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阳光晴好,万里无云。

韩云生拨开覆在脸上的枯枝落叶,满脸血污。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他微微眯起眼,视线尽头隐约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单手松松地牵着缰绳,一边向前走,一边咬着一块干粮。

“阿姊!阿姊!”韩云生沙哑着嗓子出声。他重伤未愈,被明霄宗几个长老丢在这荒凉的断崖边,几日滴水未进,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人,他自然不可能放过。

周漾肩上落着一只聒噪的乌鸦,她腾出一只手挥了挥,“去去去……”

那乌鸦振翅飞起,在半空盘旋了一圈,周漾抬头望去,只见那乌鸦的羽毛在日头下泛着斑斓的五彩。她眯起眼,抬手挡在眉骨前,“大好的日子,偏抓我来巡山!”

她气恼地在马背上拍了一记。不料红棕烈马竟受了惊,长嘶一声,猛地调转马头直直冲向断崖。

“你做什么!停下!”周漾脸色一变,死死攥紧缰绳。

烈马两只前蹄腾空而起,在崖边急刹住。巨大的惯性将周漾自马背上甩落,额头重重磕在崖边的青石上。

迷糊间,耳畔始终有人在低低唤着“阿姊”。

乌鸦落在她身侧,低头啄食地上的干粮,尖利的喙不经意划破了周漾的指尖。

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周漾缓缓睁开眼,抬手按住额角,指尖的血与额头渗出的血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处更重。

她撑着地面坐起,拍落衣摆上的尘土。

“阿姊……”

声音再度飘来。周漾警惕地支起耳朵,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她刚要提步,脚踝忽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钳住。

周漾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僵在原地,缓缓垂眸向下看去。

韩云生面色惨白如纸,伏在她脚边,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扣住周漾的脚踝,“阿姊……别走……救我……”

周漾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吐出一口气。

原来是个活人。

“你……”周漾蹲下身。

韩云生抬眼,目光落在她额间那枚淡金色的印记上。世人皆知,明霄宗宗主之女,生来便带有此等仙纹。他眼神微动,虚弱中透着一丝审视:“你……不认得我?”

周漾摇了摇头,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你能不能先松手?”

“冒犯阿姊了。”

周漾顺势托起他的手腕,三指搭上脉搏,“被仙术所伤……你是妖?”

韩云生顺着她的话应道:“是,阿姊。可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不会因为我是妖……就见死不救吧?”

周漾面露迟疑:“可是……”

韩云生见她犹豫,索性身子往前一蹭,精准地倒在周漾脚面上,闭上双眼,装出一副气若游丝、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喂……醒醒!”

周漾单手一招,地上的腰包“嗖”得一下被吸入掌中,她快速在包里翻找,终于在夹层里摸出了一张泛黄的符纸。

指尖还带着未凝固的血迹,周漾在符纸上迅速画了几笔,反手将符纸拍在韩云生额头上。

淡金色的护魂咒顺着眉心渗入。韩云生在心里冷嗤了一声,暗道这丫头还真好骗,面上却纹丝不动,掐准了时机才“艰难”地缓缓睁开双眼。

周漾见他转醒,面露喜色,“你醒了?”

韩云生剧烈地咳了两声,喉间干得发疼,哑声道:“阿姊……有水吗?”

周漾解下腰间的牛皮水壶,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抱歉,没有了……”

她目光一顿,落在自己带血的指尖。心念一动,咬牙将指尖的伤口又蹭破了些许,试探着将手伸到韩云生面前,“要不……你先用这个润润?”

韩云生看着那一截葱白指尖,血珠挂在皮肤上,隐隐透着红。他略一思忖,正要动作,周漾见他久久不动,以为被嫌弃,刚要缩回手,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猛地扣住。

韩云生低头,轻轻含住她指尖溢出的血珠。那血带着淡淡的甜腥气,温热缠绵。齿间在周漾柔软的指腹上轻轻厮磨,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片刻后,韩云生松开唇。

周漾错愕地看向自己的指尖——方才还裂开的伤口,此刻竟已光洁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多谢阿姊……”韩云生低声道。

周漾看着他,这人伤成这样,竟还有余力在暗中运转术法愈合伤口,可见底子不浅。

她无声地朝后退了半步,扯紧了马缰,一副随时准备抽身而走的架势。

韩云生极轻地垂下眼睫,方才还透着几分妖异的气息瞬间敛去。他将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虚弱:“阿姊……是在怕我吗?”

