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墨骨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用几颗夜明珠吊在房梁,光线冷得像水。

林意绵跪坐在案几另一侧,小心翼翼地研墨。动作要慢,要笨拙,得像那个傻子——但墨要研得浓淡适宜,这是社畜的基本素养:哪怕装傻,活儿也得漂亮。

钟离青在处理公文。

他看得极快,指尖翻飞,一页纸往往只看一眼便放下。偶尔遇到紧要处,他会提笔批注,那字如剑出鞘,凌厉森寒,与他的为人如出一辙。

林意绵垂着眼,余光却在扫视案几上的物件。

左侧是一摞关于南疆矿脉的卷宗,右侧是几封未拆的信笺,最上面一封盖着紫金印,那是正道联盟的徽记。

机会。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他手上动作稳得不像话。研墨,添水,再研。

“教主……”他忽然开口,声音软糯,带着原主特有的痴气,“这墨……好臭。”

钟离青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那眼神太沉,林意绵立刻缩了缩脖子,做出怕挨打的姿态,顺势把脸凑近了墨锭,鼻翼微动,像是真的在闻气味。

——实则是在嗅那封信笺上残留的朱砂与火漆味。这是他在上辈子职场练就的本事,靠气味分辨文件等级。

“臭便臭了。”钟离青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林意绵那截因为俯身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上,“你只需磨好你的墨,少生事端。”

“哦……”

林意绵退了回去,手指却悄悄蜷起。他刚才闻到了——那封信上有龙涎香的味道。那是皇室特供。

也就是说,除了正道,朝廷也掺和进来了?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钟离青忽然唤他。

“过来。”

林意绵心头一紧,依言挪过去。

“手。”

林意绵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眼神惶恐:“脏……”

“伸过来。”

命令不容置疑。

林意绵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掌心还沾着几点墨渍,显得狼狈不堪。

钟离青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人动弹不得。他低着头,另一只手拿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了殷红的朱砂,竟直接落在了林意绵的掌心。

林意绵浑身僵硬。

笔尖游走,微凉湿润。那触感像蛇信子,又像某种隐秘的契约。

钟离青画得很专注,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侧颜安静得像一尊神祇。谁能想到,这双手白天刚逼得正道少掌门拂袖而去?

片刻,他收了笔。

林意绵低头看去——

掌心并没有什么符咒或咒文,只有一朵小小的梅花。红得刺眼,像一滴血,又像一个烙印。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钟离青松开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标记。”

“从今日起,你是我书房里的人。这朵花,能让你在魔教总坛畅通无阻,也能让你在遇险时保命。”

他顿了顿,抬眸,眼底是一片荒芜的雪原。

“当然,前提是——你别把它当成求救信号,递到沈清弦那样的人手里。”

林意绵猛地攥紧了手心。

那朵梅花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着钟离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根本不是什么宠溺的玩笑,也不是单纯的监视。

这是一场阳谋。

钟离青给了他一把刀,然后告诉他:你可以拿这把刀杀我,也可以拿它自保。

选择权看似给了他,实则所有的路,都在那个男人的算计之中。

“谢……谢教主。”

林意绵低下头,将那片红色藏进掌心。

窗外,雪终于停了。

一轮冷月破云而出,清辉洒在书案上,照亮了那一小方寸土,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博弈。

钟离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朱砂,是用天山雪莲和孔雀胆调的。”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毒得很。以后,别乱舔手指。”

林意绵:“……”

社畜的尊严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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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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