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暂时“盟友”

“启禀王爷——”

殿外仓促步履骤起,小兵踉跄奔入,快步至寺纬身前躬身禀道:

“陛下传旨。”

“接旨。”寺纬敛神整衣,肃然立定。

叶离雪眼风淡淡扫过小兵垂放的手,小指覆着一颗小痣,沉暗墨色,瞧着不甚自然。

圣旨奉于二人眼前,朱笔御字落于明黄缎面,刺目鲜明。

寺景春目光落于圣旨行文,笔锋张扬,撇画收尾皆是上挑之势,指尖几不可察收紧。

叶离雪凝过圣旨,心底一凉。

塞外战火初歇,本以为边境暂归安稳,未料风波再起。

窗外秋风卷叶,簌簌落响,恍如千骑踏尘之声漫入耳畔。寒意自心底漫遍四肢百骸,眼下山河看似安稳无波,内里早已暗流涌动,此番调令一出,想来又要再起波折。

圣旨缎面间漫开一缕淡浅药香。叶离雪鼻间倏然一滞,这气息,竟同她昔日递入宫中的药气别无二致。

余光轻扫一侧,便见寺景春握卷的指节已然泛白。

二人目光短暂相触,瞬息间彼此心照不宣。

晨间帝王尚且提及另择将领前往镇守,半日未过,传旨便至,催二人即刻入宫。可见此番变故远比先前棘手寻常,绝非普通武将能够处置。

寺景春低声辞行,二人并肩拱手一礼,转身步出厅堂。

皂靴落于青阶石板,步履铿然,廊间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恰似两枚棋子,默然落入一盘纷乱棋局里。

寺景春翻身上马,身姿利落干脆。

叶离雪抬眸四顾,方才来时乘的是他府中马车,自己坐骑尚遗落在宫阙之内未曾取回,睫羽轻轻一敛,侧首看向身侧之人。

寺景春目光落来,瞧出她眉间滞涩,不便孤身回宫。

“夫人。”他伸手朝她递去。

叶离雪视线稍移开几分,一声冷嗤:“王爷行事素来不拘章法,只是这般模样,实在惹旁人注目。”

寺景春唇角浅扬,笑意浮于表面,转瞬消散,语声沉缓劝道:

“圣旨已下,夫人这般执拗行事,即便是王府,亦难周全庇护……”

“不必多言。”叶离雪抬手打断话语,终究满心不甘,伸手搭上他掌心,侧身旋身落坐马背。

寺景春眸中微光一闪,回身稍侧,扣住她手腕轻抵腰畔,声线放柔:“马匹性子烈,夫人扶稳些,免得颠簸不稳。”

寺景春碧眸微敛,不由分说,抬手便将她余下那只手亦按向自己腰侧。

叶离雪指尖倏然一麻,如触微凉星火,下意识便要收回。

恰在此刻,坐骑骤然受惊,前蹄高扬,猛然人立而起。

叶离雪轻呼一声,身形一晃,险些向后倾跌。

“坐稳。”

寺景春早有防备,趁她身形将坠未落之际,稳稳扣住她腕间。

眸底藏着淡淡深意,语声含着笑意:“方才已然叮嘱,此马性子刚烈不稳,夫人偏不肯听。”

目光落于她面上,语气恰似提点顽劣之人,惹得叶离雪心头悄然漫上一丝羞窘。

她素来嘴硬不肯服软,面上依旧绷着清冷神色,冷声反问:“究竟是马匹难驯,还是王爷骑术欠佳?”

寺景春扬眉轻笑:“夫人一试便知。”

叶离雪不愿再多争辩,径直扯过缰绳,翻身稳坐马背,全然不顾身后险些踉跄的他。

枣红骏马扬蹄疾驰,风声掠耳,鬓边青丝被长风拂得四散飞扬。

忽觉腰腹一紧,一揽温热臂膀悄然圈住腰身,带着清浅檀香的肩头轻倚过来,温热气息落于耳畔,姿态亲昵,分寸逾了寻常礼数。

“稍缓几分。”

寺景春语声混着轻笑意气,指尖轻蹭过她腰间束带,低声道:

“将至宫门前,倘若二人看上去太过疏离,反倒不像同赴边塞、共商军务的搭档。”

叶离雪收缰放缓马速,侧脸微偏,鼻尖堪堪擦过他下颌。

叶离雪语声淡冷:“王爷不必多虑,圣上所求只为安边对策,未必会留意你我相处模样。”

言语虽冷硬,身子却未曾挣扎挣开,任由马蹄踏过街巷,渐沉入暮色之中。

踏入御书房,玄色蟠龙屏风之后,帝王沉肃侧影隐约可见。

二人敛衽躬身行礼,待圣上颔首应允,省去繁文客套,径直议事。

叶离雪铺开边疆舆图,指尖落于朱砂圈记的各处关隘,“敌军惯以诱敌之计行事,前三战皆刻意示弱,意在松懈我方军心,暗中早已于行军要道布下连环伏兵,心性狡诈,万万不可轻敌。”

