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黑得早。
出了饭馆,已经霓虹闪烁,还飘起了濛濛的冷雨。
程絮澜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沿着福熙路慢慢地走。高跟鞋叩在花岗岩路面上,发出孤零零的脆响。
橘黄色的法式小汽车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晚报的小童挥舞着手中沾湿的雨扯着嗓子喊。
“阿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陈国林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她为你们家做的够多了,如今她才二十三岁,每天在你爸爸手下枪林弹雨,上海滩波谲云诡,也许哪天一枪就没了,你是程家的掌声明珠,她就命如草贱吗……”
“程程,虽然你这次帮了我,但我还是要说,你知道你爸爸做的是什么生意吗?”陈国林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他的双手染满了血腥,仇家无数,阿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结果?看在同学一场,也看到她守护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放了她吧,让你爸爸放了她……”
一辆黄包车擦着她的身边跑过,车夫呼出的白气混在夜色里,很快不见了。
程絮澜插在大衣里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里是陈国林的船票,大抵已经被手汗浸得微软。
“是的!我喜欢她!”陈国林一脸的坦荡,“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在北平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前世,阿筠中枪躺在血泊里的场景。
也许,她应该放阿筠走的。
南洋,虽然日头很烈,但是没有战争、没有帮派、没有杀戮。
“自由”如热带雨林的藤蔓,恣意疯张。
不用卖命,不用过着活了今天没明天的生活。
可是,如果阿筠走了……
单单是想到这一点,程絮澜的身子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偌大的上海,哪里还有她的眷恋之处呢?
没了阿筠,生命里的最亮的光就好像熄灭了。
她抬头,望着深紫色的天空,任由淅沥的冷雨打在脸上,纷杂的思绪似乎清楚了些。
“小姐,小心着凉。”这时,一个保镖忙上前,适时地又给她打了一把伞。
程絮澜:“走吧。”
她停下脚步,片刻功夫,后面的小轿车便跟了上来,在她旁边停下。
阿筠陪着岑月琪在闸北采访,本来傍晚结束就可以回家的,结果又被祥叔派来的人传话,去码头接一批货。
等她回到程公馆,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她刚收了伞,程尧笙就从楼上走下来:“阿筠,货有问题吗?听说有工人闹事?”
“货没有问题,”阿筠神色沉静,“工人罢工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也查出了背后的撺掇之人。”
“是谁?”程尧笙问。
“卢大帅的人。”
程尧笙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程尧笙虽然是上海的帮派大亨,但是掌控的是上海滩的地下秩序。
但是这个卢大帅却不一样,他手握重兵,曾是五省联军总司令,进驻上海华界也不过一年的时间。
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却三番五次派人去码头和赌场闹事。
想到什么,程尧笙道:“阿筠,明日你代我去大帅府送拜帖。”
“好的,程先生。”
阿筠说罢,见程尧笙无事,正欲上楼回房间,这时,阿香端着汤药从楼下走下来。
“老爷,”阿香有些为难,“小姐不喝,说要睡下了。”
“这丫头,又耍小孩子脾气,”沙发上的程尧笙站起来,担心的话语里带着急切,“生病了怎么能不吃药呢!”
阿筠一下子从两人谈话里提取出了关键信息,她忙问阿香:“小姐怎么了?”
阿香道:“今儿淋了雨,吹了风,有些感冒,医生来看过了。”
程尧笙正欲上楼再探究竟,这时出门办事的祥叔也回来,一脸严肃的样子。
于是,程尧笙思忖片刻,对阿筠和阿香说:“你们好好照顾小姐,务必让她把药喝了,好好休息。”说罢,便和祥叔进了书房。
阿筠二话不说,即刻“噔噔噔”地上楼。
站在程絮澜门前,她先轻轻敲了敲门,又轻声问:“程程,你睡了吗?”
没有吱声,她正要再问,这时屋子里才传来微弱的声音:“进来吧。”
阿筠忙推门而入,阿香端着汤药紧随其后。
床头的荷叶边磨砂玻璃台灯散发着鹅黄色的光晕,程絮澜窝在绵软的床上,蒙着厚厚的锦被。
走到床边,阿筠弯腰俯了身子,下意识地抬手覆在她的额头上,确实是有些烫。
“程程,你发烧了,怎么不喝药呢?”
