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
各式各样的人,音乐,香料,酒水,食物。春山带着金属球在角落里面坐下,靠着一面深蓝色的墙。
面罩和帽子在走进酒馆后就摘了下来,露出完整的面容。有几缕头发垂到额前碰到眼睛,春山觉得碍事,将它们往后梳拢,侧脸转头时耳朵上的宝石耳钉反射漂亮的炫光。
很有趣。在几乎是黑色的帽子和面罩下面,实际上藏着闪耀的装饰物。包裹着春山身体的紧身高领针织衫勾勒出底下的肌肉轮廓,裤子卡在窄而薄的腰裤,往下臀部饱满浑圆,腿很长。
C在观察春山,毫不掩饰,视线在他身上每一寸游走。
而春山只能在一颗圆滚滚的金属球身上看到自己的反射。在看着载体C讲话的时候,他总是避开看有自己的部分,不然就像在照镜子自言自语,他会觉得很奇怪。
点了一支烟,苹果香弥散,春山依然没有抽,只是用手指夹着,撑住脸。烟雾拂过他的睫毛,他眨了眨眼,看起来有点累,其实他什么时候看起来都累累的。
“C,你要喝什么呢。”春山问。
春山的眼睛看起来潮湿,在分别的十二年里生长出完全不相同于安德的纹理脉络。
不再需要模仿安德生活,不必再裁剪掉属于自己的枝叶,从而成长为独特的自我。
乌鸦看见的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春山,更成熟,沉静,强壮,有能力,有魅力,同时也更冷漠的,完全不同于安德的春山。
不再被安德影响的十二年,同时也是抛弃了乌鸦的十二年。
乌鸦觉得是春山将自己扔下,一个人去过新的人生。
还过得乱七八糟。
“C。你是卡住还是掉线了?”春山用他的金属义肢咚咚咚地敲金属球的脑袋。
“会敲坏。”金属球再次发出淡蓝光晕。
“我问你喝什么。赶紧赶紧。”
“不给我看酒单吗。”
“没有这种东西。这只是一家很简陋也很随意的酒馆,店主是个懒惰的女巫,但是酒很带劲。而且你看得懂字吗?”
“你挑吧。我酒量很差。”
“酒品呢?”
“也差。”
“点个女巫泪给你尝尝。只有在自由地能喝到这款女巫制酒。”
酒得自己去拿。春山让C在座位上乖乖呆着,不要乱跑也不要和别人说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里的人很讨厌电狗。等下你真的被拿去卖废品了,我可不会去把你找回来。”
春山说得很认真。但这话听起来像是如果载体C被谁扔掉了,哪怕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春山也会去把它捞起来。
反正看春山的表情是个意思。乌鸦觉得。
人鱼泪是蓝色的。与这个梦幻的名字不相配的是,这杯完全是倒在一个大啤酒杯里被端上来。原来人鱼泪是一种蓝色的啤酒。
春山的手套也脱下来叠放在一边。抽了几张纸巾。
他修长的手指像蝴蝶翩飞,右手义肢反射酒馆的灯光,光在义肢的关节与关节之间流动。
把叠好的小小方块放在左手掌心,右手端起啤酒杯,随意将蓝色人鱼泪倒一点在纸巾上。
C看着他动作,摸不著头脑。
纸巾被酒润湿染成淡蓝。春山将纸巾贴在载体C的身体上。
原来是要给他喂酒。乌鸦听见春山问他:“什么味道?”
载体C回答:“甜的。”
“挺好。”
“什么意思。”
“我说挺好。”
“那为什么突然笑一下。”
“好像说,觉得幸福的人,尝到的人鱼泪就是甜的。”春山将纸巾从载体上取下来,又重复刚刚倒酒的动作,“看来你现在觉得幸福。所以我说挺好。”
“你觉得它是什么味道。”
是苦的。但聊这种天很奇怪。春山不打算继续延伸这个话题。
“你想看人鱼吗?”
“你连人鱼都认识吗。你怎么谁都认识。”
“什么呀,是这里真的有人鱼。”春山敲敲他们坐的位置旁边的墙。
咚咚,咚咚。
突然一张苍白半透明的脸出现在两个人之间,深蓝色的墙原来是一个大水缸。
一个光头的人鱼。蓝灰色眼睛。双手贴在缸壁,手指之间有薄膜粘连。尾巴是白色的,像月光。
人鱼蓝灰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C看,然后又歪着头看春山,对春山露出笑容和尖尖的牙齿。
春山又敲了几次缸壁。人鱼也回敲。C看出这是一种自己读不懂的自由地语言。
C说:“你在和它说话吗。”
春山笑着说:“他说你像一颗鸡蛋。”
“我以为美人鱼都有海藻一样的头发。”
“那是你们智岛人的刻板印象。是不是还觉得人鱼的眼泪会变珍珠。”
其实是变啤酒。
但C突然闹脾气,不高兴道:“让它回去。他有点丑。”
不喜欢那条看起来不人不鱼的东西游来游去的样子像小狗摇尾巴。人鱼看起来和春山很熟悉。即使没有交流也能通过敲击和手势对话。
在遥远的智岛通过远程登录寄生在载体C身上的乌鸦,在看着这样的交流的时候会产生猛烈的被阻隔的感受。
作为他的向导,春山这两天都一直和他呆在一起。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飞球上。
狭小的空间,亲密的距离,让乌鸦生出一种错觉,他们好像还是那么要好,许多事情还是围绕着他和春山发生,和从前并没有太多的差别。
乌鸦很快发现事情不是这样。
比如无论是斗场还是女巫街还是随便走在路上春山都有很多认识的人。比如那个修车的和春山亲密的年轻男孩。比如走进酒吧,一坐下感受到很多目光与关注,直白或隐藏地投注在他身边的男人身上。
以前春山身边哪有那么多人。记忆中的春山很多时候都是和自己在一起的,甚至安德都很少在春山身边出现。
因此乌鸦有一种错觉。一种没有说破,隐隐约约,到好久之后他才察觉的错觉:春山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不如说他并不了解春山。曾经他们如此亲密,可他并不知道春山的朋友,工作,学业,资产。
关于春山,他只知道有关于自己的那部分。春山在床上的眼泪,动情的姿态,对他的纵容,亲吻,拥抱,相融。
智岛人可以知道几乎任何信息,却依然无法得知自由地上一位有魅力的先生的资讯。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得到和了解的只是春山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