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有点灯,只用几颗夜明珠吊在房梁,光线冷得像水。
林意绵跪坐在案几另一侧,小心翼翼地研墨。动作要慢,要笨拙,得像那个傻子——但墨要研得浓淡适宜,这是社畜的基本素养:哪怕装傻,活儿也得漂亮。
钟离青在处理公文。
他看得极快,指尖翻飞,一页纸往往只看一眼便放下。偶尔遇到紧要处,他会提笔批注,那字如剑出鞘,凌厉森寒,与他的为人如出一辙。
林意绵垂着眼,余光却在扫视案几上的物件。
左侧是一摞关于南疆矿脉的卷宗,右侧是几封未拆的信笺,最上面一封盖着紫金印,那是正道联盟的徽记。
机会。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他手上动作稳得不像话。研墨,添水,再研。
“教主……”他忽然开口,声音软糯,带着原主特有的痴气,“这墨……好臭。”
钟离青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那眼神太沉,林意绵立刻缩了缩脖子,做出怕挨打的姿态,顺势把脸凑近了墨锭,鼻翼微动,像是真的在闻气味。
——实则是在嗅那封信笺上残留的朱砂与火漆味。这是他在上辈子职场练就的本事,靠气味分辨文件等级。
“臭便臭了。”钟离青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林意绵那截因为俯身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上,“你只需磨好你的墨,少生事端。”
“哦……”
林意绵退了回去,手指却悄悄蜷起。他刚才闻到了——那封信上有龙涎香的味道。那是皇室特供。
也就是说,除了正道,朝廷也掺和进来了?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钟离青忽然唤他。
“过来。”
林意绵心头一紧,依言挪过去。
“手。”
林意绵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眼神惶恐:“脏……”
“伸过来。”
命令不容置疑。
林意绵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掌心还沾着几点墨渍,显得狼狈不堪。
钟离青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人动弹不得。他低着头,另一只手拿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了殷红的朱砂,竟直接落在了林意绵的掌心。
林意绵浑身僵硬。
笔尖游走,微凉湿润。那触感像蛇信子,又像某种隐秘的契约。
钟离青画得很专注,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侧颜安静得像一尊神祇。谁能想到,这双手白天刚逼得正道少掌门拂袖而去?
片刻,他收了笔。
林意绵低头看去——
掌心并没有什么符咒或咒文,只有一朵小小的梅花。红得刺眼,像一滴血,又像一个烙印。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钟离青松开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标记。”
“从今日起,你是我书房里的人。这朵花,能让你在魔教总坛畅通无阻,也能让你在遇险时保命。”
他顿了顿,抬眸,眼底是一片荒芜的雪原。
“当然,前提是——你别把它当成求救信号,递到沈清弦那样的人手里。”
林意绵猛地攥紧了手心。
那朵梅花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着钟离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根本不是什么宠溺的玩笑,也不是单纯的监视。
这是一场阳谋。
钟离青给了他一把刀,然后告诉他:你可以拿这把刀杀我,也可以拿它自保。
选择权看似给了他,实则所有的路,都在那个男人的算计之中。
“谢……谢教主。”
林意绵低下头,将那片红色藏进掌心。
窗外,雪终于停了。
一轮冷月破云而出,清辉洒在书案上,照亮了那一小方寸土,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博弈。
钟离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朱砂,是用天山雪莲和孔雀胆调的。”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毒得很。以后,别乱舔手指。”
林意绵:“……”
社畜的尊严在这一刻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