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微微一怔,当着宁钰的面,她不知道父亲此举是无心还是有意,余光瞥见……宁钰似乎也望着自己的方向。
她迟疑片刻,却还是抬手接过了。
待拆开信封,看清信上的内容后,她目光一凝,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几分。
她竟忘了,如今七月已至,再过几日便要到七夕了,太子竟邀她七夕同游。
前世,两人也曾度过一个看似美好的七夕。
那时两人婚事已然定下,萧世祺为她在东宫设下乞巧楼,以数百匹锦缎结满梁柱,美得琳琅满目,上面还挂满了琉璃彩灯。
她曾与他一同登上高楼,望月观星,许下“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心愿。
可如今却物是人非,甚至再见……已成仇敌。
姜颐海见她盯着信迟迟不语,也不见以往收到太子书信时的欣喜,脸色微沉。
可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不好责难,只出言询问道:“信上写的什么?”
姜璃咬了咬唇,回过神来,却仍是垂着眸道:“……殿下邀我七夕同游。”
姜颐海眉心微拧,神色中却没有惊讶:“也好,你二人感情甚笃,前阵子因为一些意外耽误了婚事,七夕正好是个相处的契机。”
他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走到主座前坐下,明明是稀松平常的话语,可偏偏选在此刻说出,显然有言外之意。
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宁钰的敲打。
姜璃攥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用力,强压着浮上唇角的一丝嘲弄。
趁父亲没留意,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宁钰的方向,却没想到恰好撞上他望过来的视线。
他望着她,不知望了多久,见她回望过来,竟不像以往那般闪躲。
他眸光看似平静,却仿佛暗潮涌动的湖面,压抑着她看不懂的晦涩情绪。
两人目光胶着一瞬,姜璃心中一颤,再度垂眸的瞬间,察觉到他也同时移开了视线。
可她余光仍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着,方才初见于树下时,他眉眼中淡然和煦的气质,忽然间不知所踪,只剩下冷意。
不知为何,姜璃的心莫名更乱了几分。
他这不会……是在吃醋吧?
还是说,是她自作多情?他只是单纯看不惯她朝秦暮楚的行径?
姜璃觉得前一种猜测有点异想天开了,宁钰怎可能为她吃醋?何况他若真喜欢她,又怎会对她这么多次的撩拨无动于衷?
仔细想想……还是看不惯她的可能性更有说服力。
站在一旁的姜淮安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嫡姐与太子殿下颇为相配,心中由衷祝福。
当着长辈的面,他也不好贸然开口,只悄悄偷眼望她。
可意外的是,嫡姐却面沉如水,并无太多喜悦之色。
他心中有些疑惑,这时却听见了姜颐海的呼唤。
“淮安。”
姜颐海朝他招了招手,面上露出和蔼的慈笑,他愣了愣,便听话地走到父亲身边。
这一幕落入姜璃眼中,猜想这应当就是与宁钰有关的事了。
她原本想听听是何事,姜颐海却仿佛提前预料到什么一般,将目光投向她,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此处没有你的事了。”
姜璃微微一怔,这竟是要让她回避的意思。
看来今日……父亲暗暗警示的对象是她,而不是宁钰。他这是故意在旁人面前,提醒她的身份,让她断了不该有的念头。
她心底微微自嘲,总归在这府中受冷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一瞬,她便调整好神色,淡然行礼道:“是,女儿先行告退。”
随即她没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开。
刚一走出屋子,在门口候着的采蝶和映月便迎了上来,忧心道:“小姐,相爷没有为难你吧?”
姜璃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无妨,不过是收到了太子传来的书信罢了。”她简短解释。
“真的吗?殿下是传书来关心小姐的吗?”
“殿下果然是在意小姐的!”
采蝶和映月跟在她身后,眉开眼笑道,似乎比她还要高兴。
见状,姜璃一瞬间有些恍惚,若是前世的自己,收到信时,应当也会如怀春少女般欣喜的吧。
她轻叹一声,声音微不可察,散落在风中,喃喃自语道:“七夕同游,真的要去吗?”
实则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傻……太子的邀请,岂是她能说拒就拒的?何况父亲也绝不会同意。
采蝶和映月没听清她说的话,忍不住追问道:“小姐,你说什么呢?”
姜璃摇摇头:“没什么,只是……”
她话音未落,附近的一处房檐顶上忽然传来猫叫声,叫声绵长,又带着隐隐的哀怨。
她脚步一停,忍不住往头顶上方望去,却没有看见小猫的影子,只有那慵懒的叫声不依不饶。
几乎一瞬间,她心中便反应过来,唇边也浮现无奈的笑意。
一旁的采蝶和映月也听见了猫叫声,顺着她的目光,好奇地抬头张望着,却没看见有猫。
只在檐顶的瓦坡处,隐约看见一抹浅红,也不知是猫的尾巴,还是猫的身子。
太阳就高高挂在屋顶上,想仔细去看,日光又有些刺眼。
“小姐,先前那只猫好像又来了。”
采蝶和映月不是第一次在府中听见猫咪的呼唤声了,只是每回,这猫都要等小姐独处时才肯出没,这次自然也一样。
“你们去小厨房取些甜食给我吧。”姜璃勾起唇角。
两人心知小姐是要喂猫,相视一笑,便点头应了,好在小厨房离这里不算远,不多时便拿了一小袋蛋黄酥回来。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喂会儿猫就回来。”
采蝶和映月没察觉异样,笑着点头退下了。
待四周无人后,姜璃才笑吟吟望向屋顶,悠悠招了招手道:“好啦,大肥猫,给你带吃的来了,快下来吧。”
“你喊谁大肥猫呢?”