寺景春抬指轻点舆图西侧山脉,墨玉扳指叩击案面,轻响泠然:

“青石峡为盆地地貌,两岸崖壁陡峭,峡内地势凹凸,山林茂密,平日常有猛兽栖居。”

“敌军借地利设伏,破绽却藏于粮运一路,粮草转运必经青石峡。峡口狭窄逼仄,若掐断此处粮道,不出十日,敌军便会因粮草匮乏自乱阵脚。”

言罢寺景春抬眸望向帝王,眼尾微微绷紧,躬身禀奏:

“臣恳请陛下调拨三百死士,乔扮商旅混入敌粮队伍,行至峡中腹地便燃火油焚毁粮车,断其粮运退路。”

叶离雪掣出腰间软剑,剑尖于舆图之上轻划弧痕,言道:

“王爷之计可行。只是峡谷地势险峻,需有人在外牵制敌军主力。臣愿亲率骑兵赴东关佯装攻城,诱敌分兵,为焚粮之计拖住时日。待峡中火起,你我东西合围,便可重创敌势。”

言罢她抬首望向帝王,殿内一时寂然,未见圣谕答复。

她继而续道:“另有一处隐患,三百死士尚且不足。西侧山林多栖黑熊,血气极易引兽出没。敌粮队伍路途遥远,途中若遇劫扰,但凡有人负伤,必会被就地舍弃。”

叶离雪收剑归鞘,鞘尾轻叩案几,震得舆图边角微微翻卷。

抬眼与寺景春目光相撞。

寺景春微微颔首:“夫人所言不假,伤者必遭弃置。敌粮一队共计十人,我方至多暗藏三人入内,此三人需武艺出众、心思缜密,既能搏杀,亦善隐匿方可。”

帝王听罢默然沉吟半晌,缓声开口:“便遣二皇子沈盛繁前往便是。朕观他近日闲来无事,频频往王府走动,正好借此差事历练一番。”

叶离雪心间骤然一紧。帝王言语神色漫不经心,全无急于破敌之心。此番敌军来势汹汹,早前已有数路援兵驰援,尽数音讯全无,下落不明。

寺景春当即躬身进谏:“陛下,二殿下平素专攻文墨医术,军旅武事全然生疏,贸然遣往险地,无异于遣身赴险。”

话音未落,只听闷响一记,帝王左拳重重叩落于椅扶之上。纵然隔着纱屏朦胧,亦能窥见其面色愠怒。

“朕膝下皇子之事,何须外臣妄加评议?”帝王语声沉冷,“朕命他往东,他便不得往西。纵使身陷险局,亦是身为皇子本分。你一介外臣,莫非敢妄议皇家家事?”

圣上语气陡然乖戾,喉间似有痰气淤积,语声浑浊滞缓,自始至终端坐不动,不肯移步现身。

叶离雪悄悄抬眸,透过纱屏暗自打量,屏内陈设略显凌乱,帝王身形较之往日愈发臃肿,似叠着数层衣衫,体态难辨原貌。

殿中檀香萦绕,混着浓重药气,一缕淡淡腐锈气息隐于其间,悄然漫入鼻息。

寺景春面上依旧噙着浅淡笑意,分毫不见动气,躬身回话:

“陛下所言自是有理,只是陛下昔日曾言,护佑苍生,本便是臣分内之责。”

“寺景春!你莫不是嫌性命长久?”

帝王仍稳坐宝座分毫未动,寺景春眸间方才浅淡温色尽数褪去,他抬掌虚虚遮了大半面庞,只露一双沉眸在外。

“臣,惶恐。”

叶离雪缓步趋前半步,敛衽拱手,沉声进言:

“陛下,遣二殿下奔赴战地,此事太过凶险不稳。殿下自幼长于宫闱,性情温厚本分,本非驰骋沙场、临阵决断之人。”

帝王一声冷哼,薄纱隔不住语气里直白的厌憎:

“朕听闻人临绝境,方能逼出潜能,朕倒要看看,沈盛繁究竟藏有几分本事。”

言语毫不遮掩,决意置二皇子于险地的心思已然摆明。

叶离雪暗自回想沈盛繁平日行事,顷刻便洞悉帝王执意遣他赴险的缘由。

“难怪前些时日你百般恳请朕赐婚,果真是物以类聚,同路之人。”帝王讥讽之声愈发锐利。

“陛下此言倒是有理。”

