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屋外下了一场大雨,又刮了一天的狂风,地上的水渍干了大半。韩云生被周漾安排在偏房休养,与她的卧房仅数步之遥。这日清晨,他刚挑开窗棂,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门“吱呀”一声拉开,周漾披衣起身,睡眼惺忪地蹙眉:“出什么事了?”

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师姐,不好了!大师兄他……他……”

周漾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面色微凝,道:“别慌,你慢慢说。”

“大师兄他……他下山除妖,被那大蟹妖给重伤了!”

“蟹妖?”韩云生将耳朵贴在窗边,搭在窗框上的指尖轻点了两下。

人界附近一带的水族妖兽不多,能叫得上号的也就那几个。韩云生勉强回忆起了一张模糊的脸——两百年前被他打得断钳求饶,差点儿沦为盘中餐的那只蟹妖王?

“我带人去支援师兄,你去通知宗门各处加强戒备。”周漾当机立断,反手抓起佩剑,利落地将长发束起。

韩云生见侍女离去,从偏房踱步出来,倚着门框明知故问道:“阿姊要去哪?”

“人界。”周漾看也没看他一眼,步履不停。

“你一个人去?”

周漾早就看破了他的把戏,脚步微顿,道:“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韩云生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环臂靠在廊柱上,道:“你大师兄都搞不定,你要带着一帮乌合之众去送死吗?”

周漾回头看他,只觉这人的嘴当真毒得厉害,旁人与他无冤无仇,他竟能将话说得这般刻薄。

“那依你之见,眼下还有更好的法子?”

韩云生直勾勾地盯着她墨黑的眼睛,不置可否。

“不跟你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周漾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带哪几个弟子下山,没功夫陪韩云生打哑谜。

韩云生见周漾又要走,也不吊她胃口了,快步跟上去,道:“带我去呗!”

“你?”周漾边走边道,“你一个伤患,带你去我还得照顾你。”

“我已经大好了。”韩云生散漫地笑笑,“不信你看,我现在连七成力都能使得,若不是还有半颗妖丹扣在你那,十成也是使得的!”

他三两步绕到周漾身前,倒退着走两步,见她不为所动,索性扯着她的衣袖晃了晃:“阿姊……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吗?再说了,水族路数我再熟悉不过,万一能帮上忙呢?”

周漾看着他,略一思忖,觉得他说得倒也在理。她拔下发钗,将其幻化成一柄精巧的银匕首递过去:“这个拿着,防身用。”

山下镇子已被浊水淹没大半。周漾赶到后,带领同门将百姓护送至安全地带,自己则独身踏入翻滚着腥臭泥水的结界中央。

受了重伤的谢堪面色惨白地倚在结界外的一座破旧木亭内。

四下房屋都被脏水淹了半截,浑浊的泥水中隐约可见水草缠绕,许多未化形的虾妖鱼妖在脚边蹿动,胡须不停地摆动。

韩云生站在一块凸起的石面上,将匕首揣在怀中,余光若有若无地打量着身旁的谢堪。

谢堪的白袍被利器划得破损不堪,此时正用右手死死捂着还在汩汩冒血的手腕,手腕上的伤口不知道在这脏水里泡了多久,此时已经有些发白溃烂。韩云生不屑地心想:“就这种水平,也能当明霄宗首徒?”

谢堪轻咳了一声,注意到韩云生的视线,又见此人手中握着周漾的法器,便问道:“这位师弟面生得很,是新入宗门的?

韩云生闷闷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阵法里的周漾身上。

“不知师弟如何称呼?”

“韩云生。”韩云生淡淡开口。

谢堪心有疑虑,但觉察到这位师弟似乎脾气不大好,便不再打听。

结界上空雷云涌动,周漾握紧了手中长剑,朝那妖兽喊道:“大胆蟹妖,若你现在收了这水患、带水族离去。我今日便饶你一命!”

