,也算是安慰。
周史一听这话果然笑得分外开怀,连声应道:“好勒,云师妹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虾都给你添上。”
周师兄手腕翻转,铁勺纷飞,转瞬间红烧肉在餐盘上堆得像座小山。
云皎月则一只手搭在台面上,食指轻敲,愉快地哼着小曲,水绿色的衣裙随之轻轻晃动,自上而下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泛着暖棕的长发夹杂着浅绿色的发带缠成两股发辫搭在肩头。
慕连城站在饭堂门口,双手抱臂,一身宝石蓝的锦袍织满鎏金纹样,镶着玉石的同色腰带缠在腰间,长身玉立。
认出那颗圆滚滚的后脑勺,慕连城微微侧身躲过路上弟子们的满是油污的餐盘,斜斜倚在一旁的木桌上,开口道:“师妹帮我也打一份,和你的一样。”
周师兄看到慕连城,笑着开口道:“连城历练回来啦,有没有看到我诗里说的美景啊?”
慕连城回道:“没有,我任务太简单,没等到天黑就回来了。”
身后排队的小弟子听到这话,头朝天一扬,眼往上一翻,心里想道:这人可真是狂妄得没边了,这么厉害怎么不把人间堂的大案全接下来,
正腹诽得起劲儿,前方的少女突然转过身,一双乌亮的杏眼,额头饱满,眉骨微隆平添了几分清冷,鼻头小巧圆润,鼻梁秀挺凝光,皮肤白皙,鹅蛋脸上带着两抹婴儿肥,秀气的同时又平添几分稚气。
小弟子认出眼前之人,正是不屑瞬间烟消云散,想起重楼九霄的弟子间流传着“三不沾”的暗语:一不沾课,掌门苏暮山的法术课上不得,受皮肉之苦不说还要遭受人格侮辱;二不沾草,清涯峰后山的草碰不得,说不准哪一株就是紫瑾长老种的灵草;三不沾人,清澜仙尊的三个弟子惹不得,打不过要挨揍,打得过惹来了人家师尊更要重新做人。
眼前这两人可不就是清澜仙尊的两个心肝宝贝徒弟,小弟子捧着餐盘默默上前。
慕连城接过自己的餐盘,一边把餐筷递给云皎月,疑惑地问道:“唉?我的红烧肉呢?”
云皎月环顾四下,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师兄咱本来就是插队,最后一份红烧肉还是留给后面的人吃吧,我把我的分些给你好了。”
小弟子颇受感动,觉得这两人远没有传说中那般吓人。
“小师弟,你要吃什么?”
小弟子回过神来兴奋地搓搓小手,“当然要红烧肉,最后一份了。”
“最后两份红烧肉都给前面的小姑娘了,你吃些别的吧。”
“……”
慕连城狐疑地看着云皎月面前的“红烧肉山”,抬筷子指道:“周师兄还真是觉得你吃得太少了,半盆红烧肉都给你了吧?”
云皎月吃得香甜,吃相却极好,满足地咽下饭菜这才开口道:“我刚上完掌门的课,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慕连城也同情地点点头,“也是,掌门和师尊不对付,又怎么会让你轻松呢。”
阳光透过云皎月额头前的几缕头发,一道极浅的疤痕隐约浮现。云皎月察觉到对面人的视线,不经意的拨了拨头发,将那道疤痕盖住。
慕连城拿着筷子的手微顿,开口道:“应付不了话,要记得我和师兄。”
云皎月夹菜的动作没停,回道:“当然了,只是小麻烦,还用不着师兄出手。真到了麻烦师兄的时候,我可不会犹豫。”
“你呀,每次都这样说,又有哪次真的麻烦过我。”
云皎月今年十八岁,却只有八岁以后的记忆,好像生来就在重楼九霄,生来就要做清澜仙尊的弟子。
年幼的云皎月曾羡慕师兄们有自己的骨肉血亲,而自己只有师门,于是总是缠着师尊问东问西,师尊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正值乱世,魔妖人三界纷争不断,人族改朝换代,而云皎月这样的来历不明的人却直接被当世第一人收作关门弟子,一时间闲言碎语铺天盖地,今天有人说云皎月是云清澜的私生女,明天又成了掌门的私生女。
一时间云皎月觉得自己是雨中浮萍,没有根系也没有归属。
直到云清澜以雷霆手腕彻底截断传言,又有两个师兄相护,云皎月这才得了清净。
“想什么呢?”