寺景春话音稍顿,指尖缓缓摩挲腰间剑柄。

叶离雪侧目一瞥,悄然后撤半步,与他并肩而立。

“绝境可催潜能,陛下既想看二殿下之能,巧得很,本王亦想一睹陛下的能耐……”

话音落时眸色骤然沉冷,抬步径直朝屏前快步趋去。

帝王起初尚未悟透暗藏锋芒,直至望见人影步步逼近,朦胧视野骤然明晰。

寺景春抬手,径直将眼前轻纱一把扯开。

帘后光景映入眼帘,叶离雪纵然久历沙场、见惯杀伐惨状,见状亦心头骤震,心底泛起一阵不适。

王座之上人身躯臃肿膨大,肌肤多处溃腐,隐约可见小虫蠕行聚拢。

方才走动带起微风,浓重腐秽之气四散漫开,混着先前檀香,呛人难耐。

寺景春唇角勾起一抹冷讽,缓声开口:“陛下殿内檀香熏得这般浓郁,未免太过刻意。”

帝王盛怒之下,猛地撞翻身后鎏金鸾纹屏风,木屏坠地,铮响刺耳。

肥厚手指死死攥紧龙袍衣摆,喉间气息滞涩半晌,才颤着语声开口:“你二人……若权当未曾窥见,朕尚可饶过尔等……”

话音未落,寺景春已然欺身近前,袖底银针倏然飞出,精准刺入肩井穴。

帝王身形一软,颓然歪靠龙椅,瞳仁骤然紧缩,满目惶惧。

叶离雪神色沉静无惧,旋即掣出软剑横抵窗畔,寒芒乍现,堪堪逼退闻声奔来的侍卫,扬声朗喝:

“尽数退下!我二人正与陛下密议边防军务,无诏不得擅入,此乃圣上口谕!”

言罢反手扣紧雕花铜门,回身之际,恰见寺景春取丝带缠上帝王颈间,将人轻拽至御案之前。

“陛下常年耽于丹药,竟将身子耗损至此。”

寺景春指尖轻掠案上玉玺,从容取过一纸密诏,塞入帝王掌心,缓声发问,

“此事倘若传扬朝野、流于民间,百姓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说罢扣住帝王颤颤发抖的手腕,强行将朱笔纳入其指间,语声微凉含压:

“不如陛下暂且静养休养,朝中大小机务,暂且交由臣代为处置。”

他执起狼毫,笔杆重重抵入帝王掌心。鲜血与朱砂相融,于明黄诏纸上晕开一片片狰狞血痕。

“陛下只需写下十三字——朕染疾静养,着寺景春监国理政便可。”

帝王口鼻已被布条缚堵,身躯奋力挣扎,冕旒珠玉相撞,叮咚声响纷乱不休,一时频频颔首,一时又拼命摇头,浑浊老泪顺着布满褶皱的面颊缓缓滑落。

“陛下莫非尚有言语要讲?”寺景春从容抽去染血布条,指尖尚沾腥涩血气。

帝王当即剧烈咳喘半晌,瘫软倚坐龙椅,喉间几番蠕动,方才颤声哀求:

“侯卿!朕赦你无罪,金银财帛、后宫妃嫔,但凡你所求,朕尽数予你。”

“这些俗物,臣本无需。金银府中素来充裕,身旁已有夫人相伴,足矣。”

寺景春忽而轻笑一声,袖袂微凉轻擦过帝王惶惧的面颊,语声淡而沉冷,“臣所求之物,唯有陛下身下这龙座而已。”

话音刚落,帝王骤然挣动起身,扬声急呼:“护驾!来人护驾——!”

殿外雕花铜门被外力撞得震颤嗡鸣,叶离雪软剑已然出鞘三寸,凛冽寒光映得门外侍卫甲胄麒麟纹样微微发颤。

“陛下正与我二人密议边防要务,无关人等速速退避。”

领头侍卫拱手沉声回禀:“属下方才分明听见陛下呼救之声。”

叶离雪唇角凝着一抹冷嗤,出声截断:“耳听虚妄,陛下安然端坐殿内,何来呼救之言?尔等贸然喧哗惊扰圣驾,倘使军机密议外泄,罪责谁人担待?”

殿内,寺景春兀自从容擦拭沾血狼毫,笔尖残存朱砂缓缓垂落,滴落在尚未写完的诏纸上,晕开一抹妖冶艳色。

“暂且退下,陛下尚在敲定御边方略。”

侍卫仍欲再辩,抬眼撞见纱帘旁跪立的寺景春,对方陡然回眸,寒眸淡淡一扫,那人顿时语塞,万般疑虑压下,只得躬身率众退离。

待门外足音渐行渐远,叶离雪方才转身欲离门侧,忽闻“咚”一声重响,殿门猛然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满面桀骜,扬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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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兆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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