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一刻。
鎏金檀木的海棠月牙床榻上,崔旭唇线紧绷,缓缓睁开了眼。
洒落的日光不断出现在床榻前的巨大的圆形波斯地毯上,崔旭抬起他那双骨节分明而又修长的手指挡了挡,稍稍闭了闭眼睛。
许久不见光,他觉得微微有些刺,眼睛也有些不受控似的流下了一行泪。
昨日他收到一封密信,言明肃王在西岭山上的城隍庙中躲着。因而他集结了军中人手,火速前往西岭山擒拿肃王。
哪知刚入西岭山就与这肃王交手,虽已率军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其崔家军也是大败肃王残兵。只可惜西岭山中常年瘴气弥漫,一时间竟引发了他的心悸之症。
纵使副将韩骏凌始终对他放心不下,陪在他左右,却也做不到寸步不离。
终是让他中了歹人奸计,被这一伙贼人逼得不得不从山顶一跃而下。
自己本以为一条性命就交代在这,却不想他竟会被一红衣女子所救。
当时山中雾气正浓,红衣女子衣袖翻飞,恍若画中神女一般降临在他面前。疾风吹过她的发梢,让她小巧精致的下颌一下子展露在了他的面前。而后,她又是温柔地将自己送至了此处。
崔旭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见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换成了件荔枝白的素缎长袍,就连伤口也被用心包扎好。
看来,救他的人没有恶意。
环顾四周,他所在的这间厢房并不大,两边都摆放着紫檀木的海棠书架,琳琅满目的书籍更是将书架塞的满满当当。
崔旭天生目达耳通,片刻间就看清了这书架上的书竟都与香料有关。不仅如此,屋中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寻其根本,像是从这百济鎏银铜香炉里飘出来的。
崔旭飞速思考着,早在神都城时,他就听过传闻。
江都的明家,素来是以制香扬名天下。
尤其是明家二女明鸢,制香技艺天赋极高。此女不仅擅长制香,更擅长用香救人。她所做的异香,在市面上更是千金难求。
昨日夜间,崔旭亲眼见着这红衣女子点了异香。若非她不是明鸢,也定然是明家之人。
他这心悸的毛病打从五岁起就有,夜间常常惊梦,高烧反复。求医问药也于事无补,可偏偏这女子昨日点上那支香后,他心悸的症状就好了不少。
也不知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他这陈年旧疾都有好转。
十几年来,他日日活在那场大火的噩梦中,却也从未告知旁人。只有身边的几个亲信知晓他夜间的旧疾,不过他们也从来都是闭口不言。
不可能再有旁人知晓他的事。
崔旭嘴角略起一道弧度,这女子,倒是有意思的很。
“青杏,你去看看,方才我让人去小厨房里做碗参汤送来,好给公子补补身子。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人?”
外面的声音嘈杂不已,眼看着就有人要进屋了。崔旭见状,遂将自己的眼睛闭上了。
来人不知是谁,他还是需得小心谨慎,以不变应万变。
明鸢走在人群最前面,她算是豁出去了,决定要以对待工作般认真地态度来对待崔旭。
云镜还说这是叫花子,她第一个不同意,这分明是一座金矿。若是自己感动了他,说不定还能给自己的船队行些方便之事。
一想到文书这件事马上就能解决,明鸢心情都好了不少。
这富可敌国的美梦,她也是有机会能触碰到了。
为了能给这位不近人情的大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明鸢特意换上了自己珍藏的靛蓝色珍珠长裙,发髻也挽成了个抛家髻的样子,配着她头上的螺钿,衬得她双目流光潋滟,端的是一副美人姿态。
腰间一圈的银铃铛随着明鸢的脚步不断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就这样走到了崔旭的床榻前。
吵也要吵死他。
只是任凭明鸢怎么转圈,走路,崔旭始终是没有任何反应。
都这么吵了这还不醒,该不会是耳朵也不好用?明鸢默默脑补出了一出戏,又伸手去碰了碰崔旭的脸颊。
“不发烫啊,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用了最好的药救他了。”明鸢嘟囔着,似是发泄自己的不满,”昨天还特意为他点了异香,要知道这异香,我做出来都舍不得用。每次第一时间就送到达官贵人的府上,市面上想要还都没有呢。”
崔旭闭眼听着明鸢一边念叨着:“醒不过来就是浪费我的银子……”诸如此类的话,一边口嫌体正地给自己又点了一根香。
异香燃起的那一刻,崔旭只觉得心安极了。
守在门外的丫鬟轻声道:“小姐,您要的参汤来了。”
“放这矮桌上,等参汤稍微凉些了,你让小厮喂他服下。我这会还忙,既然他没醒,我先去后院的府库看看香料。”明鸢眼神示意着面前的婢女。
婢女道:“是,小姐。”