见云皎月久久愣神不语,慕连城忍不住联想起来,“是不是规子程又纠缠你,我去找他。”
慕连城提脚就走。
云皎月摇摇头,手指一抬,两颗藤蔓自地面盘旋而起,轻轻缠住慕连城靴面,让人动弹不得。
“师兄放心,我能解决他,不要打乱我的计划。”
突然间,人群开始骚动。
惊慌失措下,弟子们互相推搡,一个紫衣姑娘被推到在地,眼见四面八方的人群就要踩塌到自己身上。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一阵柔和似春风的气息将女孩团团护住,形成一层柔软的屏障。
云皎月两手托住女孩肩膀,将人扶正,柔声询问:“师妹没事吧?要不要师姐带你去医堂?”
一张漂亮的脸蛋闯进视野,女孩脸有些发烫,开口道:“我没事,多谢师姐。”
“没事就好。”
自东向西的风贯通内室,传来阵阵腥臭的气息,云皎月同慕连城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地上前。
“云柔!”
云柔是上品灵器,闻令应声而动,一团云雾化作飘带,将倒地之人与人群分隔。
慕连城站在人前,掏出令牌:“清澜仙尊座下二弟子慕连城,请诸位师兄弟暂且在此地等候,保持安静。”
听到云清澜的名头,躁动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倒地之人胸口着地,体表没有明显的外伤,头发长短不一,浸在血泊里,两耳处各有一道血迹,裸露在外皮肤惨白无血色,四肢僵直。
慕连城上前将人翻转过来,周围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不是打饭的周史吗!”
慕连城摇了摇头,开口道:“血流干了。不必请医圣堂的人来了,直接告知值班长老和刑事堂吧。”
慕连城脸色不佳,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他竟毫无察觉。
此时云皎月招手道:“师兄你来,这些血量是不是太少了,似乎远不到要人性命的地步。”
慕连城眯了眯眼,蹲下身却发现在血泊的边缘还有极为轻浅血痕,手一抿放在鼻间轻嗅还有血腥气,开口道:“是业力化成的血虫,吸食血液,蚕食魂魄。”
难怪他们没能察觉有人杀人,周师兄怕是死于早就存在于体内的血虫。
人群再度喧嚣起来:
“业力?怎么会?周师兄平日和善没做过什么恶事,怎么会有这么多业力!”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想不到……”
“谁知道周史平日做菜会不会动手脚……”
眼见人们的猜测越发离谱,云皎月不想再听人如此诟病死者,只能开口道:“周师兄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与其在这肆意猜测,不如仔细回忆回忆最近周师兄有什么异常,找出原因才是最关键的。毕竟,谁也不想随时不明不白的死去。”
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在人群中举起手,挤着向前:“这位师妹,我记得周师兄有个下界时结交的好友,前两日突然暴毙身亡,不知道是不是和周师兄的死有关。”
左右的人也想起这件事。
“那人好像叫,叫李沐,出任务时死的,我还以为是妖兽偷袭呢。”
“李沐的尸体何在?”开口的人是当日的值班长老青釉,身后还跟着刑事堂的师姐全知蝉。
全知蝉回道:“出任务身亡的弟子,刑事堂会先通知家人。但这李沐是个孤儿,就安葬在宗门的后山了。”
慕连城开口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周史也是孤儿。”
全知蝉向前一步,开口道:“弟子会彻查两位死者的生平经历,届时会上交宗门,剩下的事情就麻烦青釉长老了。”
青釉长老点点头,开口道:“这件事就作为一次外出任务,下放给弟子。大家到这里做下记录,做完就能离开了。”
“是。”众人齐声答道。
入夜,云皎月回到闲月阁,泡了个热水澡准备睡觉时,忽然听到门口传来铁钉凿门的声音,出门查看时门口空无一人,门上钉着一张丝帛,只有四个字:
丛山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