程絮澜闻言,脸又往被子里塞了塞,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毛茸茸的刘海儿,似是在无声的抗议。
对于她的反应,阿筠已经见怪不怪。
以往程絮澜只要生病,就会哼哼唧唧地撒娇或者闹情绪,必须得好好哄着、陪着,不然就一连病个好几天。
“阿香,小姐喝了药,会有些苦,你去泡杯蜂蜜水吧。”阿筠从阿香手里接过药碗,说。
阿香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阿筠将药碗放到床头柜上,发现上面还有几个西药片,也是动也没动。
她徐徐舒了口气,然后轻轻拉了拉程絮澜蒙着半边脸的被角,温柔哄着:“程程,吃了药再睡嘛,这样明天醒来烧就退了,头疼不疼?”
她知道,程絮澜只要一发烧,就习惯性地会头疼。
听到温柔的细语,程絮澜这才松了抓着被角的手,露出了整张脸,双颊红彤彤的,大眼睛也是水蒙蒙的,让人又怜又疼。
“对嘛,吃了药再睡,”阿筠说着,坐到床头,然后轻轻扶起她靠在自己怀里,忍不住喃喃絮叨,“怎么会淋雨呢?出门的时候不是带伞了吗?”
程絮澜软绵绵地靠在她的怀里,任由她一勺一勺地为自己喝下苦涩的药汁。
“好苦。”程絮澜歪头,嘟着嘴,有些撒娇的意味,水润的眸子溢满了可怜兮兮。
好在这时,阿香也端着蜂蜜水来了,阿筠又赶紧让她喝下。
喝了蜂蜜水,阿筠再次扶她躺好,然后仔细地给她盖了盖被子。
“你要在这里陪我!”程絮澜将她要走,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阿筠轻拍她的手安抚她,温柔呢喃:“我刚从外面回来,去换身衣服,然后来陪你。”
程絮澜听罢,这才松手,两只大眼睛灼灼地盯着她,似乎眼前的人长了翅膀会飞似的。
阿筠又抚抚她的额头,这才和阿香往外走。
掩上门,阿筠问:“小姐是从学校直接回公馆的吗?”
阿香道:“应该是的,周先生下午来了,和程先生谈完事,就在公馆一直等小姐,两人见了面,好像闹得不愉快,还吵架了。”
果然如此!
阿筠闻言,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也不由得攥了起来。
又是这个周铭文!
她就知道,能让程絮澜三番五次不顾及身体,又是吹风又是淋雨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眸光凛冽,她心中邪念顿生,恨不得偷偷一枪解决了周铭文,长痛不如短痛,以后省得他老折磨人。
阿筠换了衣服,洗漱好,回到程絮澜房间,发现程絮澜还保持着自己走时的姿势,蜷缩在被窝里,瞪着两只大眼睛。
“头还疼不疼?”阿筠温柔地问。
程絮澜呆呆地摇了摇头,眼波里流转着一丝忧郁。
阿筠抿嘴笑了笑:“我在这儿守着,你快睡吧,明儿起来,身体就好了。”
程絮澜又摇了摇头,然后掀开被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阿筠霎时了解,轻轻翻身上床,刚一躺下,怀里就多了一个温软馨香的身子。
她身子一僵,即刻放松下来。
程絮澜窝在她的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这么晚回来?要采访这么久吗?”
阿筠揽着她,温柔的声音充满磁性:“下午就结束了,晚上去了趟码头。”
“嗯。”程絮澜发了鼻音,又往她怀里拱了拱,闻到熟悉的味道,心里说不出的安稳,声音也有了一丝喜悦,“好好闻,栀子花的味道。”
阿筠闻言,也下意识低头嗅了下:“对哦。”
自程絮澜送了她香水、头油,并嘱咐她要用,她这两天便都在用。
“学校的硬件设施已经齐全了,现在招生还有些麻烦。阿筠,等学校兴办起来,你要来教书,不要再掺和我爸爸的生意了,我和爸爸说过了。”
程絮澜突然的抬眸,额头堪堪擦过阿筠的下巴。
气息交缠,能清晰地看到程絮澜眼里自己的倒影,阿筠心里没来由得一阵慌张,她不自然地往后仰了仰头,道:“可以啊,不知道我可以教什么呢?”
