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饭,春山回到阿红的工坊简单洗漱后,就驾驶飞球,和C出发去东区荒地。
阿红重新发给春山几本向导指导手册的电子文档,并贴心附上她整理的向导推荐路线。效率之高让春山佩服,他嘴很甜,夸阿红不愧是自由地最牛的向导。
阿红说:“别讲这些废话。你干完这单,就该准备和我去烈金了。”
上了飞球,给C系好安全带。春山在手机上打开文档放在C面前,让C自己挑一个路线。
“春山,我看不懂自由地的字。”C现在也不喊自己春山先生了。一直春山春山的叫。春山没有说不行。
“盲选一个。”
“你帮我选吧。不能太累,但也不能太无聊。其他智岛人都爱去又去烂的地方我不去。”
春山重新拿回手机,觉得C有点吵,但还是说:“好。”
“我想尝一尝自由地的食物,要好吃的,难吃但是特别的也可以接受,纯难吃的不可以。像昨天你朋友带去吃的那个还不错,但我觉得吃面好普通,我在智岛也能吃到。比如女巫做的药汤啊,还有小精灵人做的蛋糕,这些就很值得尝试。”
春山上下滑动手机的手指略微顿了顿,几秒钟后还是应了声:“好。”
“还有斗兽场我也想去看看。但会有很多人吗,我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起。环境太差的地方我也不去。”
“好。”春山太阳穴有点疼,心脏也跳得快了一点。
“今晚我们赶路就算了,以后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要在房子里,不要在飞球里也不要在外面,很没有安全感。住的地方也不能太小太差。”
“……好。”
“空气不好的地方我也不喜欢。你知道吧。通过载体我能闻到味道。太多香料香水的地方也不行,鼻子很不舒服。我觉得你飞球里的味道就很好,你身上的味道也很好。”
“行了。我看好了。这个路线基本符合你的要求。”
在C说出更多的要求之前春山作出决定,收藏了一个备注“情侣”、“蜜月”等词语的文档。
经过荒地,路线轻松有趣,大多是一些餐馆、酒馆、地下城和街区。只要将里面一些肉麻的地址剔除,就能满足这个要求和话一样多的智岛人了。
春山不打算告诉这个小文盲这个文档的名称。他打开自动驾驶,对C说:“那我们就出发吧。”
早晨,他们到达东区荒地。来到这地方花了十二个小时,春山一整个晚上都没睡觉,听C叽叽喳喳讲废话讲了十二个小时。已经很多年没有了解过关于智岛人信息的春山,经过这个晚上,感觉变成了半个智岛人。
但有一点还挺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后面听到脑子坏掉,春山从早上就一直在痛的头和后背,在后半夜反而没什么感觉了。他心情因此变得愉悦。
只是到快天亮的时候,又隐隐痛起来,他心情又没那么愉悦了。
春山带C去许愿池。
女巫街区前的广场,围着一周都是饭馆、酒馆和售卖各种制品的店铺。
这天是阴天,不冷不热也不晒,空气中有女巫制香点燃后消散掉一半的气味。
许愿池在广场中心,一个不起眼也不特别的小水池,用米色石砖砌起,水离边缘很近,要漫出来的样子,弃用的花朵形状喷泉陈旧斑驳,池底用天蓝色小砖铺帖,散落许多硬币和其他亮晶晶的东西。
一块牌子随意竖在水池前的地上,漂亮的手写字体用几种不同的语言说明一个事情:要扔两颗硬币进水池才能许愿。
这片地区这个广场以前春山来过很多次。一次都没有往广场中心那个破水池子里面扔过钱。
讲真他是没理解这个活动为什么会成为线路里的一个环节。
不过春山想,等许好了愿就可以带C去四处逛逛。周围有很多饭馆,好吃的难吃的猎奇的便宜的贵的都有。也有不错的酒馆。附近有个地下城,有个很大的斗场。
C应该会喜欢。
“给你。牌子上写,许愿然后扔进去。”两枚硬币叠放在春山手心。
金属球在空中飘来飘去,圆滚滚的完全就是一颗鸡蛋。它一边用身体轻轻碰春山的手,没有感情的机械音的声音说出撒娇的话:“你帮我扔一下。”
春山说:“又不是我许愿。”
“那我没有手嘛。”
“啧。”春山摸了摸脖子,给它想办法:“你不是可以碎开吗?”
