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春锡上空。
朵朵蓬松绵密的云朵像是一床松软的厚实棉被,盖住下方的无尽夏景,舷窗框出的一方天地只剩纯粹的蓝与白。
女孩安静窝在座椅内。
印有帕恰狗的一次性口罩遮住她小巧的半张脸,裸露在外的纯净杏眸新奇地投射在窗外,被东升的太阳柔软了轮廓。
初离春锡的愉悦心情充盈在心间,鹿时圆脑袋在臂弯上蹭了蹭,将鹿女士让她上飞机报备的消息忘得干干净净。
徒留飞机在厚重的天幕中划下一记航迹云,结结实实落在了她心心念念的荥川。
下了飞机鹿时圆才猛地想起这事。
还没等她打开手机拨通鹿女士的电话,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率先打了过来。
她停在人流密集的行李传送带处,认命走去靠墙的位置蹲了下去。
脑袋贴着墙,垂着的脸蛋苦巴巴的。
脑海惯性数起了秒数,在第九秒时迎来音乐**,哪怕周遭声音嘈杂,那串被淹没的密集钢琴音还是砸在了她的心上,带来麻木的窒息感。
鹿时圆最终扛不住接了电话。
“到地方了?”
那声音竟然比她想象的要温柔太多,鹿时圆皱缩的心脏慢慢松懈,她眨眨眼,茫然又乖巧地点点脑袋。
又突然察觉两人打的是语音通话,她又轻轻“嗯”了声。
那边继续说:“你哥哥到机场了么?你找个醒目的地方告诉他,荥川机场大,你别乱跑。”
鹿时圆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估算鹿女士现在可能正在排队登机。
心里还剩的那点不舒服与这通嘱托相抵消,竟然感受到了丝丝的暖意。
她手指抠弄背带裙纽扣,声音闷在口罩里发糯:“我和宋时珩说了,他现在应该在外面等我。”
“嗯,卷子我给你装行李箱了,每天各科一张,晚上九点之前拍照发给我。”
“上学校不许带手机,认真听讲,我会向你班主任打探的。”
“也别跟你哥不学好……”
她就知道。
鹿时圆将注意力从电话中抽离,下巴磕在膝盖上,尽量摒弃这些命令性的语调字词,默默扭头望天望人望行李。
等鹿女士这串长长的话说完了后,只剩她的登机箱还在孤零零地待在转盘上转。
她机械地应声答应,起身揉了揉膝盖,将自己的小行李箱取了下来。
那边似乎响起了起飞提示声,鹿时圆眸子悄悄雀跃,鹿女士果然止住了话语,挂了这通长达二十分钟的电话。
想到下次鹿女士再给她打电话将会是远在一万多公里的越洋电话,而且将持续两年。
鹿时圆忍不住唇瓣偷偷弯啊弯,心里炸起了小烟花。
将手机揣进黄色大星星斜挎包里,她推着行李箱雄赳赳气昂昂地向自由前进。
事先将大部分行李提前运到荥川了,鹿时圆身上只剩一个小巧的登机箱,装着必须品,因此机场偌大她也不费力地找到了出口。
手机那头宋时珩的消息还没回,鹿时圆不知道他在哪个出口等自己,但却按捺不住心情的雀跃,径直顺着出口走出了机场大门。
这样才算是彻底离开了春锡,来到了荥川。
却忘了荥川的盛夏炎热,一出门她完全暴露在日光下。
鹿时圆抬起手心遮挡一束束金色的利剑,看着不远处扭曲翻滚的热浪,她觉得自己好像块雪糕,马上就被太阳热化了。
等她眯眼适应了会儿马上摘下了口罩,双腮鼓鼓看了看四周来往的行人,连宋时珩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他难道为了报仇故意不来接机?
鹿时圆习惯以最坏的思想揣测宋时珩,翻了记忆想最近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
除了把他丑照做成表情包在QQ好友群散布;
微信电话备注改成“狗都嫌”故意让他看见;
恶意截图宋时珩说她笨发给爷爷被爷爷电话教育了一个时辰以外并没干什么了。
但都被他报复回来了啊,而且都是他惹她在先。
找个不碍事的角落,鹿时圆蹲在地上又苦恼想了想,难道今早给他发消息,说他丑让他找个帅的人接机被他怀恨在心了?