眼见着明鸢要走,崔旭暂且放下了试探的心。
他也不想轻易放过能同明鸢交谈的机会,于是轻咳了一下。
寂静的厢房中,咳嗽声就显得格外显眼。明鸢的身影本已经到了屋内的螺钿贝母葡萄藤的屏风前,当听到那声咳嗽声后,她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了过来。
她飞快地转身回屋,侧坐在了塌前那块巨大的圆形波斯地毯上。
由于逆光的缘故,崔旭虽离她极近,却也只能看见她那双瞳色极浅的眸子和她那浓密挺翘的睫毛。
明鸢的右眼下方,还有一颗极为细小的红痣。
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很快就充盈着崔旭的鼻腔。
“你好些了吗?”明鸢眼中露着关切。
“嘶。”
崔旭忍着骨缝里透出的疼慢慢爬起来,“好些了。还得多谢小姐相救。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明鸢看他这幅样子,忙让他靠在床柱那,叮嘱道:“你有伤在身,不能轻易乱动。”
见着他终于问起了自己的姓名,明鸢强忍着激动,低头装作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小女姓明,单名一个鸢。公子唤我鸢儿便可。”
明鸢,当真是个好名字。崔旭默念一声,而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明鸢,“你知道我是谁?又有何政绩?”
见着崔旭问起,明鸢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她来这也就三年,陆敬之比她大上十几岁,丰功伟绩虽已若干,可明鸢就只知道一件。
这件事,还是今早云镜叫她起来时告诉她的。
明鸢当时还质疑这条消息的真实性,哪知道云镜说,那里是她的祖地,保管错不了。
二人说话间云镜又要问自己到底记没记住,明鸢当机立断,撒腿就跑。
此刻她和崔旭面对面的坐着,明鸢心虚极了。她脸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若是他想追问自己,自己又该如何回答。
露馅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她已经点了三根异香了,按道理,这可是很大的一笔钱。
思虑过三,明鸢还是回道:“小女怎么可能不知道大人的威名。大人声名远扬,若非大人一心想要保住祁州,祁州百姓又怎有出头之日?”
庆元元年,已是天子近臣的崔旭奉皇命前去攻打漠北的祁州,后圣人委派陆敬之做了祁州的县令。
陆敬之也果然不负众望,祁州在他的治下,早已是一方富庶之地。如今,祁州在北边的地位更是举足轻重。
这应该也算功绩,明鸢心想。
崔旭对上明鸢那躲闪的眼神,心里彷佛有了答案。明鸢果然是爱慕他已久,就连这鲜少有人知道的祁州大捷她都铭记于心。
这不是爱慕这是什么?
再看看明鸢那红红的脸,崔旭越发认定了心中的答案。
她一定是喜欢本王,所以才会在本王受伤时刻意接近本王。
只可惜,她是个商女,纵使家中富可敌国,也轮不上她来做这王妃之位。
也罢,他崔旭生平最不缺的就是钱财,把这明鸢带回神都城,养在府中,倒也花不上多少银子。
不过就是费点心罢了。
崔旭一直不说话,明鸢的一颗心简直是七上八下。
她死死地盯着崔旭的脸,希望能立即从他嘴里得到个答案。
末了,崔旭才堪堪回神,道:“你用心了。”
明鸢这才长舒一口气,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她的目光略过刚才放在矮桌上的参汤:“公子,这参汤是我早上特意吩咐小厨房熬的,对公子的身体有好处。”
崔旭伸手接过,可他的手却有些不受控的抖了起来。崔旭努力了几次,手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实在是失礼了。”崔旭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怎么能这么丢人,手都控制不住。
明鸢见状,忙安慰道:“无妨,公子受了重伤,一时半刻难以恢复好。待再过几日,定能好起来。”
她手上的那碗参汤,如今是放下也不是,拿起来也不是。须臾间,明鸢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她亲自喂。
“小心,还有些烫。”明鸢吹着镂花金茶勺,将参汤送至崔旭的嘴边。
这一碗参汤是弄得明鸢大汗淋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什么。
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打死她她都说不出这么油腻的话。
明鸢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