“什么意思。”
“你变成碎碎,用两片碎片夹着硬币扔进去不就可以许愿了。”
C往后一弹:“为了许个愿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春山语气淡淡的:“那来都来了。好像说很准的喔。”他一边说一边点了一根烟,没有抽,只是点燃。一下子浓郁的苹果香气扩散。
看起来C对他的建议并不太心动。春山拍拍载体的头:“你许好愿我再给你拼起来。放心吧。”
金属球里的反射像照哈哈镜。脊柱那边隐约有痛感,球体中虚拟的变形与真实的疼痛结合,给他的身体真的被扭曲、变形、拉扯、折断的错觉。
有光从里面往外溢出,一瞬间,完整的蛋就变成几块菱形碎片,像花朵一样绽放。
春山看见自己跟着散开的花瓣分裂成好多片,在每一片中都完整,并不是如他想象的那样被分割。
有两片碎片,形成一个小小夹子,轻松夹起他手里的硬币,再飘到水池上,松开。
“扑通”、“扑通”,硬币掉进水里。
“你许愿了没有。要先许愿再扔。”春山对他说。
“忘记了。”
“就光往里面扔钱玩是吧。”春山讲话不大声,语气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看上去总是没有很高兴。
高银山提前对C打过招呼,春山是个有点冷漠的人。
春山又拿出两枚硬币让C再扔一次。夹走硬币的时候,C听见春山对他说:“先许愿再扔。”
许好愿,载体C聚拢在春山身边。
春山让它等一等,抽完手上的烟,再将它拼起来。
他没有取下面罩,烟一口没抽,只是作出一种在抽烟的姿态。
C没闻到烟草的味道,只是很浓烈的香气,让他想起已经不再在市面上流通的名为小安香香料。它在春山身边转圈圈,浓郁的苹果香气让他有点头晕,也可能是转晕的,他问春山为什么不抽烟只是摆姿势。
它其实问了春山很多很多问题,春山并不是什么问题都会回答他,也包括这一个。
陆陆续续有和他们一样在水池边许愿的男男女女和看不出性别和有些看不出物种的生物,往水池里扔钱。
街上人来人往,人不多但也不算少。但荒地种族繁杂,拖着个大尾巴在身后走路的比只有两条腿走路的还多。一个带着高个子的蒙面男和飘在空中的金属碎片在当中并不算奇怪。
春山拿出烟盒将香烟在盒子里熄灭。他沉默地盯着空中的碎片看,思考怎么给它们配对起来。
被春山注视,C有点不自在。他一不自在,就又开始叭叭讲话:“你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不想。”
“和你有关的。”
“那更不想了。”春山有时候真觉得C莫名其妙的。
C又问:“你不许愿吗?”
“不许。”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没什么愿望。”
“怎么会呢。你的愿望都实现了吗。”
春山挑中想要的那一块拿过来,和手上的拼到一起。他也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不觉得往水里扔两个硬币就能实现愿望。”
“那你刚刚和我说很灵。”
分明从机械语气里听出了抑扬顿挫的声调,春山眼睛弯了一弯,应该是在笑的样子:“骗小孩的。”
C反驳:“我不是小孩。”
“你多大了。”
“比你大。”
“说这种话也很像小孩。我看你就不可能比我大。”
球形的底部拼好后,春山将球固定在他腿和手肘之间。拼载体让他觉得像拼拼图,也像他无聊的时候玩的幼稚休闲游戏。
很有趣。
其实刚刚也是逗C,他想再玩一次拼载体的游戏,但C答应得也是比他想象中的要快。他真的怀疑在智岛的C是不是就是个烦人话多但还能忍受的小孩。
但高银山说这是个有钱有权的男人。春山就有点搞不清楚了。
反正他把C当做小狗来看的。
附近有人在讨论。说这个男人手上的是什么?看着像载体。智岛人?好像是的。电狗。恶心的东西。别这么说,智岛人也没干什么。讨厌他们。为什么有人喜欢和电狗在一起?好了都说了别再说了。
载体C听到了但当作没听到。它不知道春山听没听到,但他很认真地研究碎片,置若罔闻。
春山的左手和右手触碰它时是完全不一样的触感。C很难忽略这种不同。它非常好奇。毫不顾忌地询问:“你的右手怎么了。”
“拿枪打断的。”春山回答得很平静。好像断掉的不是他的右手,他又指了下离自己远一点的碎片,让C自己挪过来。
“痛吗。”
问这废话。其实连开四枪将手臂打断,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他没顾得上疼痛。后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倒是有痛过。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春山说:“没有很痛。我也得到了别的。”
脱离身份金属,不再被认定为奴隶,是他以断掉手臂为代价获得的东西。春山没有后悔过。
一块在春山手边的碎片,像是抚摸一样的,蹭了蹭春山的手背。意思是安慰。
“这块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位置,等下。”春山没理解它的意思,还沉浸在他的拼图游戏中。
C已经大半都在春山的怀抱里了。他能听到春山的心跳。春山身上都是苹果味,很香很甜。
载体可以将所有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甚至味觉传递给登入的智岛人。
由于春山根本没有把载体当做一个真正的人的替代。在他眼里C和载体一样,是一个物品,像他的手机或者团成一团的衣服,可以随意放在腿上或者抱在怀里。
他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他抱狗也这样抱。
可当春山将载体放在大腿上,用手臂卡住球体防止其下落,手指抚摸过碎片,摩挲着两片碎片之间刚刚黏合的部分,呼吸的气息喷在金属表面,这些这些,都毫无保留地被登入载体的,生活在智岛的,真正的C,感受到。
“牌子上有说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吗。”
“没有。”
最后一块碎片放好,金属球发出光芒又消散,再次变成一颗完整的球。
春山又在球面的反射里看到一个自己,真是有点成就感,下次要用什么理由骗这个傻球陪自己玩拼图游戏呢?
要不要他也往水池里扔两块硬币好了。
“你真的不想听我的愿望吗。”
“真的不感兴趣。”但C都这样说了两次,春山就明白它是很想要说出来,“如果你想说就说。”
“我许愿每次我坐你的飞球,你都要给我系安全带。”
“什么烂愿望。”春山被逗笑,眼睛又弯起来,“我再给你两个硬币你许点正经的。”
C不理他,拒绝了他的建议,飘远了。
春山无奈地摇摇头,他从兜里又拿出两个硬币。C的硬币是白扔了,毕竟这个愿望是靠他来实现的。
不过两个硬币指望能办成什么大事呢?其实C的思路很不错。
获得启示,春山决定也许一个小小的愿望:“下次再让我骗到他变成碎碎给我拼着玩。”
扔硬币前,他又补充:“没有任何副作用。”
这才将两枚硬币扔下去。
扑通,扑通。
“C,别乱跑。我带你去女巫的商店好吗?还是我们去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