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春推门回家，一眼看到餐桌上的白瓷碗。热腾腾的海参趴在里面，好像一团漆黑的粘液。
何静娴正坐在餐桌旁刷手机，扩音器里传来“今年高考数学，几个题型要格外注意……”的机械男声。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如炬的眼神从老花镜后射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语气锋利，“隔壁几个孩子早回来了，都比你多学半小时多啦。”
顿了顿，又看她的书包：“你书包怎么又坏了？家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爱惜点行不行？”
语气里带着埋怨。
苏见春下意识把书包往怀里揽了揽，低声回复：“今天下大雨了，我没带伞。”
“没带伞不知道让我去接啊？我早说了，你这个孩子呆头呆脑的，一点都不灵光。”何静娴一边唠叨，一边把她推向卫生间，“还不快去洗个热水澡？小心一会儿感冒了。”
卫生间的灯光昏暗惨白，苏见春站在镜子前，将湿透的衣服一件件褪下。
她抬头，对上镜中一双眼睛，疲惫的，黯淡的，充满了熬夜后的红血丝。
隔着磨砂玻璃，何静娴的声音又传来：“动作快一点呀，洗个澡也磨磨蹭蹭的，你高三了，一点紧迫感都没有的吗？”
苏见春一惊，慌忙将外衣堆叠在一旁。
安置裤子的时候，一包纸巾应声掉落，她看着这熟悉的包装，呼吸有片刻的停滞，又在母亲第二遍催促中，慌慌张张塞进了柜子底下。
洗过澡后，何静娴将餐桌收拾出来，留给苏见春写作业。
“哦对了，先吃了这海参。”她将白瓷小碗端起来，肥厚的海参肉在筷子之间发抖，“张嘴。”
清煮的海参，没有一点调料，滑溜溜的肉质，带着浓厚的腥气，一路怼到嗓子眼儿。苏见春吃下去，干呕了一声。
“行了，别矫情了，哪有这么夸张。”何静娴拍拍她脑袋，把碗端走，“学习吧。”
一道圆周运动大题，被解得支离破碎，所有条件翻来覆去地嚼，思路怎么也不明朗。
指针指向凌晨两点，苏见春头疼得厉害，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不觉开始走神。
她突然想起了在楼下，梁津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把实情说出来，就可以寻得帮助吗？
咬着笔头，犹豫片刻，她小声地开口：“妈——”
没回应。
她转过身，发现何静娴已经在沙发上熟睡，手机丢在一边，还在自动播放短视频。
算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回题目上。
*
第二天一早，刚进班，苏见春就感受到与众不同的氛围，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这种活跃的、躁动的，紧张里又透着某种兴奋的氛围，对于高三的同学来说，只存在于出成绩当天。
果然，早自习刚下课，班主任拿着U盘走进来，吩咐班长接入电脑。
一张硕大的电子成绩单摊开在桌面上，猝不及防撞入苏见春的眼里。
班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沙沙”的记录声。
苏见春坐在位置上，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心随着Excel表格的下滑一点点下沉。
终于，页面停留在最底端，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天台上。
苏见春迎风站着，脚下是学校的操场。正是大课间，一群高一学生在踢足球，叫嚷声穿过五层楼，传入她耳朵里。
胸闷，仿佛有大石头堵住，张开嘴大口呼吸也无济于事。
苏见春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腔，不停深呼吸，渴望能多得到一点氧气，生理性泪水夺眶而出。
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几分钟前。
下课铃响，她听到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新来的考了多少？”
“年排两百多。她物理原始分才36……”
“笑死了，把咱们平均分拉下去多少啊。”
她不语，塞住耳朵，假装自己在看错题。
下一秒，桌子被人狠狠撞击，不受控制地歪了歪，堆在桌角的一摞课本应声洒落一地。
“不好意思啊。”头顶传来男孩阴阳怪气的致歉。
苏见春掀起眼皮，与一个嫌恶的眼神四目相对。她抿抿唇，率先低了头，兀自去捡地板上的课本：“没事。”
手刚刚触及课本边缘，便被狠狠踩住。
邱雷低下头，凑在她耳边，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说：“蠢货就是蠢货，就算进了实验班，也是垫底的废物。”
“昨晚被追得刺激吗？别担心，这种活动天天有。”
说罢，笑嘻嘻抬起脚，仿佛刚刚只是同学玩笑。
苏见春举起抖动的右手，手背上，一个脚印清晰可见。不疼，却火辣辣的，是邱雷的惯用手段。
他做事小心，避免留下任何痕迹。有时候是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的撞击；有时候是无意中踩上她的课本或笔袋；更多的时候，只是在苏见春说话到一半时，突然跟引开话题，带着大家扭头走开。
羞耻催化下，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要命地往下砸。
苏见春一边落泪，一边拼命将哭声往嗓子里塞，最终化为几声短暂的呜咽。
“同学，麻烦让一让，空调外机维修。”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两下，苏见春回过头，看到一个身穿维修工服装的大叔。
看到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大叔明显愣住了：“呀，同学，你咋了？”
“没事，不好意思。”苏见春慌忙抹两把眼泪，转身向楼道跑去。
她跑得急，一张小纸片从口袋里飞出，空中打个转，落在天台的地上。
在洗手间洗了脸，上课铃声已经打过两遍。苏见春匆匆忙忙跑进班里，拉开门，正对上物理老师面色铁青的脸。
众目睽睽之下，苏见春硬着头皮喊了“报告”，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月考的物理试卷大概是刚刚发过，每个人的桌面都是雪白一片。
苏见春收回目光，再看自己的桌面，空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果然，不等她落座，就听讲台上，一声严厉的呵斥：“站着。”
开始了，暴风骤雨。
苏见春全身触电般颤抖一下。