几乎眨眼的瞬息,一道红衣身影便轻盈如燕地落在她眼前,再配上那副红狐狸面具,可不像只红彤彤的大肥猫?
当然,更像狐狸便是了。
姜璃一边想着,一边也忍不住笑出声:“不是你吗?方才叫得那么欢。”
云焕原本还打算“兴师问罪”一番,见她笑了,眉眼不由自主柔和了几分。
他抱着双肩,懒洋洋道:“那不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吗?看你闷闷不乐的,又被你爹叫去训话了?”
姜璃微微一怔,经他一提醒,唇边的笑容也淡了些。
云焕自然也看得出来,不由分说便扣住她的手腕道:“走吧,换个地方说话,正巧还有事没和你说完呢。”
姜璃来不及反应,他忽然将她拉近了几分。
下一刻,腰间猛地传来一股力量,她身子一轻,云焕竟揽住她的腰,脚尖轻点,瞬间便带她飞身而上,来到了房檐顶。
她蓦然一惊,这房檐少说也有十余尺高了,眼前一阵晕眩,她险些踏空,立刻被他牢牢抓住手臂,稳住重心。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跳,她忍不住瞪大双眼看他:
“你疯了吗?大白天的,就不怕被人看见?”
“我经常在这上面散步,也没被谁看见过啊。”
云焕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他一掀衣袍,在屋檐上坐下,又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道:“若是恐高,就坐我身边来吧。”
姜璃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也不好直挺挺地杵在屋檐顶上,咬咬牙,还是坐了下来。
“真这么怕呀?也是,以前也没带你上来过。”
见她神色挣扎,云焕忍不住轻笑一声,恰好有暖风拂过,撩动他几缕发丝,可隔着一层面具,她始终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收回目光,仔细打量周围以后,才发觉这个地方很隐蔽,恰好处在屋脊凹陷的曲弧之中。
不抬头仔细看,的确看不出上面有人。
然而从上往下看去,却是视野开阔,一览无遗。
在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建筑中,甚至也能望见前院堂屋的门口,还有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
难怪方才她一经过此处,就听见“猫叫声”,这家伙想必早就在屋檐上,看着她去而复返了。
想到这里,姜璃忍不住撇撇嘴。
不过该说不说,这里的确是个谈话安全的地方。
“怎么不说话了?你还没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呢。”
云焕见她自顾自沉思着,用肩膀轻轻顶了她一下。
“也没什么大事。”姜璃叹了口气,索性将藏在怀里的信封递给了他,“你自己看吧。”
云焕怔了怔,接过信件察看后,也不禁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道:“你不想去吧?”
“自然不想。”姜璃闷闷地开口。
她先前就和云焕提过想退婚的事,虽说他不知缘由,却本能地站在她这边。
可惜她重生回来后,暗中查探,四处周旋了这么久……真正能握在手中的筹码却不多,也根本没有选择权。
想到这些,她心中不禁有些沉郁。
可下一刻,云焕忽然定定地望着她道:“先前你不是让我去查那个王嬷嬷吗?我查到线索了。”
姜璃微微一怔,王嬷嬷的事和她母亲有关,却不知能否对她的婚事起到作用。
尽管如此,她还是问道:“什么线索?”
云焕淡淡开口道:“她没有死,我查探过了她的坟墓,棺材里是空的。”
顿了顿,他忽然问:“你要不要猜猜……她现在在哪儿?”
他话音落下,姜璃的心忽然怦怦直跳了起来,仿佛预感到平静表面下的暗潮汹涌。
“她如今就在你母家陈氏的京郊别业中,改名更姓,做了一个寻常的嬷嬷。我在附近观察了多日,发现她这么多年,一直侍奉在你外祖母的身边,而你的外祖母……似乎并不知道她真正的来历。”
姜璃心底一震,蓦然睁大了眼睛。
他接着道:“我打探过了,这么多年,你母家陈氏与你父亲的关系疏远,朝堂上也从不站队,更不赞同你与太子的亲事。先前不过以为你们两情相悦,才没有反对。”
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她脑海先是空白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话意味着什么。
心中的某个猜想得到证实,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一时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却只能哽住,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紧紧攥住云焕的衣袖,仿佛要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
而他迎着她的目光,露出了略微心疼的笑容。
“姜璃,你并不是毫无底气……你娘临死前,还想着为你铺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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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