他抬起哪张沾着血污的脸,干净的眸子望着周漾,眼尾泛着微红,颤声道:“阿姊若容不下我,现在便杀了我罢……左右我孤身一人,横竖都是个死。”

周漾看着他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眉头微蹙。理智告诉她,荒郊野岭碰上个来历不明的妖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上个月,她跟着父尊平悠上仙去人界加固阵法,路上好心捡了一只受伤的狐妖,结果那狐妖转头就把仙山上的九幽玄鸟给抓伤了。害得她堂堂一个宗主之女,被罚去巡山一个月。

“要我救你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周漾端坐于马上,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只毫无反抗之力的漂亮小妖。

“阿姊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我要你一半的妖丹。”周漾一字一句道。

妖丹和妖族根系相连。寻常小妖穷极一生也难聚一颗,若是强行剖取,轻则有损修为,重则沦为任人宰割的炉鼎与奴役。献丹无异于将性命和尊严直接递到别人手中。

周漾话音刚落,面前重伤狼狈的少年连忙答应,“我给!”

明霄宗宗主平悠上仙和几位长老几日前与他大战时受了重伤,少说也得闭关两三个月。

眼前的小姑娘看起来糊里糊涂的,大不了等他修养好了,再把那半颗妖丹连人带宗门一并收了。

韩云生垂眸盘算着,甚至隐隐有些期待,等那几个老头子出关时,看到自己被周漾捡回了明霄宗,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周漾看着他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头升起一丝极轻的愧疚。

“阿姊……”

韩云生抬手向自己胸口探去,指尖微屈,一颗通体血红的妖丹自血肉间隐隐显现。那妖丹内似有细密的血络缓缓流动,散发着幽红的光芒。

周漾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妖丹。

韩云生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以残存的气力将那颗妖丹一分为二,一半原封不动地落回自己胸口,另一半则裹挟着血气,直直朝周漾飞了过来。

半颗血淋淋的妖丹悬在周漾的掌心。

她下意识地握拢手掌,妖丹瞬间融进掌心。一股滚烫的热意自掌心腾起,顺着经脉蔓延至胸口。

韩云生身子一晃,一头栽在地上。

周漾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呼吸。

她伸出手在韩云生上空转了一圈,韩云生的身形渐渐化为一团白雾,被周漾稳稳拢在掌心。

周漾将白雾收进腰包,驾马折回明霄宗。

“开门!”马匹刚至山门前,周漾勒住缰绳,朝守门弟子扬声喊道。

两名弟子将长枪交叉,挡住去路,“师姐,平悠上仙闭关前特意交代过,不准你再往山门里带任何杂物。”一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腰包上,“师姐身上好重的妖气……”

“确实碰上了个小妖,不过已经被我赶走了。”周漾面不改色,顺手将腰包递过去,“看完了总能放我进去了吧?”

弟子接过腰包检查,里面空空如也。

二人将腰包还了回去,放周漾通行。

周漾快马加鞭赶回了自己的寝殿,屏退侍女,关紧殿门,将韩云生从腰包里倒了出来。

韩云生跌落在床榻上,额角隐现的几枚墨色鳞片泛着异样。

周漾并未多言,将人半扶起身,将水一点点渡进他干裂的唇间。

温润的水汽中,墨色鳞片闪过一瞬幽蓝。周漾拿过帕子,拭去他脸上的血污。

韩云生在怀中发出一声轻咳。

“醒了?药一会儿就好。”

“多谢阿姊。”韩云生的声音极轻。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族哪一脉的?等伤势好些,我好送你回去。”

“韩云生。”他抬眼看着周漾,“我原是颍河蛇族的,父母双亡后备受族人排挤,无奈从族中逃出来,不想却遇见邪修……险些被剖了妖丹。”

周漾拿着帕子的手微顿。

韩云生?

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似乎同那祸害三界的化蛇同名……她打量着眼前这张清俊温顺的脸,怎么看也与残暴二字不沾边。

“韩云生?”周漾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你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避讳什么?”韩云生微微歪头,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鸦青色的阴影,“阿姊……觉得我的名字不好?”他将“阿姊”二字咬得极轻,带着几分缠绵的黏意。

周漾摇了摇头,失笑道:“没什么。”

韩云生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没认出来也好,且在此处多休养几日。不过才给了她半颗妖丹而已,韩云生并不担忧周漾能翻出什么风浪。

炉上的汤药已经沸腾,周漾盛出一碗,吹去热气,试过温度后一勺勺喂到他唇边。

“既然无处可去,那便先在这儿住下吧,不过先说好,等我父尊出关,你必须离开。这期间我会替你另寻去处。”

“多谢阿姊。”韩云生顺从地咽下汤药,“还未请教阿姊芳名?”

“周漾。”周漾语调平静,“碧波荡漾的漾。”

“好听的名字……”韩云生低低呢喃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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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衔朱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