“这次考试，咱们班出了个人才。”张全将手里的物理试卷摊开，让大家看清上面龙飞凤舞的成绩，“苏见春同学，考36分，一人拉低全班平均分1分。”
无数双眼睛聚光灯似的转过来，有好奇，有愤怒，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苏见春低着头，死死盯着物理课本封面。
腾空的卫星，让她也有几分头重脚轻的错觉，好像要飞起来，一直飞到遥远的太空深处去。
“让我看看大功臣都错了什么题——选择题第三道，高一的知识点。这种题对于高考来说，就是垃圾啊。”张全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嘲笑，“这种题做不会，你说，你是什么东西？”
讲台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有人小声笑着说：“老张骂人真狠。”
“第三题都错啊，当年怎么进咱们班的？”
“听说是超常发挥……”
“你信啊？关系户吧！”
“来，把你的垃圾捡回去。”张全手一松，试卷就飘飘悠悠，在空中游荡起来，狼狈落在讲台的一侧。
后来的事情，苏见春有些记不清楚了。
突然之间，周遭的声音全部消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盖住了她的耳朵。她转过身去，发现觉得四周环境陌生——同桌、前桌，乃至于讲台上的张全，都幻化成了自己不熟悉的陌生面孔。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上前去，捡起了试卷，又回到座位上。课堂还在继续，老师的嘴唇翕动，然而却像是开了静音模式，什么都听不清楚。
浑浑噩噩——苏见春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一整天。
晚自习铃声响过两遍，学生如潮水般涌出教室，狭小的楼梯间堵得如同沙丁鱼罐头。
苏见春挤在人群里下楼梯。
转角处，她无意间向上看了一眼，与一束不怀好意的目光四目相对。
隔着两层栏杆，一个理寸头男生单肩挎包，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眼神简直算得上阴狠。
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狼与羊各站在一边，对对方敌意四射。
最终，“狼”率先打破僵局。他嘴唇一张一合，比划了个口型。
楼道里的人在此刻被疏通，苏见春趁着这个功夫，挤过人群，加速跑出教学楼。
她读懂了对方嘴里的那个词。
他说——“冒牌的蠢货”。
或许今天就是时运不济，刚出校门，迎面撞上几个不友善的熟人。
黄毛把摩托车引擎拧得震天响，丝毫不顾忌身旁家长投来的嫌弃的目光。苏见春埋头快走，却还是没能逃过他的视线范围。
“喂，妹妹，等等我们！”几个人驶动摩托车，隔着一条绿化带，保持相同速度，跟在苏见春身旁，“昨天那个不是你哥吧？随便抓个陌生人糊弄我们，你胆子也挺大啊。”
没想到他们能这么快识破梁津与自己的关系，苏见春脚下乱了步伐，一边快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何静娴的电话。
铃声响过几遍，何静娴带怒气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喂？”
“妈，我现在在学校门口，我害怕……”
苏见春声音带了哭腔，只是话没说完，被一口打断。
“不用给我装可怜，月考成绩我都收到了，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来，别在门口哭天喊地的，丢人现眼！”连珠炮似的话说完，电话被挂断。
再拨过去，只响一秒，便传来“对方暂时无法接通”的消息。
“你妈不接电话啊？”黄毛大声冲她喊话，“是不是嫌你笨，不认你了啊？”
“再跟着我，我报警了！”苏见春冲他们嘶吼。
只可惜，眼泪先声音一步夺眶而出，听起来丝毫没有震慑力。
“草，我好怕啊，又要回局子里蹲着了——”几个人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愈发猖狂起来。
不知是谁领头，想她丢了一块小石子儿。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石头飞来，砸在她背上、肩上。
有路过的人被误伤，大多在发现自己不是最终目标后，自认倒霉，捂着脑袋，选择离众矢之的的苏见春远一点。
到红绿灯路口，苏见春停住脚步。
这个丁字路口向左转，就是那条小巷子了。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身后逐渐逼近，一块小石子儿飞过来，恰好砸中了她的鼻梁。
酸疼，疼得眼泪直流。
红绿灯倒数五秒，苏见春紧握书包带的手逐渐失去了力气，缓缓向下滑落去。
算了。
她浑身累得要命，从没有这么疲惫过。
抬头看着天空，一轮圆月亮高高悬挂，皎洁得不像话。
就这样吧。苏见春想。
交通灯变绿，她机械地迈动脚步，往街对面的小巷子方向走去。
她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侧的书包带子滑落了，却浑然不知。
“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吓傻了吧？”
“想开了？妹妹，我们就是跟你玩玩，你放心，哥哥很温柔的……”
“卧槽，你真他妈恶心！”
漆黑的小巷口越来越近了，敞开着大门，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苏见春突然想到，如果自己今晚真发生了点什么，何静娴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不会像电视演的那样，抱着自己残败的身体，懊悔地后悔大哭，说着“妈妈对不起你”这样的话？
想到这里，苏见春竟然笑出了声。
也许是幻觉，随着她的靠近，竟觉得那漆黑的巷口似乎有个人影。
听到她靠近的脚步声，巷口的黑影动了动，向着她走来。
男人由暗到明，暖黄色的路灯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又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逐渐将苏见春笼罩在内。
梁津双手插在兜里，淡漠的眼神扫过身后几个小混混，最终落在苏见春身上，略微柔和了一些。
他上前，拽了拽苏见春滑落的书包带子，帮她把滑脱的书包背好，语气再随意不过：“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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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