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筠回抱着她,一手温柔地扶着她的背。
听着她压抑的呜咽,很像受伤的小动物从胸腔挤出的,阿筠不知道缘由,也没有追问,只是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后背,以这种极其安全的方式在告诉她:我在。
待到程絮澜情绪好些了,阿筠才呢喃开口:“程程,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程絮澜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鼻尖微微抽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阿筠,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泪脸扬起一个不算甜的笑。
虽说心中有很多遗憾、有很多忐忑,但幸运的,她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时间弥补和重新选择。
上天对她的这份厚爱,她不会辜负。
“笑起来才好看嘛,”阿筠递给她锦帕,不确定程絮澜在西餐厅是不是听到了陈国林前面说的话,想了想,还是开解道,“国林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程絮澜一愣,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陈国林对程尧笙的意见,她才不会放在心上。
确切地说,前世,对于程尧笙的种种言论,她已经见怪不怪。
重活一世,冷静回想了前世种种,她已然打算做些什么,虽然不确定自己能改变局势多少,但她一定竭尽全力。
此时此刻,她更在乎的是阿筠的想法。
听到阿筠说不恨她,也不恨程尧笙,程絮澜心头沉甸甸的巨石稍微松了些。
回了程公馆,程絮澜摘了大衣递给阿香,随口问:“爸爸呢?”
“在书房,”阿香帮她把大衣挂好,“小姐,老爷让给您留了饭菜,现在要热一热吗?”
“好,热一下吧。”
说罢,便和阿筠一起上楼,到了房间门口,程絮澜松开她的手,语气温柔:“阿筠,我先去找爸爸谈纱厂的事,你回房等我,一会儿找你有话说。”
阿筠乖巧地点了点头。
推开书房的门,程尧笙正在写大字,看到程絮澜进来,他抬头,慈爱一笑:“程程,你回来了,晚饭也不吃,急匆匆地干什么去了?”
程絮澜走近他,娇俏一笑,道:“爸爸,你的字进步越来越大了。”
程尧笙一听,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然后道:“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进步不进步的?——对了,程程,你马上就二十五岁生日了,有没有想要的礼物,尽管和爸爸说。”
“真的?”程絮澜亲昵地挽上他的胳膊,甜甜地问,“我有什么愿望,你都会帮我实现吗?”
程尧笙挑眉,慈爱地看着她,眼中宠溺意味不言而喻。
凭着他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地位,自己宝贝女儿的愿望,还有什么不能实现的?
“爸爸,陈氏纱厂的事情——”
岂料,程尧笙一听,便沉了脸色,皱起眉头:“爸爸说了很多次了,生意场上的事,你不要插手!”
程絮澜也急了:“爸爸!这件事我没办法不插手!陈国林是我的同学,你要逼死他们一家,有没有顾虑过我的感受?有尊重过我吗?”
“什么同学不同学的,”程尧笙有些不耐烦,“都说了,这是爸爸生意的事,你不要多问!”
看到程絮澜凝眉生气的样子,程尧笙大抵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严厉,想到什么,他缓和了语气,转移了话题:“程程,你不是想筹办学校吗?听说融资有问题?资金方面,我和祥叔打过招呼了,不够的,让他从账房上支。”
“爸爸!你不用转移话题,关于纱厂的事,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哦?”
程尧笙来了兴致,看到程絮澜淡定沉着的样子,有些讶异,也有些惊喜,他不曾想,自己羽翼呵护下的小女孩儿如今长大,都有自己的的主见了。
他小心地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摘了黑框眼镜,好整以暇地看着程絮澜,问:“那你说说看呢?”
程尧笙要拿下陈氏纱厂,一是想扩大程氏商会的实业;二是同意日商入股,获取利益交换;三是给那些不顺从的其它华商一些警告。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风起云涌的上海滩,没有从一而终的立场,只有亘古不变的利益。
这是程尧笙信奉的准则,也是他从一个码头扛包工人一路摸打滚爬上来的信条。
如今,他的这些算盘,被程絮澜看得透彻、说得透彻,程尧笙的脸一阵黑一阵红,却也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辩词。
程絮澜说完,嘴角上扬:“怎么样,爸爸,我分析的没有问题吧?”