蟹妖面色狰狞,显然没把眼前这个小丫头放在眼里,她狂笑了一声道:“饶我一命?”她八足骤然起落,节肢交错屈伸,沙沙连响。蟹妖的身躯贴着地面横向疾蹿,足尖在石面上抓出细碎划痕,瞬间便掠至周漾跟前。

“难怪口气这么大……”蟹妖盯着周漾额间的金印,眼中轻蔑满满变成怨毒,道:“原来是平悠的女儿。”

话音刚落,蟹妖周身妖气狂暴炸开!当年被平悠上仙封印镇压的旧恨铺天盖地地涌上心头,“你爹欠老娘的债,今日就先在你这死丫头身上收回来!”

她霎时腾空而起,右手手臂化成一只巨大的蟹钳,带着排山倒海的煞气,重重朝周漾劈去!

“给我死!”

周漾横剑硬接,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双脚在泥地里生生滑退数尺。

摸清了周漾的实力到底有几分,蟹妖眼角阴鸷地抽搐着,发出桀桀的冷笑,“小姑娘,姑奶奶我化形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生吧?平日里有你爹护着,今天落在我手里,看谁还能救你!”

她手中的巨钳愈发狠辣:“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万一我一个不小心把你这漂亮的小脸给划花了可怎么好啊?啊哈哈哈哈哈——”

周漾借着蟹妖嘲讽的空当,足尖点地腾空跃起,纵身翻到蟹钳与躯干连接的地方,那里没有坚硬的外壳阻挡,是将整条蟹钳完整切断最合适的地方!

她高举长剑,随着一道清越的剑光闪过,蟹钳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蟹妖顿时成了断臂之人,又惊又怒道,“你……你故意诈我?!”

周漾翻身稳稳落在地上,将剑插回鞘中,微笑道:“是你轻敌了。”

“卑鄙!”蟹妖勃然大怒,仰天尖啸!

只见她抬起左臂猛地一挥,浑浊不堪的滔天巨浪咆哮着腾空而起,化作一堵高耸入云、连绵数里的黑灰色水墙,将日光瞬时吞噬干净。

“那现在呢?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蟹妖重重挥手,水墙铺天盖地向周漾砸下,腥臭的狂风随之而来。

周漾抬头望着那泥水墙。身后就是百姓居住的城池,若是此刻将结界解开逃生,眼前这堵泥水墙瞬间就能将整个城镇夷为平地;可若是不解……

她紧咬牙关,看着结界外仍在苦苦支撑法阵的同门弟子,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蟹妖乐得见她这副表情,“你看,他们都抛弃你了,你还撑什么呢?在你和人族之间,他们没选你。”

“少在这儿挑拨离间……”周漾张嘴,灌了一口味道怪异的风,她强忍着恐惧和恶心,横剑挡在身前,狠狠憋了一口气。

“糟了……”远处的谢堪猛地站起身。

韩云生斜眼扫过那黑压压的水墙,不以为然,“不就是呛口脏水吗?急什么?”

“你不知道!师妹她小时候掉进过冰窟,险些没救回来……她怕水!”

谢堪欲提剑上阵,被韩云生挡下。

韩云生目光沉沉,盯着结界中的那道身影。

泥水还未溅到周漾身上,那股窒息感便如同跗骨之蛆般爬上脊背。周漾胸口里,属于韩云生的那半颗血红妖丹轻轻震动着,几乎占据了周漾全部的注意力。

周漾喉间溢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看着面前翻涌冲天的泥水墙,意识极近涣散,极轻地低喃,“若我死在这里……你便自行剥离,回到韩云生那里去……”

妖丹原封不动地将她断断续续的低喃传入韩云生脑海中,韩云生气息骤然一滞,胸口仿佛被人死死攥住,咬牙挤出几个字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霍然抬眼,隔空锁定那只蟹妖,神识中带着一股强大的威压轰然碾去:“给本座住手!”