程絮澜知道她在谦虚,毕竟不管在巴黎的时候,还是在北平的时候,她的学业都是一流。
“都可以啊,国文,数学,法语,你想教什么就教什么。”程絮澜望着她的眸子,柔情似水。
阿筠若有若思的点点头,然后挑眉,抿嘴笑:“好,一切听程校长安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程絮澜被她逗得“咯咯”轻笑两声,心头的沉甸甸散去了一些,她将脑袋窝在阿筠的肩窝,闭了眼,幻想着“春申女子学院”建起后的美好生活。
“睡吧。”阿筠轻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嗯。”
梧桐大道浸在暮色里,一片昏暗。
冷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闷响。
阿筠如瀑黑发低低束着,一袭藏蓝色大衣,背靠在黑色的汽车上。她时不时看一下手腕上的表,明显等待了很长时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电影院出了点问题,来晚了。”
周铭文从远处走来,一身熨帖笔挺的西装,精致的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泛着油光。
“阿筠,是不是程程找我有什么事——”周铭文笑着迎上来,然而话还没说完,阿筠的拳头就挥过来了。
他没有任何的预料,所以生生地挨了一拳,顿时黑脸斥道:“阿筠!你干什么!”
阿筠充耳不闻,再次挥拳。
这次周铭文有所准备,头一后仰,躲过了她的拳头。
见阿筠拳拳狠厉,他也顾不得多想,开始反击。
他侧身一踢,被阿筠收腹避过,又忙挥拳直取她的太阳穴。
阿筠沉肩格挡住,然后趁机化掌为刀,劈向周铭文的颈侧。
两人一来一往,一退一进,拳脚交错。
“阿筠!你到底要干什么?”周铭文一边与他打斗,一边大声斥问,“是程尧笙派你来杀我的吗?”
“与程先生没有关系!”阿筠冷声疾道,“是我要揍你!”
“问罪总要有个原因!不然我可不会顾念你是女儿家就手下留情!”周铭文说着,一记沉重踢击,踹向她的小腿。
阿筠踉跄后退,撞在梧桐树干上,震落纷纷扬扬的枯叶。
“你罪就罪在轻视女性!”阿筠说完,避开周铭文挥过来的拳,趁机擒住他的手臂,一个过肩摔,狠狠将他摔在地上。
“你罪就罪在伤害程程!”阿筠说罢,又冲他的脸挥拳,被周铭文叉手挡住。
周铭文胳膊肘挡过她的拳,趁机空中拧身,单手撑地,优雅如豹般翻身落地:“我什么时候伤害程程了,你把话说清楚!”
阿筠懒得啰嗦,直接掏枪对准了他的头,怒目厉斥:“你知不知道,在巴黎、在北平的时候,有多少人倾慕程程,给她写情书,她都置之不理,唯独喜欢你,你还这样伤害她!”
周铭文也拔枪对准了她,顿时大喊冤枉,现在明明是程絮澜不搭理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怎么就是自己的过错了呢!
“你们住手!”
正在两人争锋相对之时,程絮澜的声音传来。
看到两人脸上都挂了彩,上膛的枪口紧紧盯着对方,程絮澜大惊,顾不得仪态,一边着急地大喊一边大步流星地往两人方向跑。
两人看到程絮澜从车上走下来,急忙放下胳膊,收了枪。
“程程,你怎么来了?”周铭文又惊又喜。
程絮澜径自走向阿筠,看到青肿的左腮,心疼得不行,她忙用锦帕给她擦擦嘴角的血,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轻轻地问:“疼不疼?”
阿筠摇了摇头。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看到程絮澜又急又气,阿筠只好道:“是我约周先生出来的。”
程絮澜看了看阿筠,又看了看周铭文,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程程——”周铭文上前,似是有话要说,然而还没开口,便被打断了。
“铭文,阿筠今日冲动,我代她向你道歉,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我——”
周铭文还欲说什么,但看到程絮澜淡然冷静的神色,只好把话咽了下去,然后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对不起。”待到周铭文的身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阿筠说。
程絮澜见她低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于是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温柔道:“阿筠,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出头。”
阿筠点点头,但似乎事情被她搞砸了。
“但是我不需要你帮我出头,你以后不要再找周铭文的麻烦了。”
阿筠闻言,心有些酸疼,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我的生活、我的所有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程絮澜顿顿,咽了咽口水,一字一句郑重道,“因为我爱的人是你。”
说罢,轻轻踮脚,柔柔地亲了亲她青肿的左脸:“阿筠,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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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爱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