可他们是兄妹啊,他丑不代表她也丑,她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丑。
宋时珩果然小心眼,但他也不能这么记仇啊。
想着鹿时圆一阵苦恼,不由得托腮摇了摇头,还是呆在鹿女士身边时间少,一点都不抗压。
虽然不想低头道歉,但鹿时圆也不想在八月烈日下挨晒,让她白嫩的脸蛋遭罪。
两相对比,还是脸蛋重要,不就夸他帅嘛。
从大星星包里掏出手机和充电宝,她垂着脑袋给手机投下阴影。
略带婴儿肥的脸蛋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白皙透亮,几近透明,泛着淡淡的光晕。
又因为炽热的阳光太恼人,小姑娘抿着双唇,微微皱起鼻尖,透着说不出的孤零可怜。
刚从联系人里翻出“狗都嫌”,忽然间,她便察觉头顶的那片天空暗了下来,与周围割出明显的分界线。
鹿时圆下意识仰起头来,入目的是宽大的黑色伞檐。
她澄澈眸子里闪过点茫然,脑袋又稍稍往侧看,却不料撞进一双深邃而勾人的桃花眼中。
男人逆光而立,优越骨相被光影雕琢得立体分明。
彼时眼尾挑起丝笑意,他撑着伞柄微微俯身,嗓音滚着慵懒的腔调顿声问:
“鹿、时、圆?”
两人被笼在遮阳伞下没有光照,他宽肩挺拔,简单衬衣黑裤勾勒出比例完美的身形,溺在阴影里慵懒又贵气。
似乎一切景物都散去,鹿时圆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了。
她看呆了眼,一时没有反应。
等人低哑笑出了声鹿时圆才恍然回神。
“我,我是,”她着急忙慌错开视线,目光胡乱落在切割的阴影线上,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试图遮盖自己的羞赧。
十指绞在一起,她无辜着一张脸,“你是我哥哥朋友吗?他人呢,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哥哥说你要面子,需要一个帅的人来接机。”
说着男人故意停顿,拖长了尾音,“你看哥哥还让你满意么?”
鹿时圆瞬间阔圆了双眸,显然没想到这一茬,红晕摧枯拉朽地从脸颊蔓延至耳尖。
她十指绞得更狠了,结结巴巴:“可,可以,不是,还可以吧。”
男人撑着伞,又是一声闷笑,“这样啊。”
鹿时圆瞬间自闭。
她默默垂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耳边鬓发散下来遮住烧得通红的面颊。
当自己是株蘑菇,闭上眼睛兀自社死。
心里懊恼反驳自己,还行都能看呆眼,要不要这么傻,而且人家只不过在逗你……
周礼看着小朋友将自己团成仓鼠,只留给他毛茸茸的小丸子,不禁好笑。
他曲起长腿半蹲下身,微斜伞面,将小姑娘彻底笼罩进阴影里,含笑语气带着点儿玩味的哄慰:
“那哥哥努力再长长?尽量让你满意。”
鹿时圆脸颊越发滚烫,连话都不敢接了,又悄悄把脸往膝盖里藏了藏。
周礼却没再逗她,兀自轻声笑了下,这才正经解释道:“今天停车位不好找,你哥哥去停车了,怕你着急才让我过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
她悄悄地,一点一点从膝盖里抬头,露出眸子,还是有点害羞,却又有点忍不住偷看他几眼。
周礼笑,“腿麻不麻?”
经他一说,双腿果然像是有无数条小蚂蚁不分东西南北地乱爬。
鹿时圆恍然回神,皱着脸蛋看他。
周礼不由失笑,站起身来,朝她伸来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鹿时圆有点害羞地将手交给他。
手心传来柔软的触感,周礼握紧,稍微使了力,将身下的小人儿稳稳拉起。
鹿时圆腿麻得站不稳,只好暂时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周礼单只手臂上,闻着男人身上的冷冽气息,感觉像是早春凉风,明明冻得蘑菇瑟缩却还是想要迎风摇摆。
“慢些弯弯膝盖。”
鹿时圆乖乖照做,动了动膝关节,那股麻意果然慢慢散开了。
她扬起脑袋,一双杏眸亮晶晶地盯着眼前人,胆子大了些,“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周礼微微挑眉,小朋友现在倒是不害羞了。
他桃花眼敛开几分笑意,慢条斯理介绍:“周礼,周全的周,礼物的礼。”
鹿时圆默默在心里记了一遍,礼物得礼。
她眨眸有点害羞夸他,“很好听很适合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一样。”
周礼忍不住失笑,脑海中不由自主从角落里翻起宋时珩何时在他耳边不知是吐槽还是炫耀的话,十分自恋的小家伙,连夸人都会带上自己。
鹿时圆抿抿唇,很想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小声补了一句,“但是我小名是圈圈,宋时珩平常都这样喊我的,你以后也可以这样叫我。”
“圈圈。”
男人语速偏慢,尾音又带着点小拖腔,喊得圈圈二字莫名缱绻起来,“哥哥知道了。”
他声音太好听了,鹿时圆没忍住脸蛋一红,不过好在天热她脸蛋本来就红。
蹭了蹭脸,她接着恍然大悟一般怔然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会嫌弃自己的小名了,原来是宋时珩喊得太难听了啊。”
话刚说完,便觉有道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害她在炎热的夏日打了个冷战,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感觉。
鹿时圆不安扭回身,果然看见一位肩宽腿长的人站在离她不远的后面,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