见程尧笙低着头不说话,程絮澜急了:“爸爸!你以为日本人是好心?他们是想把你绑在他们的船上!你一旦这么做了,你、程氏商会,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你知不知道——”
话到嘴边,程絮澜突然戛然而止。
前世,有了第一次,日方就不断诱使程尧笙做更多的恶事,但真出了事,又立刻翻脸不认人。
程絮澜也知道,他这几年很想把生意转到正经路上来,少些打打杀杀。
而与纱厂合作,正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如今话都放出去了!要是就这么算了,你让我程尧笙的脸往哪儿搁?”程尧笙背过身去。
程絮澜提出用程氏商会一处闲置货栈地块顶替纱厂送给日方,并由程氏商会负责采购机器与组织招聘工人,至于他们经营如何,那是他们的造化。
“到头来?把程氏商会的地给他们?那不是要我割肉了!”程尧笙锁紧了眉头。
程絮澜又说了与陈氏纱厂联营的建议,面子保住,收益翻倍,而且工人都是自己人,日后若是日商有风吹草动,程氏商会也有话语权。
“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日礼物吗?”程尧笙沉默了半晌,才沉吟开口。
程絮澜重重点头,又讪讪一笑:“是其中一个。”
“哦?那另一个呢?”程尧笙脸上神色明显松缓了很多。
“爸爸,学校开起来,我想让阿筠去学校里教书,你以后不可以再让她参与帮派争斗,不管什么任务,但凡是你生意上的事,都不要再让她插手了。”
这一点,程尧笙显然没想到,他眯眼看着程絮澜,有些疑惑不解。
程絮澜说:“爸爸,阿筠自八岁进入我们家,她照顾我,陪伴我,一直保护我,还陪我远赴海外读书,她真的就是我的亲人了,回了上海滩,也帮你做了很多事,她毕竟是个女儿家啊,每天打打杀杀的,太危险了。”
程尧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抚抚程絮澜的头,叹了口气:“程程长大了,好!就依你所说,让她帮着你处理学校事务,只管保护你的安全就行。”
程絮澜也松了口气,不由展颜轻笑。
“不过眼前她还得替我做一件事?”
见程絮澜要急,程尧笙无奈道:“我来与日商谈判,但采购机器,组织招聘工人,一桩桩,一件件,还得让她和祥叔去办。”
没什么危险,程絮澜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她灵机一动:“爸爸,这件事,兴许我也能帮上忙。”
程尧笙以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凝睇着她,满是探究和质疑,还有陌生的困惑感。
“组织招聘工人嘛,我完全可以帮得上忙,在北平读书的时候,我就和同学组织过同学会的。”
“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程尧笙一听,语气里满是嫌弃和不认同。
“女孩子家家怎么了?现在女孩子也能读书啊,工厂的运转也少不了女工啊!”程絮澜见硬的不行,就挽着他的胳膊撒娇,“爸爸,你就让我参与嘛,权当增加些阅历,我就打打下手,在旁边出出意见,而且又没有危险,你就同意吧~”
程尧笙无奈地叹了口气,瞪了她一眼,而后笑了:“程程,你突然变得让爸爸快不认识了,罢了罢了,随你吧,你就跟在祥叔和阿筠后面吧。——你的愿望实现了,那爸爸的愿望,你也要帮忙实现哦?”
见程絮澜呆愣,他笑吟吟地说:“自然是给爸爸找个乘龙快婿啊,不然爸爸百年以后,程家偌大的产业怎么办?”
程絮澜听了他的话,瞬间了然,又有些不耐烦,没说两句,便扯了个理由撤了。
“叩叩”的敲门声没有落下,门便开了。
“程程。”看到来人,阿筠眼眸晶亮。
“快,帮我一下,”程絮澜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怀里塞,“都是今天的战利品。”
阿筠接过,笑着说:“你今天和月琪去逛街,买了这么多东西呀?”
“对啊,”程絮澜一袭藕荷色真丝睡裙,她抬手揉揉有些酸疼的肩,“这些呢,都是给你买的。”
阿筠脚步一顿,以为程絮澜是想来和她分享,没想到是送自己的,瞬时有些惊愕地张了张眼。
“快先放桌上,抱着也很累呀。”程絮澜见她呆怔在那里,出言提醒。
阿筠回过神来,把大小礼袋都放到桌子上,脑袋里却还在回荡着程絮澜方才的话。
暖黄色的落地灯温暖地包裹着不大的房间,阿筠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程絮澜把一个个礼盒、礼袋打开。
彼时的程絮澜散发如云,慵懒软糯,褪去了白日的高贵优雅,有一种不染尘嚣的静谧之美,让人更觉清丽柔婉。
“这是桂花味的头油,这是巴黎新来的香水,我觉得很适合你——”说着,程絮澜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腕处轻喷了一下,然后甜美一笑,“你问问看,喜不喜欢?”