蟹妖正欲动作,忽觉一股令人神魂俱颤的恐怖威压兜头罩下。她猛地扭头,循声望去,老远就看见了那位差点儿将她生吞的煞星,蟹妖表情立马化作谄媚,连忙战战兢兢地用神识回道:“原来是化蛇大人,您……您怎么得空到这儿来了?”

水珠在距离周漾仅有一寸的位置停了下来,悬浮在空中。周漾错愕地缓缓睁开一只眼,从缝里观察蟹妖。“又想耍什么花招?”她将手按在剑上,却见那蟹妖收了水幕,捡起掉在地上的蟹钳,像见了鬼一样拔腿狂奔。

地面上水势渐退。周漾有些虚脱地按着剑柄,来不及休息,快步奔向谢堪,“师兄,你怎么样?”

谢堪苦笑摇头:“我没事,你怎么样?”

周漾也摇了摇头。正说着,谢堪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锁。周漾的心随之一紧,她转头扯过韩云生,低声道:“你能不能……用术法先帮师兄简单处理一下?”

韩云生正要没好气地开口,一抬眼,对上周漾那双盛满希冀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冷嘲热讽硬生生卡在壳里,他冷着脸噎了半晌,最终淡淡应了一声:“嗯。”

周漾道: “师兄,这位师弟医术甚好,师兄不如让他先瞧瞧?”

韩云生本就着的是医仙的服饰,谢堪也没多想,依言将手递了过去。

韩云生上前,单手扣住他的脉门,指尖微屈,一股强大的灵力顺着经脉毫不客气地揿入伤口。

谢堪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周漾抬手轻拍了一下韩云生的胳膊,“你轻一点。”

“轻了没用。”韩云生面不改色,片刻后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手。

谢堪痛得有些脱力,灵脉已被尽数疏通,他活动了下手腕,忍着余痛拱手道:“多谢师弟……”

“不谢。”韩云生将那柄银匕首随意地在指尖翻转。

周漾顺手将匕首拿回,变回发钗仔细簪在发间,“好了,事情既然解决了,回宗门吧!”她转过身,朝着几个正在收起结界的弟子扬声喊道。

一行人踏着夜色走在返回明霄宗的山路上。几名弟子们围在周漾身侧,叽叽喳喳地议论个不停,“师姐,你说那蟹妖怎么突然莫名其妙就跑了呢?”

周漾思索了片刻,随即舒展开眉眼,随口笑道:“许是那蟹妖今日良心发现了吧……不管怎么说,结果好便行。”

韩云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听见这话,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明霄宗内,谢堪已命人将院中收拾妥当,摆下庆功宴。

晚饭前,周漾泡了个热汤,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长发未束,仅用一根发带松松挽着,发梢间隐隐透着一股桃花的清甜。

席面上酒菜丰盛,当中还垒着满满一叠新鲜仙桃。

周漾是最后一个入席的。她提着裙裾走过去,自然地在谢堪身侧盘膝落座。谢堪动作熟稔地帮她将散落的长发尽数拢至脑后。

韩云生坐在离周漾隔了一个座位的下首,目光穿过杯盏交错的虚影,落在周漾身上。见她正偏过头同谢堪说笑,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拎起白瓷酒壶,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师弟好酒量啊!”邻座的弟子见他一杯接一杯,不由侧目惊叹。

韩云生偏头看向那人,笑道:“这位师兄,可愿与我换个位置?”

那弟子一怔:“为何?”

韩云生目光淡淡地往斜上方扫了一眼:“此处风有些大,吹得头疼。”

那弟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巧瞧见谢堪正侧过身替周漾剥了一只仙桃。那弟子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了然神情,挤眉弄眼道:“明白,明白,挨着师姐亮堂,我跟你换!”

韩云生在心底冷笑:懂个屁。

面上却依旧温和颔首道:“多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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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衔朱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