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林,黑监狱。
春山再次被问那个问题:“你是谁?你说你是春山,你怎么证明你是?”
“长官,我右手手臂里面的芯片可以证明。”
坐在他面前的长官说:“那只能证明你是奴隶,不能证明你叫春山。”
春山,春山。春天的春,山林的山。
从九岁开始他就叫这个名字。他要如何证明自己是春山,怎么这个事情也要证明?
“你认识乌鸦,或者安德吗?他们可以给我证明。”
长官讥笑:“我只认识神和系统。你没把你的名字告诉过神像吗,也没有将你的名字录入系统。不管你之前是叫什么名字好了,那个名字也不属于你了。”
“我犯了什么罪,要被关在这里。”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真巧,我也不知道。但一定要有罪才能关进来吗?谁规定的。你吗?”
春山就不说话了。没有意义。
“你身上的芯片能监控到你在哪里,别想着逃跑。黑监狱之外是硫酸河,任何人掉进河里都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你的芯片是唯一会完好保存的东西。我不想它最后的定位是在那里。其实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合作。我收到的命令只是关着你。如果你跑掉或者死掉,我很难办。”
“我听话有什么好处?”
“小兄弟,你死掉的话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
“我不在乎。”
长官看了春山一眼,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咯。熬到能出去,你要找谁报仇报恩,都随便你。”
春山变成被圈养在棚里的牲口。
每日按时起床,吃饭,睡觉,又起床,吃饭,睡觉,又起床,吃饭,睡觉。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能做。
有时会有人带他去审讯室,又见那个长官,他们问春山一些问题,无厘头的,今天吃了什么,心情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莫名其妙。
但春山在被允许提要求的时候,还是要求查看他名下,或者说‘春山’名下的银行账号、商铺和房产。得出的结果和那天他查询的一致。所有的钱被转移,资产被变卖,连仆从都解约。记录上看这一切都是春山本人处理的。
天杀的他什么都没干!
但贴心的长官给春山提供了一段视频。画面中的人乌鸦不能再熟悉。他这辈子无数次在监控中看到这两个人的身影。是乌鸦和安德。
他们在与智岛人交易,交易的是春山的货物。
事情很明了。其实如果春山仔细想一想也能想到。贴心而八卦的长官又告诉春山,他说的那些土地现在是在一个叫做乌鸦的自由人名下。
春山的手在来到黑监狱后就抖得厉害,他接过长官的烟没夹稳,烟掉到桌子上,他好几次没捡起来,最后只是用手将头发往后撩。
监控视频里安德剪短了头发。
春山一直想将长发剪掉。阿淼之前剪短头发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剪,他说再等等。
他不确定乌鸦喜欢安德外貌的部分里是否包括了头发,但是乌鸦很喜欢梳他的头发。
噢,现在想这些。没什么意思了。
长官对春山说:“行了老弟。你就在这里继续呆着吧。外面也是乱得很。等我收到指示,就把你放走哈。”
春山撑着脸,长时间的关押让他的脸色很苍白,看起来虚弱,表情也有些神经质的偏执狠戾:“你确定我能走?”
“可以啊。没收到通知要关你一辈子。你乐观点。不是说自己没犯事吗?”
春山没再回话。跟着狱卒离开了。他似乎很疲倦,步子轻飘飘,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长官看着他的背影,其中一位雇主要求,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给春山最好的待遇。
诶呀这个确实是做不到,黑监狱就是这个水平了。
他是很喜欢这个年轻人的。非常乖,不闹事。看着他就能拿到金币。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情。
春山都不记得自己在黑监狱里呆了多久。
关押春山的房间里只和肩膀等同宽的床和角落里的厕所。床板潮湿黏腻,闻起来像十年没洗的袜子的老旧木板。只能平躺,一翻身就摔倒地上。
在这里关久了,春山实在是很难睡着,于是不睡觉,整夜整夜地醒着,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有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在叫,在哀嚎,在大吼。
他骂自己。用这辈子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骂自己愚蠢。想着想着,乌鸦那张脸又浮现在脑子里。
“我要见乌鸦。”他和看守的狱卒说。
“鸟?”
“乌鸦!安德你知道吗?乌鸦是他最宠爱的奴隶!在王城,人人都知道他!”
他突然大吼大叫把狱卒吓到。老实的狱卒用电棍给他来了一下。他尖叫然后倒在地上蜷缩着发抖。
“不好意思,电开大了。”狱卒一边抱歉一边把烂泥般的春山从地上拽起来:“我不认识你说的乌鸦。这里距离王城很远很远。而且,连安国已经不存在了。”
“你说什么?”
一个星期前,安国发生大地裂。大半个安国都掉到大地的缝隙里。
“你说的那些人,可能都死掉了。就算没死也跑掉了吧。其实你在这里也挺好的,至少没有掉到地下去呢。”
审讯室。
长官告诉春山,他认识的安德和乌鸦没有在地裂中死去。很多人前往智岛避难。他们也在其中。
“好像有一些人提前知道了灾难会来临。死掉了一些人,但没有很多。”
春山说:“没有很多也是死掉了。”他不喜欢长官那种无所谓的语气。
所以他们变卖资产,安德卖地。除了因为没有钱,也许他们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占卜女巫可以占卜吉凶。智岛人也可能可以检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春山他们并没有能够提前知道。
那么乌鸦呢。
他说黑监狱是安全的地方。是因为这个吗?