阿筠呆呆地低头,鼻尖在手腕处嗅了嗅,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
“对了,还给你买了一套睡衣呢,”想到什么,程絮澜打开另一个礼盒,是一套黄白格子棉质睡衣,质地柔软舒服,她抖开衣服在阿筠面前一边比划一边说,“你一会儿试试,看合不合适哦。”
阿筠依旧呆呆地、傻傻地,看着程絮澜兴致勃勃地把东西一一摆开,大件、小件,几乎都有。
礼帽,睡衣,大衣,衬衫,护肤品……
然而她却没办法投入到程絮澜的兴致中,因为此时,她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解。
她知道,从小到大,程絮澜对她一直很好,但是还从来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一时间,更多的不是受宠若惊,而是疑惑和惊疑,脑海里像缠起一个线团,完全理不清。
“程程。”
程絮澜转身,也才意识到,都是自己在叽叽咕咕地说,阿筠好像还没有应声。
看到阿筠复杂的眼神,程絮澜心一顿,道:“怎么了?”
“应该是我问怎么了,”阿筠温和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你最近有些反常。”
程絮澜闻言,眸子里溢出一丝忧郁,她上前一步,拉起阿筠的手,声音温柔又暗含着一丝哀怨:“没有发生什么事,阿筠,我只是觉得以前太忽视你了,对你不够好,以后我想好好对你。”
阿筠眨了下眼,说:“你一直对我很好的。”
程絮澜一听,扑到她的怀里,环住她的腰,她喃喃道:“不,不够好。”说着,又抬眸,雾蒙蒙的大眼睛,“别拒绝我对你的好,好吗?”
阿筠一愣,对上程絮澜柔情如水的眸子,她如何说得出“不”字?于是抿嘴笑笑,然后点点头。
看着一桌子的东西,阿筠想了想,歪头道:“可是,很多东西我都没用完的,不是太浪费了,你喜欢的要自己先用。”
程絮澜一听,松开她的腰,然后径自走到梳妆台,佯装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的香水、头油等小物件。
左右把玩看了几下,然后嘟了嘟嘴,道:“可是我觉得玫瑰夜露的不适合你,栀子油的才好闻呀。”
说着又打开精致的玻璃瓶,用指腹沾了一点,然后凑到阿筠鼻尖,娇俏着说:“你闻闻?”
望着伸过来的白皙素指,阿筠有些不自然地后退半步,然后低头闻了闻,点头道:“嗯,这栀子油的味道和你用的一样。”
“好不好闻?”程絮澜扬着小脸,水眸里满是笑意和期待,“喜不喜欢?”
阿筠点头:“嗯,喜欢。”
“那明天开始,你就用我买的喽,其它的就不许再用了。”
阿筠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做,虽然也认为有的东西再买也是浪费,但还是选择顺从她的意愿。
“对了,陈氏纱厂的事怎么样了,你和程先生有商量吗?”
程絮澜本来很开心的,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撅了噘嘴,道:“你对陈国林的事蛮上心的哦?”
阿筠没有吱声,因为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
说小了,是为了同学;说大了,是不忍心良心的民族企业被蚕食。
“你真的对他的事很上心哦?”程絮澜瞪着眼睛追问。
阿筠说:“没有了,只是他是我们的同学啊,于情于理,我们总要尽量帮一下的嘛。”
听到“我们”两个字,程絮澜心里的不悦情绪消散了一些。
她先是板一副面孔,佯装很为难很失落的模样,看到阿筠紧张凝息的眼神,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她道:“放心吧,我爸爸同意了。”
“真的?”阿筠眼里亮起了惊喜的光,“那太好了。”
“而且啊,学校开起后,你就可以到学校里来工作了,”说到这里,程絮澜眸子一片晶亮,“阿筠,你来帮我好不好?我给你发的工资一定不比我爸爸少。”
阿筠一听,“咯咯”轻笑,然后目光炽热道:“就算不发工资,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程絮澜听罢,嘴角漾起甜蜜的笑意,而后她嘟嘟嘴,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佯装睡意浓浓:“好困啊。”
“时间不早了,那回去早点休息吧。”阿筠看了眼表,体贴地说。
程絮澜在房间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到单人铜柱大床上,然后走过去,歪歪扭扭往床上一躺,朱唇轻启,嗫嚅道:“好困哦,就在这儿睡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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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过于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