而他转走了自己所有的财产。包括他从安德手上拿到的地。曾经春山用地契威胁安德,让安德让乌鸦继续上学,让安德将春山的归属权转给自己。
安国不存在了。地裂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在这样的灾祸面前他的一无所有和被囚禁和被背叛显得有点单薄且不值一提。
但是乌鸦和安德前往智岛。就像录音中说的一样。
阿淼说对了。他没有及时离开。留给了乌鸦背叛他的机会。事情现在变得这样坏。
他又庆幸阿淼他们离开了小安,避开地裂。占卜女巫还是靠谱。年轻占卜女巫和她妈妈算得一样准。
春山发了太久的呆。长官叫他好几次他都没听见。
一道雷劈下来,猛地照亮了房间里两个人的脸。外面下雨,下很大的雨。
长官说这里很少下雨,但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春山想,在这样的雨里,不知道外面硫酸河会不会被稀释一些。
“长官,我来这里多久了。”
“半年吧。”
“这么久了吗?”
“你这日子过得,多久自己都不知道啊。”
半年。
他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已经半年了。
必须要离开了。
这天晚上,为了庆祝什么节日,黑监狱加餐,狱卒喝太多酒,其他人也是。他们喝酒就像在喝水,几乎要把自己灌死。
有些机会一辈子只会有一次。
春山的心跳得太厉害。他担心隔壁房间的疯子都会听到他的心跳声然后大喊大叫,担心狱卒也会听到他的心跳声然后把他抓起来。
好在,好在。狱卒和隔壁的神经病都呼呼大睡,鼾声阵阵。
狱卒趴在桌子上昏睡。他的腰带将肚子上的肉分成两节,那把枪就乖乖的被束在那里,闪闪发光。
春山兴奋地要呕吐,他跪着,手掌撑着地,像一只猫一样在地上往前爬。
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发出声音。
天哪我的心跳!该死的!
你不能醒来。你最好一直沉睡下去。狱卒大哥,不要睁开你的眼睛。
春山的手已经要碰到枪,已经无法回头,如果狱卒睁开眼睛,今晚两个人须有一个死在这里。
这是极其不划算的。
狱卒说他有个漂亮的妻子和乖巧的女儿。他和春山说起她们时表情好幸福。
所以拜托千万别醒来。
春山伸出手。到他腰上的枪这段距离那么远,好像是撞开了像石头一样的空气将手伸出去,手抖得像个要临终的老人。
摸到它了。现在要将它从枪套里拿出来。
不要醒。
大哥,你千万不要醒。
狱卒呼呼大睡,鼾声连连。
很好,非常好。将它拿出来。
这金属枪身竟像泥鳅一样滑腻,春山的手几乎握不住它,手骨好像融化消失在皮肉里,变成被血浸透的纸张,酸软无力。他用了全身的力气,牙要咬碎,脸部肌肉因为发力而不自觉地抽搐,这才勉勉强强抓住枪不让它掉到地上。
将它抽出来了。
好的,好的,一切都非常好。
枪在手上了。
春山的喉咙像被火烧透了,灰烬堵在脖子里。全身都在抖,疯狂的抖动,和心脏一起。
他站起来。
狱卒呼呼大睡,鼾声连连。
他都觉得不可思议,抖成这样的手居然还可以给枪安装上消音器。外面的雨声很大,手枪消音器已经安装好。
对狱卒开枪大概率不会有人听见。
春山的手举起来,枪口对着狱卒的脑袋。
狱卒背对着他,脑袋就这样暴露,非常轻松地可以将他一枪爆头。
“砰。”
第一声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刚好一道雷劈下来。
但一枪不够。
“砰。”
“砰。”
“砰。”
春山觉得后面的三声枪响狱卒该听见了,但他还是没有将头转过来。
在手臂上开了四枪,才打断了它。春山一下子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身体依然很抖。
肾上腺素发力。竟然感觉到一种异常的兴奋。
断掉的手臂躺在地上。它仍保持着一种活力的鲜艳,摸上去依然是温暖柔软的。
无名指指上有一枚戒指,是乌鸦送的那一枚。
春山用完好的左手从断掉的右手上取下戒指。将戒指放在桌上。放在趴着的狱卒面前。
“再见了,大哥。这个戒指留给你。可以卖点钱。”
四声枪响后,狱卒就再不打鼾。他那时候就醒了。
戒指能卖掉一些钱。春山必须留下这个戒指。这是他对狱卒的道歉。
他刚刚竟然想要杀了他。杀掉一个善良的有同情心的勤勤恳恳工作的可怜人。
春山感受到痛苦贯穿全身。
他觉得自己卑鄙自私。他想要要活下去是肯定的,每个人都不想放弃自己的生命。但他竟然对一个无辜的人起杀心。
他用衣服包住自己在流血的手臂,跑出去,穿过围墙的破洞,将断手扔进硫酸河,钻进一个狱卒的车后备箱。几个小时之后,换班的狱卒将车开出黑监狱。
没开多远,车停下来,狱卒奇怪,下车查看。天很黑,雨很大,他没留意到后备箱打开又有一个人跑走。
天色这样黑。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是在往黑暗里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感觉到疼。失去的右手开始吟唱痛苦的颂歌,在断臂处无声尖叫,吵得耳鸣。
春山跪在地上。
闪电劈开黑暗,照亮他,一片荒芜中只有他一个人。断臂处一直流血,血水在地面上扩散。
孩童时候被教习责罚,先是用鞭子在身上抽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再让跪在雨里淋着。
也是这样雨水血水混着流一地,膝盖泡在血水里,到后面就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冷,越来越冷。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嘲讽命运给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想来不过如此。
安国的故事线到这一章就结束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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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黑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